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給李二的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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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積雪初融,腳下露出一部分長條青石,院牆上青磚剝落,爬滿了枯黃的苔蘚,偶有一絲綠意,更顯得斑駁游離。

  烏頭門框上的木匾也已經風化,但云廬二字,卻入木三分,透著一股子書香門第的雅致。

  王素素微微一笑:

  「聽聞琅琊大儒顏師古,早年因伺候祖母,便居住在敦化坊,後因著書求靜,更不願意搬家,想必便是此處。」

  「顏師古…?」

  長孫澹沉思了好一會,才抬手握住門上銅環,輕扣幾下。

  王素素一臉笑意望著長孫澹,心想這小縣子不愛讀書估計也是真的,他似乎對顏師古並不熟悉,殊不知國子監的教材,五經定本,便是這位大儒校訂。

  木門吱呀一聲,門縫裡探出一個小腦袋,六七歲年紀,一雙烏黑的大眼盯著長孫澹:

  「這位明公,不知您找誰。」

  王素素見他機靈可愛,想伸出手去摸他的小臉蛋,這小孩頭一縮,便躲了開去。

  長孫澹嘿嘿一笑,心想你娃兒錯過了人生中最高光時刻啊,天下不知多少名門貴子,只求一見王素素而不可得。

  這小娃兒關上門,大聲喊著:

  「先生,萬年縣子來看先生了。」

  「咦!」

  長孫澹驚訝的與王素素對視一眼,這孩童如何認識自己?

  「快請縣子進來。」

  既得主人首肯,長孫澹也不太計較這些繁文縟節,直接推門而入。

  顏師古,他還真不太熟悉,不過,顏師古還未出世的曾孫,卻是歷史上的名人——大書法家顏真卿。

  長孫澹也酷愛書法,自然不會錯過顏真卿的出生地。

  這小孩領著二人穿過前院,屋檐上的積雪化著水,一滴滴滴落在天井裡,天井黝黑,水珠晶瑩,嘀嗒一聲,水花四濺。

  也許這就是大儒的境界,身邊一事一物,也都自然融入這天地之間。

  「小娃兒,你認識我?」

  小男孩回過頭,輕描淡寫的說道:

  「先生跟我說過,萬年縣子年方十四,朝堂辯論,便拋出了人鏡之論,如今又住進了梅園,我見縣子頭插犀牛髮簪,腰系銀銙帶,自不會認錯。」

  長孫澹與王素素又對視了一眼,都暗暗心驚,眼前這個孩童,不過六七歲,心思為何如此縝密!

  進了中堂,顏師古穿著木屐就跑出來了,手上還沾著墨,長孫澹躬身行禮:

  「長孫澹,拜見顏師。」

  顏師古倒也是個妙人,笑呵呵的回了一禮:

  「不敢當縣子大禮,我是琅琊縣男,爵位更在縣子之下。」

  說完就上前挽著長孫澹落座,王素素見禮過後,坐在長孫澹下首。

  長孫澹倒是知道,顏師古是顏回後裔,大儒世家,學識浩瀚如海,也不敢過於孟浪,恭恭敬敬回道:

  「小子托長輩福佑,自不敢與顏師相論,如今與顏師為鄰,不勝榮幸,特來給大儒請安。」

  王素素心想,這長孫六郎倒是油滑,本是無意偶入,但這恭敬的模樣,倒有十二分真誠。

  顏師古撫須笑道:

  「請安不敢,縣子滄海遺珠,終有大放光彩之日,若不嫌我這雲廬簡陋,當隨時歡迎來喝一杯粗茶。」

  話鋒一轉。

  「據我所知,縣子國子學尚未讀完,但詩才驚艷,思辨更是常人難及,不知背後師從何人。」

  長孫澹深知自己斤兩,顏師古要是跟自己討論起四書五經來,恐怕分分鐘就要露餡出醜,趕緊岔開話題。

  垂首答道:

  「小子並無師承,再說詩文終是小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孔孟之道,才是本源。」

  「小子今日來,路上遇到不少稚童,皆頑愚不化,恐一生都難窺大道,生而為人,卻渾噩一生,小子實在於心不忍,故想在敦化坊修一所學堂,坊間幼童,皆可免費入學,先生乃世間大儒,若能得您助力,天下自然有人仿效,到那時,人人皆可明理,知德,人人有機會取仕,泱泱華夏,自會人才輩出,到那時,先生便是這世間,弘揚聖學第一人。」

  顏師古猛然起身,臉色數變,認認真真對長孫澹施了一禮:


  「縣子此言,令老夫感慨萬千,亦汗顏無地,縣子有此大志,老夫莫敢不遵。」

  說完又有些黯然失神:

