第二十一章.萍水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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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津港很大。

  大到囊括了租界的霓虹閃爍與昭界的市井喧囂。

  大到沽河穿城而過,日夜吞吐著南來北往的貨物與野心。

  大到無數像江紹生、洪普這樣的小人物沉浮其中,宛若滄海一粟。

  津港又很小。

  小到你以為轉身便是天涯,低頭卻可能又見故人。

  老楊菜館門臉窄小,攏共就擺了四張八仙桌。

  此時正是飯點,店裡已經坐了兩桌客人,俱是短打扮的勞力,呼嚕嚕吃著面,高聲談笑著碼頭上的見聞。

  江紹生和洪普剛踏進門檻,腳步便是一頓。

  靠里牆的那張桌子旁,坐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老一少,俱是道人打扮。

  老的瘦高,穿著道袍,頭頂髮髻,插著木簪。

  少的不過十三四歲,臉龐稚嫩,眼神里還帶著未脫的怯生與好奇。

  正是那日在永壽堂為橫死的王掌柜做法事的老少道士。

  老道士顯然也看見了他們。

  他原本正慢條斯理地夾著一筷子清炒豆苗,目光掠過門口,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隨即,他放下筷子,臉上露出一種和善的神色,朝著江紹生二人打了個道門稽首。

  「二位小兄弟,不想在此又遇見了,倒是巧緣。」

  小道士也忙放下手裡半個饅頭,學著師父的樣子行禮。

  江紹生心中也是訝異,拱手還禮:「道長安好,確是有緣。」

  洪普臉上露出驚奇的笑:「道長,小道長,真是你們啊,這津港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吃個飯也能碰上!」

  老道士微微一笑,只道:「貧道師徒雲遊四方,居無定所,在此用些齋飯。二位小兄弟若不嫌棄,可同坐。」

  江紹生本不欲打擾,但見店裡只剩這一張空桌,又見老道士言辭懇切,便點頭道:「那就叨擾道長了。」

  說著,與洪普在那桌空著的兩條長凳上坐下。

  跑堂的是個精瘦小夥計,麻利地過來用抹布擦了擦他們面前的桌面,詢問吃些什麼。

  洪普清了清嗓子:「小哥,你們這兒拿手的硬菜,上個兩樣!嗯,我看那水牌上,紅燒肘子不錯,來一個。再燉個羊肉鍋子,要熱乎的。炒兩個時鮮蔬菜。湯嘛,弄個豆腐魚頭湯,奶白的那種!」

  他這一串點下來,實實在在,都是頂飽解饞的硬菜,顯出了誠意,又不過分浮誇,很符合他這種市井子弟請兄弟吃飯的風格。

  旁邊桌的碼頭工人聽了,都投來略帶羨慕的一瞥。

  這頓飯可不便宜。

  江紹生看了洪普一眼,低聲道:「點太多了,吃不完。」

  洪普卻把眼一瞪,聲音透著執拗:「你跟我還客氣?今天必須吃好了!小哥,就這些,趕緊上!」

  後半句已是揚起了聲調。

  跑堂小夥計拖長了調子朝後廚吆喝:「好嘞!紅燒肘子一份、羊肉鍋子一份、時蔬兩樣、豆腐魚頭湯,米飯兩盆!」

  老道士似乎已吃得七七八八,只端著一杯粗茶慢慢啜飲,看著江紹生二人點菜,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小道士則偷偷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瞟了一眼後廚方向,尤其聽到「紅燒肘子」時,眼睛都亮了一下。

