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面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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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臣認為大明敗了。」

  暖閣內陷入死寂,靜得幾乎能聽到燈花的炸響。

  陳鋒用頭死死抵住地上的金磚,但能感覺到左右兩側刀子般的目光。

  左邊有人身子動了動,袍服窸窣作響,右邊有人呼吸明顯重了幾分。

  崇禎身後的王承恩腳步往前挪了半步,然後停住了。

  過了幾息,左邊站著的兩人中,有人緩緩開口,「陳千戶此言差矣。」

  這聲音溫和無比,「此番大凌河之戰,我大明殺傷東虜八旗兵少說一萬人,殺傷蒙古兵兩萬人。雖折損了些兵馬,但東虜元氣大傷,短期內無力南顧。」

  那人頓了頓,繼續道:「此今一役,乃是東虜跳梁以來未有之戰果,證明孫閣老在關寧建立的寨堡防禦體系行之有效。陳千戶,你為何說是敗了?」

  陳鋒跪在地上沒動,也沒回話,他只是伏著,等龍案後頭那個人開口。

  崇禎沉默了一會兒,「陳卿,就熊尚書所言,說說你的看法。」

  陳鋒這才抬起頭,雖跪著,但腰背挺得筆直。

  他轉頭看了一眼左邊兩人,說話之人五十餘歲,身材適中,面容清秀,站姿挺拔但不張揚。

  另一人看起來年逾七旬,魁梧如鐵塔,鐵面劍眉,須髯戟張,就算此時在閉目養神,仍然有一股攝人的威勢。

  二人身穿紅袍,一人補子上繡的是錦雞,一人仙鶴。

  陳鋒回頭朝著崇禎拱手,「臣斗膽,大凌河一戰雖殺傷大量東虜,但也暴露了我大明軍中諸多積弊。」

  崇禎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其一,指揮混亂。寧遠巡撫邱禾嘉屢易師期,朝令夕改。大凌河初被圍時,關寧軍尚有戰機可尋,然邱禾嘉遲疑不進,直至東虜在大凌河周邊築好土屯、挖畢壕溝,方才緩緩出兵。此時戰機已失,不思集中兵力畢其功於一役,仍執意分兵打成了添油戰術,白白折了近兩萬精銳。」

  話音剛落,右邊有人呵斥出聲:「放肆!」

  陳鋒循聲看去,右手同樣是兩名紅袍大佬,補子上都是一品仙鶴。

  上首位的那位看著約莫四十歲,眉形修長、鼻樑高挺,上唇髭鬚整齊,下頜長須及胸,烏黑油亮,相貌上比田畹略遜一籌。

  開口之人是下首位的五六十歲老臣,面容清癯,長眉入鬢,頜下三綹長須修剪得齊整。

  此時那張清癯的臉漲得微紅,長眉擰起,一雙眼睛冷冷盯著陳鋒。

  「你一介小小武官,懂得什麼計謀考量?」那老臣聲音不高,但字字帶著寒意,「邱禾嘉雖已定罪,卻也是進士出身、朝廷大員,在遼東方略上經營多年。你一介武夫,仗著些許微功,也配在御前妄議大臣?」

