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亮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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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首那眯縫眼漢子瞳孔微微一縮,隨即臉上堆起皮笑肉不笑的神色,抬手止住身後同夥,衝著江紹生嘿嘿乾笑兩聲。

  「這位小兄弟,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啊。」

  「大家都瞧見了,是這黑炭頭先撞翻了我們兄弟的湯,這才話趕話鬧起來。」

  「怎麼著,聽你這話音兒,是覺著俺們兄弟演雙簧,唱戲給你看呢?」

  疤臉適時地捂著被燙紅的胸口,齜牙咧嘴地罵罵咧咧:「就是!老子新衣裳都毀了!你小子哪根蔥,在這兒充大瓣蒜?」

  黑矮子也梗著脖子幫腔:「看熱鬧不嫌事大是吧?再胡咧咧,信不信連你一塊兒收拾了!」

  江紹生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嘴角勾起一絲諷笑:「行啊,那就算我多嘴。你們繼續打你們的。打生打死,請便。」

  說完,竟真的重新坐回凳子,還端起那碗粥,慢條斯理地喝了起來,完全表現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這下,反倒把眯縫眼一伙人給將住了。

  繼續打?

  戲已經被叫破,再打下去毫無意義,反而滑稽。

  不打?

  這台階怎麼下?目標還沒掂量清楚呢!

  眯縫眼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著悠然喝粥的江紹生,眼中凶光閃爍不定。

  終於,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小子,你他娘是鐵了心要找不痛快是吧?行!爺們兒今天就給你松松筋骨!教教你什麼叫禍從口出!」

  他話音剛落,疤臉和黑矮子幾乎同時暴起。

  剛才還勢同水火的兩幫人,此刻再無絲毫掩飾,極其默契地調轉矛頭,呈扇形朝江紹生撲了過來!

  動作迅捷,步伐沉實,哪還有半分剛才街頭鬥毆的雜亂與浮誇!

  攤主老頭忙不迭走遠,只能一臉絕望的看著自家攤子遭老罪,遠處圍觀的路人發出一陣議論。

  「嚯!真動手了!」

  「那後生要倒霉!雙拳難敵四手!」

  「武把子打架,咱們少管閒事!快走快走!別濺一身血!」

  這亂世年頭,津港市井,武夫逞勇私鬥乃是常事。

  只要不鬧出人命,不打砸了有背景的店鋪,那些巡警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樂得清閒。

  真要在鬧市出了人命,也不過是現場勘查走個過場,頂多抓兩個替罪羊頂缸了事。

  大多數時候,真實力才是行走這市井的護身符。

  見這夥人露出獠牙,江紹生也猛地起身,將粥碗往桌上一頓,身形微沉,擺開了八極拳的開門架子。

  他眼神驟然凌厲起來,初窺門徑的拳架子給了他底氣,但面對明顯練過的七條漢子,心中也不敢太過大意。

  洪普見狀,血往頭上涌,怪叫一聲,掄起長條板凳就朝著沖在最前面的一人砸去,嘴裡吼著:「娘的!以多欺少是吧!」

  「自找的!」

  那疤臉漢子第一個發難,腳下一搓,身形矮伏,如同貼地竄出的狸貓,一腿掃向江紹生下盤。

  這一掃看似尋常,但速度極快,角度刁鑽,專攻腳踝,是街頭實戰中陰狠的地趟剪子腳。

  江紹生雖初窺門徑,反應卻快。

  只見他前腳猛地向側前方一踏,重重踩在地面,正是八極拳「跺腳」的雛形。

  雖無勁力透地之威,卻瞬間穩住了重心,同時擰腰轉胯,讓那掃腿擦著小腿外側掠過,帶得褲腿獵獵作響。

  避過的剎那,他借著擰身之勢,右臂一記簡樸的撐捶,由上而下,如掄大錘般砸向疤臉的肩膀。

  疤臉沒料到對方不閃反進,還敢搶攻,倉促間架臂格擋。

  嘭!

  拳臂相交,疤臉只覺得一股沉實短促的力道透臂而入,膀子一酸,心下暗驚:這小子好紮實的底子勁!

  他順勢向後一滾,卸力起身,動作流暢,顯然精於地趟拳的路子。

  幾乎同時,黑矮子如鬼影般從側翼切入。

  他雙手成爪,直扣江紹生頸側與肋下要穴,招式狠辣迅疾,帶著一股陰寒之意,似是「青蝠探穴爪」一類的擒拿鎖穴功夫。


  江紹生不敢怠慢,腳下步法連變,雖不圓融,卻踩得是八極「闖步」與「圈步」的根基,身形在方寸間連晃,險之又險地讓開爪風。

  左手化掌為刀,一記劈掛掌斜劈黑矮子手腕,阻其攻勢,右拳則蓄而未發,隱隱護住中門。

  黑矮子一擊不中,爪勢立變,如附骨之疽般纏繞上來,專找關節筋腱下手,招式連綿陰柔,與疤臉的剛猛地趟截然不同。

  另一邊,洪普的戰場就熱鬧也狼狽得多。

  一個臉上帶麻子的漢子猱身撲上,用的是大開大合的「莽牛撞山」式,合身撞來。

  洪普嚇得怪叫,手忙腳亂地把長條板凳橫在胸前。

  咚!