  老道士隨口問道:「二位小兄弟,如今在何處高就?」

  「在附近一處貨棧尋了個看守的短工,混口飯吃。」

  江紹生回道。

  老道士聞言,笑了笑。

  恰在此時,門口又有人走了進來。

  錢曼聲一進門,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就飛快地將店內掃視了一圈。

  店裡油煙瀰漫,人聲、碗碟聲混雜,環境實在稱不上雅致。

  但是這家名氣在外,既然是來吃飯的,當然口味最重要。

  「靜姝姐姐,你看!」

  她扯了扯崔靜姝的衣袖。

  「是剛才在街上給錢的那兩個人!還有兩個道士。」

  崔靜姝對錢曼聲輕聲道:「確是巧了。」


  店內剛好有一張空桌,就在江紹生他們這桌的斜對面。

  跑堂小夥計已殷勤地迎了上去:「二位小姐裡邊請!吃點什麼?」

  錢曼聲看了看那略顯油膩的條凳,有些猶豫。

  崔靜姝卻已坦然坐下,對小夥計溫言道:「勞煩小哥,煩請將桌子再擦一擦。我們點一碗三鮮面,一碗素澆面,一碟醬菜即可。」

  她聲音溫婉清晰,舉止從容,在這喧鬧油膩的小館子顯得格格不入。

  小夥計被這客氣溫和的大家小姐態度弄得有些手足無措,連聲應著,用力擦起桌子。

  這邊動靜自然引起了鄰桌的注意。

  洪普是正對著門口坐的,一眼就看見了兩位姑娘,尤其是那位鵝黃洋裝、容貌俏麗的錢曼聲。

  他眼睛立刻直了一下,用腳在桌下碰了碰江紹生,擠眉弄眼地低聲道:「紹生,看!」

  江紹生其實在她們進門時就已看到。

  這也不怪洪普如此驚訝,畢竟這裡沒有網絡,沒有手機,洪普長這麼大,街面上見過的女子多是粗布衣衫、為生計奔波的模樣,何曾見過這般明麗鮮活的大家小姐?

  更何況這兩位姑娘確實生得養眼。

  這時,洪普點的菜開始陸續上桌。

  紅燒肉油亮噴香,燒雞皮脆肉嫩,拉皮晶瑩剔透,擺了滿滿一桌,熱氣騰騰,引得小道士又忍不住偷瞄。

  「道長,小道長,一起再吃點?」

  洪普熱情地招呼。

  「這麼多菜,我倆也吃不完!」

  老道士微微一笑,搖頭道:「多謝小兄弟美意,貧道師徒已足矣。」

  小道士雖有些眼饞,但見師父推辭,也趕緊低下頭。

  正說話間,一個約莫四十餘歲的中年男人踱了進來。

  此人身量中等,偏瘦,穿著一件湖綢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結成個小小的髮髻,用一根打磨光滑的竹簪固定。

  這在前朝是常見的文人髮式,如今已不多見。

  他麵皮微黃,顴骨略高,蓄著修剪整齊的山羊鬍,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的銅腿眼鏡。

  他視線掠過江紹生這桌的道士和年輕人,未多做停留。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崔靜姝與錢曼聲身上時,尤其是在崔靜姝那身素雅旗袍和溫婉氣度上停頓了片刻。

  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孺子尚存古風」的嘉許,但隨即又恢復那副疏離淡漠的模樣。

  跑堂小夥計忙完崔靜姝那桌,見他進來,便招呼道:「先生裡邊請。」

  中年男人沒應聲,只矜持地點了點頭,目光在店內逡巡,似乎哪一處都難以令他滿意。

  最後他選了靠窗的位子。

  他走到桌前,先從袖中抽出一方半舊的灰色手帕,仔仔細細地將本就乾淨的條凳擦了又擦,這才緩緩落座。

  「貴店有何清淨些的吃食?」

  他開口問道,聲音帶著點文縐縐的腔調。

  小夥計愣了一下,撓撓頭:「清淨?先生,咱這就是個小館子,菜都是大油大火炒的香。您要清淡的,有清炒時蔬、豆腐羹、拌三絲……」

  「罷了。」

  中年男人略顯不耐地擺擺手,打斷小夥計。

  「便來一碟拌三絲,一盅豆腐羹,一碗白米飯。米飯要新蒸的,不可用隔夜的敷衍。豆腐羹須得嫩滑,不可有豆腥氣。拌三絲要切得均勻,香油少許即可,莫要過於油膩。」

  他這一番要求,聽得小夥計有點發懵,只能連連點頭:「是,是,曉得了先生,拌三絲、豆腐羹、白米飯。」

  等小夥計轉身去後廚,中年男人這才摘下眼鏡,用一塊潔白的軟布擦拭起眼鏡。

  鄰桌碼頭工人的談笑聲又大了起來。

  中年男人眉頭擰得更緊。

  他終於忍不住,極輕地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清晰地將那鄙夷與不耐傳遞出來:

  「市井俚語,聒噪不堪,禮崩樂壞,斯文掃地。若是放在前朝,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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