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飛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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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鋒醒來時,窗外還黑著。

  身邊孟長庚睡得死沉,一條胳膊壓在被子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郝大刀睡相更難看,腦袋抵著牆,嘴張著,鼾聲跟拉鋸似的。

  燕歸山蜷在炕角,裹著毯子,像只縮起來的刺蝟。

  陳鋒輕輕掀開被子,穿好衣服出了房門。

  明末的冬日很冷,地上還鋪著一層白霜。

  他在院中打了兩套軍體拳,權當晨練醒腦袋。

  正當他打著拳,正屋的門開了,梅仙端著水盆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今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襖裙,髮型由昨日的明角冠(明代樂妓的專屬髻式)換成了桃心䯼髻(已婚婦女的髻式)。

  這是梅仙在表明她已經是陳鋒的妾室,可是她不知道的是,陳鋒並不懂這些。

  她見到陳鋒在打拳,先是一愣,隨即淺淺一笑,「將軍起得真早。」

  陳鋒收了架勢,「梅仙姑娘早,怎麼不多睡會兒?」

  梅仙聽陳鋒的稱呼還是如此生分,眸子裡閃過一絲失落,但又笑道:「奴家已經是將軍的人,自當早起服侍將軍。」

  說著,就要去井邊打水。

  陳鋒走過去接過梅仙手中的水盆,開始打水,「梅仙姑娘不必做這些粗活,以後這種事你讓郝大刀他們做便是。」

  梅仙站在陳鋒身後,握了握粉拳,開口道:「奴家聽說將軍今日要進宮面聖,已經吩咐春蘭去灶房讓寺中的師傅燒水了。」

  她沉默半晌,又說道:「若是將軍不棄,就讓奴家服侍將軍洗漱可好?」

  陳鋒猶豫片刻,點點頭。

  半個時辰後,天色已大亮。

  正屋裡已經準備好了浴桶和炭盆。

  陳鋒坐入浴桶,熱水漫過肩膀,讓他舒服得長舒一口氣。

  從他接旨那天起,他就沒洗過澡,這個時代洗澡都是一種奢侈。

  一隻手從他肩膀後面伸過來,陳鋒驚得差點站起,當他看見是梅仙手裡拿著毛巾時他才鬆了一口氣。

  陳鋒接過梅仙手中的毛巾,說道:「我自己來。」

  梅仙站在陳鋒身後,咬了咬嘴唇,低聲道:「將軍……是不是嫌棄妾身?」

  陳鋒擦身的動作一頓,回頭望著梅仙。

  梅仙眉頭微蹙,蒸汽瀰漫中有著一種別樣的美。

  「沒有,你別多想。」

  陳鋒頓了頓,補充道:「我就是一粗漢,一個人習慣了。」

  梅仙用手撩了下被熱水蒸汽浸濕的鬢角,臉上有些委屈,「妾身知道,妾身是田大人送來的,將軍心裡有防備也是應當。」

  陳鋒沒接話。

  梅仙繼續說道:「妾身……是揚州人。從小被賣到瘦馬班子,學琴棋書畫,學怎麼伺候人。十六歲被田家買去,養了兩年,昨日才送到將軍這兒。」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妾身雖是瘦馬出身,但……仍是處子之身。田家養著妾身,本是要送人的,妾身陪過的客人……也只有將軍。」

  陳鋒低下頭,沒有再去看梅仙。

  梅仙深吸一口氣,「妾身不懂男人之間的大事,也不知道田大人把妾身送來,到底存了什麼心思。但妾身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頭看著陳鋒,「自打妾身昨日進了這門,妾身便是將軍的人了。不管將軍今後如何對妾身,是把妾身當奴婢使,還是……還是……妾身都毫無怨言。只求將軍……別這麼疏遠妾身。」

  話音落下,梅仙便不再說話,她眼圈微紅,但忍著沒落下淚來。

  房間裡靜了下來,只有浴桶里的水汽輕輕飄著。

  陳鋒嘆了一口氣,對於這種眼淚攻勢他是一點抵抗力也沒有,何況對方還是個美女。

  他將毛巾搭在桶邊上,輕聲道:「幫我擦背。」

  梅仙眼中終於露出一絲喜色,輕輕點頭,聲音軟糯:「是,將軍。」

  沐浴完畢,梅仙開始伺候陳鋒換衣服。

  由於這次是要進宮面聖,陳鋒拿出了之前那件御賜的飛魚服。

  當飛魚服拿出來掛在架子上時,陳鋒都不由得覺得有些恍惚。


  飛魚服料子厚重,暗紅底子,金線繡的飛魚紋從胸口盤到袖口,做工無比精緻。

  就這件衣服的價格,估計一個平民百姓一輩子的積蓄也買不起。

  梅仙低著頭,手指靈巧地幫他繫著衣帶,戴上玉帶。

  玉帶扣好,她退後一步,上下看了看,又上前幫他理了理衣襟,把袖口的褶子撫平。

  「好了。」她輕聲說,「將軍試試烏紗帽。」

  陳鋒拿起桌上的烏紗帽,戴在頭上。

  帽檐壓下來的一瞬,他看著銅鏡里的自己,不由得愣了一下。

  鏡子裡那人穿著暗紅飛魚服,腰束玉帶,頭戴烏紗,肩背挺直,眉眼沉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陳鋒的個子在這個時代本就偏高,加上他那站得筆直的習慣和冷峻的氣質。