  漢子結結實實撞在板凳上,洪普被這股大力推得連退三四步,後背砰地撞在土牆上,震得牆皮簌簌下落,但總算擋住了。

  他膀子力氣確實不小,死死抵住板凳。

  另一人趁機繞到側面,一拳搗向他軟肋。

  洪普瞥見,也來不及抽板凳,乾脆把心一橫,抬起左胳膊就擋。

  啪!

  拳頭砸在結實的小臂肌肉上,疼得洪普齜牙咧嘴,但他皮糙肉厚,愣是扛住了沒讓拳頭打實。

  他怒從心頭起,也顧不上怕了,趁著對方一拳打老,空門微露,右手鬆開板凳,攥起醋缽大的拳頭,不管不顧地就是一個王八掄錘,照著對方鼻樑就砸了過去!

  那漢子沒想到這憨貨挨了打還敢還手,且這一拳毫無章法卻勢大力沉,慌忙偏頭躲閃。

  「憨貨有把子力氣!」

  麻子臉罵了一聲,和同伴交換眼神,不再急於近身硬撼,開始遊走,用短棍、踢腿不斷騷擾,消耗洪普體力,尋找破綻。

  洪普舞著板凳,呼呼喝喝,雖然打不到人,倒也暫時守得密不透風,只是氣喘漸粗。

  江紹生這邊壓力更大。

  疤臉和黑矮子一剛一柔,配合默契,加上眯縫眼在外圍不時以凌厲的穿心鏢指隔空點戳他背心、後腦等難以兼顧之處。

  雖未近身,卻極大地干擾了他的閃避節奏。

  江紹生憑藉著以往的經驗將八極拳的「頂、抱、擔、提、挎、纏」六合之意完美融入對敵之中。

  以拳肘硬撼疤臉的猛攻抱,近身時以雙臂鎖扣化解黑矮子的擒拿,以肩背承受部分指風余勁,在三人夾擊的縫隙中周旋。

  當下他的一招一式雖談不上行雲流水,甚至有些時候應對得也有些狼狽,不得不靠筋骨硬抗或險險避過。

  但那份沉穩狠準的根基,以及在這種壓力下依然清晰保持的攻防意識,讓圍攻他的三人越打越是心驚。

  這小子,不簡單!

  早點攤前,圍觀的人群看得目不轉睛,議論紛紛中已帶上了幾分對那兩個年輕人的佩服。

  「那小哥厲害啊!一個打三個練家子還不落下風!」

  「路子怪硬的!你看他那幾下轉身,有說法!」

  「那憨小子也不賴,愣是扛住了!」

  「不過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啊,力氣總有用完的時候。」

  不遠處,茶樓雅間。

  錢管事目光透過窗欞,緊緊鎖在江紹生身上。

  吳鐵手坐在吳管事對面,也看得極為認真,此時緩緩開口:「管事,這小子有點門道。」

  錢管事點頭道:「是個不錯的苗子。」

  吳鐵手側頭看向錢管事道:「管事,看這情形,那七個樁子是要下狠手了。要不要出手?再打下去,那倆小子難免要吃些虧。」

  錢管事哂笑道:「出手?急什麼。好戲才剛開場呢。一些試水的小魚小蝦罷了。何況我看這小子,還有餘力。他心裡有火,手上也有活。這點場面,還難不住他。說不定,還能再給咱們點驚喜。」

  吳鐵手眉頭微蹙,顯然並不完全認同錢管事的意思。

  「管事為何對這小子這般看好?我承認他有幾手,底子也不差。但對方畢竟人多,也不是普通的市井無賴,是有跟腳的硬手。久守必失,雙拳難敵四手是至理。免不了要吃些虧,見見血。」

  錢管事側過頭瞥了吳鐵手一眼,那眼神帶著一種久經世故的篤定之意。

  「玉不琢,不成器。如果你出手,怎麼知道是不是真金?」

  「更何況我這雙眼睛,在津港看了這麼多年,三教九流,英雄狗熊,看錯過人嗎?」

  吳鐵手一怔,隨即微微垂首:「那倒沒有,管事慧眼如炬。」

  他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投向那處早點攤,只是那眼神中,對江紹生的興趣更濃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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