  陳鋒盯著他,那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畏懼,如同獵豹盯上的獵物。

  那老臣被他盯得一愣,正要再開口,陳鋒已經收回目光,垂下眼,不再說話。

  崇禎看了那老臣一眼,語氣淡淡的:「溫閣老,讓他把話說完。」

  接著,崇禎才為陳鋒介紹了在場的四位朝堂大員——左邊是薊遼督師孫承宗、兵部尚書熊明遇;右邊兩位依次是首輔周延儒、次輔溫體仁。

  陳鋒向著四位大佬一一行禮,在他向孫承宗行禮時頭埋得深了些。

  其餘三位他不清楚是誰,孫承宗他卻是清楚的,雖然他不喜歡大明,但這位兢兢業業的大明裱糊匠他卻是非常尊重。

  方才呵斥他的是溫體仁,溫體仁被崇禎打斷後便沒再開口,面對陳鋒的行禮也只是冷冷哼了一聲,拂了拂袖子。

  崇禎看向陳鋒:「繼續。」

  陳鋒再次叩首,然後直起身,「其二,東虜已有了成建制的火炮部隊。臣親眼所見,東虜炮手操炮嫻熟,火器犀利。在正面戰場上,其火力已不遜於我大明,甚至……」

  他頓了頓,「甚至已強於我大明。且我大明鳥銃,質量堪憂。臣在遼西所見,軍中鳥銃炸膛者十有三四。士卒畏懼炸膛,臨陣多不願用火銃,即使用了,也是閉眼放銃,全無準頭。」

  熊明遇似乎想說話,被崇禎抬手止住。

  陳鋒叩首,又道:「其三,虜酋皇太極已改變了戰術。此前東虜攻我寨堡城池,一味屠戮,堡中軍民知降亦死、不降亦死,故而人人死戰。如今皇太極圍城之後,先行勸降,許降者不殺。此番大凌河之戰,臣料定必有不少小堡屯寨望風而降。」


  這話說出來,暖閣里又靜了一瞬。

  「其四,邊鎮豢養家丁之弊。」

  他這話一出,那四個大臣臉色各異。

  周延儒眉頭微挑,溫體仁冷哼一聲,熊明遇和孫承宗則微微皺眉。

  「邊將常吃空餉,豢養家丁,家丁吃著雙份甚至三份餉,其餘普通士卒卻饑寒交迫,如何打仗?」

  陳鋒話鋒一轉,「但邊將豢養家丁實乃無奈之舉。因軍中常年糧餉不足,若將糧餉雨露均沾,倒是公平了,可普通士卒吃飽了也打不過東虜,家丁餓著肚子更打不過。到頭來全軍疲弱,誰都活不了。」

  這話說出來,暖閣里氣氛微妙地變了變。

  熊明遇微微頷首,孫承宗的眉頭明顯鬆了松。

  崇禎沒說話,臉色陰沉得快能滴出水來。

  陳鋒繼續道:「其五,寨堡防禦體系……」

  接著,陳鋒又說了寨堡防禦體系的缺點,提出了關寧軍存在的各式各樣的問題。

  他沒敢提黨爭問題,因為他知道在明末提黨爭屬于禁忌話題,在他有足夠根基之前,無論是參與還是反對,都是自尋死路。

  他將涉及大凌河一戰的各方都踩了一遍,又都捧了一遍,將自己完全樹立成一個孤臣,一個直臣。

  因為他知道,歷史上的崇禎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人。

  想到這,他突然想起溫體仁是誰,崇禎年間在位時長最久的首輔,似乎也是一個「孤臣」。

  他說完,叩首在地。「臣說完了。」

  過了好一會兒,陳鋒又補了一句:「微臣所言皆是胡言亂語,請陛下恕罪。」

  沒人說話。

  崇禎坐在龍案後,嘴角微揚,目光看向自己左手方的溫體仁。

  溫體仁嘴角抽了抽,閉上眼不再說話。

  崇禎終於開口:「你說了這麼多弊病,可有解決之法?」

  陳鋒伏在地上,頭也不抬:「回陛下,這等軍國大事,該問溫閣老這等大賢。微臣一介武夫,哪懂其中計謀考量。」

  溫體仁那三綹長須抖了抖,多年的養氣功夫讓他壓制住內心的怒火,沒有開口。

  其餘幾人也沒再說話。

  崇禎看著這一幕,捏了捏眉心,長嘆一口氣,「行了,都散了吧。朕乏了。」

  眾人行禮告退。

  陳鋒走出乾清宮,隨著引路的小宦官穿過一座座宮門,直到走出承天門。

  突然一個蒼老卻雄渾有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陳千戶,可否與老夫聊上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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