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賣炭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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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孫澹笑著出門:「放心吃,這是盧國公鎮北大營里摔死的牛,已在萬年縣衙登記過的。」

  許大牛已經將牛腿骨剝了下來,縣子要熬骨膠,只能一截截砍斷了再敲碎,不然太費柴:

  「這條牛估計也就一兩歲,這肉也太嫩了。」

  長孫澹心想,這可不,老程家的牛,壓根就沒機會活到三歲,這一腿肉,去骨後還有一大堆,全都丟在一塊木板上,長孫澹彎下腰,一分為二,要滷的丟在銅盆里,把剛搗碎的鹵藥倒了一大半進去,又加了一大把粗鹽,幾勺沙糖:

  「乾寧,這個你就用蒸酒的鍋慢慢燉。」

  剩下這一堆肉,長孫澹全都切成小方塊,竟也有滿滿一盆,又把剩下的藥粉撒進去加鹽拌好,一會邊烤邊撒些茴香粉就可以了:

  「剩下的交給你們了,去折一些柳枝來,六塊牛肉穿一串,穿好就可以烤著吃了。」

  春蟬她們倒是吃過胡人賣的烤肉,但都不如縣子拌出來的顏色那麼好看,雖然還沒烤,但是已經可以聞到醇厚的藥香味了。

  這會鐵柱與周幼娘也被叫過來了,福伯覺得年紀大了不想參與。南院多了十幾號人,一時熱火朝天熱鬧非凡,長孫澹讓鐵柱燃起一個大火堆,這些女孩們串的串肉,燒的燒火,歡聲笑語不斷。

  尤其大牛和鐵柱,一想著一會就能喝酒吃肉,勁頭更足,這幾斤牛筋,也被鐵柱搗成幾張薄片,都一併加在燉牛骨的大鍋里慢慢熬煮。

  春蟬想著酒貼還沒抄好,催促道:「小郎君,今日的十首詩,他們現場就湊出來了,總不能明天接著用吧。」

  長孫澹笑笑,這些人的瘋狂,倒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是該加點難度了:

  「今天只有一首,我說,你寫。」

  他看著這燃起的熊熊火焰和準備燒烤牛肉用的炭堆。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

  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

  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

  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

  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

  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

  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

  一車炭,千餘斤,宮使驅將惜不得。

  半匹紅紗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

  白居易出生之時,大唐盛世早已落幕,大戰亂之後百姓生活更加艱難,從李二得位開始,唐朝每一代都有人叛亂,百姓生活尤苦,這首詞,便是所有貧苦百姓的真實寫照,長孫澹抄他們的東西,內心要平靜許多,因為他們替百姓吶喊,從來不是為名,只是歷史記住了他們的善意,這份大愛也不會因為少一首詞而淹沒。

  白居易依然是白居易。

  長孫澹心中有事,神情略有幾分落寞,火光映在他略顯稚嫩的臉上,或明或暗,眉眼之處還有一些浮腫,更顯得氣氛有些沉重和壓抑,這一字一句念出來,所有人都停止了說笑,只有火堆發出嗶啵的聲音。

  春蟬今天的手一直在抖。小郎君有才,但情更深重,他腦子裡裝著的是整個世界的悲涼,他做的事,也是努力讓自己身邊的人遠離這種痛苦。春蟬心中柔情百轉,緊緊咬著下唇,留下一圈深深的齒痕還猶未知。

  冬瑤呆呆望著長孫澹,眼眶裡已經積滿了淚水,她一直努力不去回想幼年往事,這時候,又被小郎君血淋淋地剝開擺在自己眼前,只是她不明白,一個從小便生長在頂級權貴家庭的孩子,何以也會懂得這些,何以也會為他們痛苦,呼喊。

  乾寧等人無一不是戰場孤兒,她們經歷的苦難,也不會因為生活的改變而抹殺一切過往,這份苦難,壓抑、無奈,掙扎,自己都能感同身受,突然慶幸姚師姐那日的拼命,小縣子這份善意,如一朵小小的火苗,溫暖了自己不願回首的過往。

  許大牛吞吞吐吐:

  「縣子爺…就怕…就怕言官會彈劾您暗諷朝廷…」

  長孫澹微微一笑:

  「無妨,若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樂業,陛下自不會對號入座,那言官彈劾,反而說明他心中認同這份現實。」

  長孫澹是真不怕,律法應該是保護百姓的,而不是用來算計、迫害弱勢群體的,若他因這詞獲罪,李二便不是李二了,也可以提醒他,若嚴苛重役,這天下百姓,便會活成這樣。生不如死!


  見原本熱烈的氣氛被自己這首詞弄得凝重壓抑,長孫澹笑著吩咐:

  「鐵柱你去拎酒,大牛做過伙夫,負責烤肉,這茴香粉胡椒粉,要邊烤邊灑在肉串上。」

  說完起身回房,估計骨膠也熬得差不多了,自己還有一把弓要做呢。

  春蟬要抄寫酒貼,也跟著進房,張桃兒和周幼娘都是閒不住的人,一直在蒸酒房裡熬膠滷肉,她倆做事,長孫澹也比較放心,畢竟乾寧她們擅長的領域不一樣。

  府里留有木工和篾工在建造學堂,所以備一把弓的材料得心應手,長孫澹要做的反曲弓,屬於三拼弓,握手處是桑木,而且刻有箭槽增加穩定性,兩端則是兩根老竹條與桑木拼接,中間端寬厚,兩側要細軟許多,這種設計更省力,但彈力更大,反曲弓與傳統一體弓最大的區別就是材料需要正負方向兩次折彎,弓臂反曲上翹,弓弦綁在上翹的那端,從而增加應力。

  長孫澹將竹片在炭爐上加熱,這時冬瑤也進來幫忙,現在已經知道小郎君做的是一把弓,一把大唐沒有的弓,好奇問道:

  「軍營里不是有現成的弓箭,小郎君何須自做?」

  長孫澹老臉一紅:「那弓太大太重,我拉不動,我做的小弓更省力,射程也更遠,一會粘上牛角片和牛筋帖,威力會更大,也可以更持久保持張力,三四十米可破鐵甲!」

  冬瑤聽不懂什麼張力,不過小郎君既然說了,那就一定可以的——他若真能造出這樣的弓,陛下定會全軍推廣…她一邊學著小郎君烤竹條和牛角片,一邊秀眉微微皺起: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她是懂的,也許這次造弓是功,但誰知道他下一次會造出什麼來!

  私造兵器,天家大忌!但自己什麼也不想說,他若想幹什麼,自己陪著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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