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維爾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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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維爾汀

  從記事起,維爾汀的生命里就缺少了某些色彩。

  與上城的絕大部分「家庭」都不同,女孩從小隻對父母有著很模糊的記憶,這份記憶中止在四歲——或是五歲的一年,維爾汀自己也記不太清楚。

  印象里,當同齡人都還依偎在家庭的褓中時,自己就已經進入了一家名為聖洛夫的孤兒院————中間沒有被「拋棄」的過程,這段記憶朦朧而恍惚,後來,即使維爾汀動用啟相的神秘術去強行回憶,那幾年的時間,也像是清晨的夢境般易碎與稀薄。

  也是等到很後來她才知道,這家「孤兒院」是屬於基金會的下屬機構,而自己,或許在很小的時候,就與這個凌駕於整座巢都之上的龐然大物,產生了密不可分的聯繫。

  在上城,「家庭」的樞紐是作為一則「規範」存在的即使噁心的大人們在各種商圈與酒會裡建立著無數複雜紊亂的關係,但————【家庭】,這是由基金會規定的「義務」,人們即使厭惡彼此的性徵與種群,也會因為婚姻的媒介而組成家庭。

  在家庭中出生的子女須要得到合理的撫養,由律法確保其被強制履行孤兒院在上城是很稀有的機構,與其說是孤兒院,不如說是為基金會篩選神秘學人才的「搖籃」。

  就和每個從小表現出神秘資質的孩童相似,維爾汀從七歲開始,便跟隨著無形的安排入學,成長,研習,升學————

  即使在上城人眼中都幾乎高不可攀的「聖三一學院」,是少女的啟蒙世界—這裡隱秘開設的「神秘學課程」,外面稱呼它「菁英計劃」,但內部卻有著象徵截然不同的,另一個名字:

  【伯利恆之星】

  維爾汀就是這個計劃開設半個世紀以來,唯一最接近成功的「新星」基金會,或許是委員組中的某些派系議員對她抱有期待,但這份期待並不沉重,也不獨一————就像是在不經意間收養的小貓小狗里發現了一隻格外漂亮的,於是將多餘的注意力投落在她身上而已。

  —但現在,自己的價值,在基金會眼中————能夠與一位新生的【世界之翼】相比較嗎?

  維爾汀不知道。

  少女從小就不太理解什麼是「高貴」,也搞不清楚什麼是「更具有價值的」——她也不太明白,為什麼「人與人之間會有這麼多可以被分辨出來的差別」。

  或許是因為————每個人在她眼中都是無比的相似,毫無辨識度的類同—無論外表多麼的冠冕堂皇,內部卻都被塗抹了一樣的色彩。

  那些看似不同的靈魂,裡邊的填充物看起來是同樣的枯燥,乾癟,醜陋,呆板————

  毫無可以被理解的美感,光看一眼都令人作嘔。

  —這樣是對的嗎?

  她早已意識到自己對於這個世界而言是個異類,或許用「天生的叛逆者」來形容會更貼切一點,就像是生了一場從出生起便患有的疾病維爾汀也曾想過,會不會生病的不是自己,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但從來沒有見過「參考物」的她,又要怎麼證明————犯錯的不是自己呢?

  直到少女見到了這樣一個瘋子。

  —他百無禁忌,他叛逆至極一即使是永遠高居那張王座背後的存在,都被那道刺目光芒逼迫著,投下尊重的視線————

  —他的傲慢,是毫無道理的瘋囂一用自己的準則去定義比自身的體量要宏偉萬萬倍的事物————即使對立的目標是全人類,全世界,他仍抱有絕對的,乃至於獨裁的自信。

  「灰。」維爾汀深吸一口氣,堅定著朝向那道身影邁步。

  當她踏足這片剛剛脫離「貧瘠」範疇的大地,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些仿佛正在迎接新生的綠意,那些初步開始填入生機的土壤—一當她不經意間抬起頭,潔白的,軟綿綿的綿團從天空的盡頭飄過,維爾汀連在白塔都沒見過這樣的「天空」。

  新鄉的雛形————不似巢的漆黑與昏暗。

  而這抹色彩屬於何處,又是從那處尋到的靈感一對於這個時代的人們而言,或許都是一個疑問。

  迎著少女疏離而冰冷的目光,那個嬌小的影子慢悠悠地站起身————讓維爾汀有點迷茫的,他的動作沒有一位「禁忌」該有的威嚴,氣質更不能說是恐怖先前那抹蜇目的傲慢與瘋狂,也像是入水之雪,悄然無聲的溶解在那兩隻微微搖晃著的大闊耳里。