  「縣子可知現在的書價,紙價?或許縣子財力可支一坊之學,但若要天下仿效,何止萬難。」

  長孫澹心裡當然清楚。

  貞觀十年,連雕版印刷技術都沒有,書卷全靠手抄,一卷書價格300文,百張麻紙一百文,胡紙更是百張賣出兩百文的天價,老百姓溫飽尚且還是問題,讀書更是天方夜譚。

  長孫澹抿了一口茶,茶確實是粗茶,比之王素素泡的茶,更有天壤之別:

  「顏師,如果我能讓一卷書只賣二十文,一百張紙只賣十文呢?」

  顏師古本來已經坐下,又彈了起來,疑道:

  「縣子若有這本事,此事自然能成。」

  王素素心中如湧起滔天巨浪,但已有神龍在前,此刻對長孫澹竟信了幾分,他能有此大志,若真成事,那全天下人的命運,也都會因此而改變。

  但恐怕所有世家,也都會將他除之而後快。

  長孫澹心中所想,卻又有些不同。

  世家,一直掣肘皇權,新政只要涉及世家利益,李世民便政令不達,舉步維艱。

  這也是為什麼武則天會把世家屠戮,流放大半。

  長孫澹一直在想李世民為什麼會讓自己自建一百帶甲府兵,他的目的,其實就是讓自己去跟世家斗。

  顏師古說起國子監,這才突然想起,世家壟斷了書紙,也壟斷了取士,唐律,並沒有限制民間辦學和造紙啊,從此處開刀,卻是最好不過。

  這書紙推廣,辦學之事,將來也都交到武則天手裡,就憑她這狠辣手段,自己既能讓李二滿意,也能避開世家反撲的鋒芒。

  歷史的車輪,總會找到相同的道路。

  見長孫澹沉思不語,顏師古嘆了一口氣:

  「此事雖難成,但縣子有此壯志,亦令老夫佩服之至。」

  長孫澹淡淡一笑,將桌上的茶盤反扣過來:

  「顏師請看,假如我們把這個茶盤當成兩張書頁,我們請雕工把文字刻在木板上,再塗上墨,覆上紙,是不是字就印在紙上了,如此反覆,一個工人,一天數千頁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書價一是紙貴,二是人工抄寫需要消耗大量的時間,速度慢,人工貴,錯誤率還高,如果我再把紙張生產成本大幅下降,一卷書,十文並非不可能呢。」

  王素素看著長孫澹,眼裡除了震驚,更多的是驚恐,他似乎只是隨意之間,便想出了這個天才般的法子。

  顏師古聽完愣了一下,突然鬚髮俱張,竟絲毫不顧大儒形象,手舞足蹈的喊道:

  「仁傑,把我藏的好酒拿來,我要敬縣子,一醉方休。」

  這次輪到長孫澹彈了起來:

  「仁傑?這孩子是狄仁傑?」

  王素素心道,原來他們真的認識。

  顏師古恍惚了一下,心情平復:

  「縣子認識我這小童?」

  長孫澹只是一驚之下,脫口而出,卻又無法解釋,只好應道:

  「我也是聽人說起,有個叫狄仁傑的幼童,機敏無雙,不曾想是大儒的弟子。」

  顏師古點點頭:

  「這孩子倒是有幾分聰明,他阿爺狄知遜,也是并州望族,儒學傳家,與我相熟,今任職萬年縣丞,故而托我照顧。」

  長孫澹心中狂喜,卻不露聲色,狄仁傑雖還只有六七歲,但假以時日,把他拉攏到自己的縣子府,必將是一大助力。

  狄仁傑抱來一個土陶酒罐,丫鬟又端來幾個酒碗,長孫澹笑問:

  「素素要不要陪顏師喝上一碗。」

  素素淡淡一禮:

  「妾身卑賤,自無資格向大儒敬酒。」

  顏師古哈哈笑道:

  「素素姑娘才名遠播,天下男子亦多有不如,與縣子更是一對璧人,今天是我給二位敬酒。」

  提著酒罐,親自給素素倒了一碗。

  王素素臉一紅,心裡倒有幾分甜蜜,也不解釋,三人舉碗,都一飲而盡。


  長孫澹放下酒碗,拱手道:

  「顏師,小子還有些俗事,不出一個月,等修好學堂,定再來拜訪。」

  又捏了一下狄仁傑的臉蛋:

  「我家梅園,有各種稀奇好玩的物事,美食,我會跟門房打招呼,你可隨時來玩。」

  顏師古對長孫澹再無不信,就憑這千百年來,能想出這種印書法子的,唯此一人,心中狂喜,竟親自送兩人出門。

  走出一段距離,王素素兩頰嫣紅,語氣更顯得有些嬌羞:

  「縣子真是神人,腦子裡哪來這麼多的奇思妙想,你拉攏顏師,真的只是為了天下人都能上學麼。」

  長孫澹笑笑,鼻子裡都是王素素身上傳來的幽香:

  「是,也不是,但今日之後,陛下就應該知道我已經悟到他的心事了。」

  王素素有些酒意上頭,嬌軀貼得更近,半真半假的問道:

  「你小小年紀,難道對誰都是這麼算計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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