  這不活脫脫武俠劇里的大男主嗎。

  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館看過的飛魚服實物,隔著玻璃櫃,燈光打得通透,只覺得好看。

  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真穿上真貨。

  梅仙也在旁邊看得有些發怔。

  突然,門口傳來「呀」的一聲。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原來是出去端早點的春蘭回來了。

  見兩人都望著自己,春蘭那小臉一紅,放下餐盤就走開了。

  陳鋒臉上也露出笑容,轉頭對梅仙說道:「謝謝……梅仙。」

  梅仙莞爾一笑,「這都是奴婢該做的。」

  就在這時,春蘭又進門稟報說宮裡的人已經到了。

  院子裡,兩個小宦官已經等著了。

  領頭那個二十來歲,白白淨淨,穿著青色圓領袍,見陳鋒出來,躬身行禮道:「陳將軍,奴婢是乾清宮答應,姓周,奉命接將軍入宮。」(答應:全名答應牌子,又名奉御)

  陳鋒從袖子裡摸出一小錠銀子,遞過去,「周公公辛苦。」

  周答應接銀子的動作極快,銀子入手就沒了影,臉上的笑卻更熱絡了些:「將軍客氣了。將軍稍等,奴婢去牽馬。」

  陳鋒點點頭。

  周答應正要走又想起什麼,湊近一步,「將軍,奴婢多嘴一句,您可以揣兩個餅子在身上備著。」

  陳鋒又摸出一錠銀子,遞過去:「多謝公公指點。」

  周答應臉上笑意更濃,接了銀子,連連點頭:「將軍仁義,將軍仁義。奴婢這就去牽馬。」

  他剛轉身,正屋門又開了。

  梅仙提著個食盒出來,走到周答應面前,施了個萬福,「周公公辛苦。妾身備了些點心,公公路上墊墊肚子。」

  周答應接過食盒,看清梅仙的臉,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來,低下頭,笑得更加恭敬,「多謝夫人。夫人放心,奴婢一定把將軍順順噹噹送進宮。」

  梅仙淺淺一笑,沒說話。

  她走到陳鋒面前,抬手幫他理了理衣襟,然後抬眼看他,輕聲道:「將軍早些回來。」

  陳鋒點點頭,翻身上馬。

  周答應牽著馬往外走,經過梅仙身邊時,又躬了躬身。

  梅仙站在院門口,目送他們走遠。

  從隆福寺到皇城,走了小半個時辰。

  街上漸漸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挑子冒著熱氣,趕著上朝的官員轎子從身邊經過。

  到了承天門,周答應停下腳步,低聲道:「將軍,前頭就得下馬了。您跟著奴婢走,別四處張望。」

  陳鋒下了馬,跟著他往宮門走。

  守門的錦衣衛驗了腰牌,又看了看陳鋒,讓開了路。

  進了承天門,眼前豁然開朗。

  陳鋒腳步頓了頓。

  他前世來過故宮,跟著旅行團走中軸線,從午門進去,過太和門,看太和殿。

  那時候到處是人,導遊舉著小旗子,喇叭里喊著「大家跟上」。

  可現在眼前這條御道,空蕩蕩的。

  兩側紅牆斑駁,有些地方的漆皮都翹起來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泥灰。

  地上的磚石坑坑窪窪,有的缺了角,有的裂了縫,縫隙里長著枯黃的草。


  遠處的殿脊上,琉璃瓦灰撲撲的,有幾處明顯是新補的,顏色深淺不一。

  他跟著周答應往前走,穿過一道又一道門,經過一座又一座殿。

  宮殿還是那些宮殿,宏偉還是宏偉,但總顯出一股……頹敗的氣息。

  如同這風雨飄搖中的大明王朝。

  周答應把他引到乾清宮側門,在一處避風的牆根停下,小聲道:「將軍,您就在這兒候著。奴婢得進去復命,回頭再來接您。」

  陳鋒點點頭。

  周答應走了。

  陳鋒站在牆根底下,等著。

  太陽慢慢升起來,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偏。

  牆根的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來來回回的人從他身邊經過,有宦官,有侍衛,偶爾有一兩個穿紅袍的官員。

  沒人看他,沒人理他,他就那麼站著。

  站了一個時辰,腿開始酸。

  站了兩個時辰,肚子開始叫。

  他摸出梅仙給的餅子,長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多謝周公公提醒啊。」

  他把餅子就著涼水咽下,又等了一個多時辰,門終於開了。

  周答應跑到他跟前,尖聲道:「陳將軍,皇上宣你覲見。」

  陳鋒整了整衣冠,跟著他往裡走。

  進了乾清宮,穿過一道又一道門,最後被引到一間暖閣前。

  周答應掀開棉簾,低聲道:「進去吧。」

  陳鋒深吸一口氣,低頭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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