  灰對著這裡笑了笑,維爾汀看不清裡面的情緒,但她莫名生出一個古怪的想法:


  現在,那個傢伙看起來還怪可愛的。

  論誰都不可能看得出,眼前這隻人畜無害的狐狸,就是新生奇點的主人,掌控著聖巢的第二位【世界之翼】—一本人更是屢次往基金會臉上給大嘴巴子,後者還得把被扇碎的牙咽到肚子裡邊。

  —以及,維爾汀更加堅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斷:灰,他確實與之前發生了某種堪稱顛覆的改變—至少攀升層次的跌落是既定的事實,自己能像這樣進入到他的器皿之地,與他進行心靈層面的正面碰撞,就已經證實了這一點。

  所以,現在騎在基金會臉上瘋狂輸出的,其實是一個第一階段的傾斜者一想到這裡,維sir表情也有些怪異。

  就在不遠處,將自己的表情強行切換成正經模式,硬生生給自己捏出一副神秘莫測的氣質—艾伊看著一步一步朝這裡走過來的少女,內心唏噓。

  —真是你啊,維大小姐。

  原本想像中的拷問手段先行作廢,狐狸繃直了才讓自己忍住沒笑出來他自己其實也想不到,維sir竟然駕駛著機體,親自就打進遠郊來了,雖說自己之前給人家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陰影,但這種尋仇方式,未免也有點太莽了。

  —還是熟悉的味道,不愧是維sir!

  看著面無表情的銀髮少女朝自己氣勢洶洶的走過來,艾伊抽了抽鼻子,很快收斂起玩鬧的心思一他現在還沒撕馬甲,對於維爾汀而言,是近乎「仇人」或是「宿敵」一般的存在。

  很有可能,被判斷為「失蹤」的艾蓮,他的命現在也被算在自己身上。

  —難搞哦————

  艾伊沒注意自己的耳朵尖尖有點焉靡的査了下來,開始認真思考,要怎麼應對面前的一幕。

  靈魂為擂台的神秘度對決,分成兩種形式一第一種當然是死斗,就像艾伊之前殺滅掉「聖座」靈魂時所做的,拼誰的底蘊厚,誰的數值高————

  而第二種,便是「思潮」的碰撞。

  攀升是唯心的境界—行在神聖階梯上的神秘學者,首先要做到的便是讓自己的欲望支點堅不可摧————思潮是追奉的表現形式,也圈定著攀升的上限。

  當某人的「追奉」在思潮的衝突中落敗,就說明他所求的攀升只是別人腳下的基石,是可以被取代,也可以被拋卻的事物—這是徹徹底底的神秘度敗北。

  於是,主場作戰的艾伊張了張嘴。

  「你總說,自己不需要理解一個惡魔的理想。」他輕嘆一聲,撥動著腳下那柱青紅相間的幼苗,柔聲道,「我沒有說服你的打算,或許是我覺得————面對像你這樣麻煩的要死的傢伙,言語在更多時候都是無力的————」

  他的聲音在器皿之地迴蕩,維爾汀的步伐也止在原地—她看向四周,在灰開口的瞬間,某種變化似在這個空間醞釀。

  「所以,我想讓你來做一個選擇。」

  他張開雙臂,指向自己心臟的一側,「來做個遊戲,進來我的世界中————只要殺死那個地方的我,就算你通關」

  艾伊的笑容中又湧出熟悉的姿態,語氣雖然溫和,卻也透著一股濃郁的傲慢,「放心,那裡的我不會還手,也沒有任何攻擊能力,而你————我會給你一支槍,無論瞄準我的哪個部位,當你願意扣動扳機,這次對決就算結束了。」

  他揮了揮手,作為「器皿的主人」,涌動的無形之質在維爾汀手中凝固成一把漆黑的手槍。

  「那麼,遊戲開始。」

  隨著最後一聲低語伴隨灰色的影子在面前消散,少女有些懵然的抬起頭,片刻前的嶄新世界已經變了一個模樣。

  熟悉的懸空城,臃腫的巨廈————逼仄的穹頂與稀稀疏疏的天光。

  現在,這裡是每個人都熟悉的地方了。

  巢都,下城,北河區。

  不知名街道,時間是深夜。

  銀髮的少女,孤身走在幽暗的巷道間。

  維爾汀的記憶里很好,她知道自己肯定沒有來過這個地方。

  一一個下城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在智庫中登記的「地區」或許只有一個標準規格的編號,連真正的名字也沒有。

  巢都的街道,名字往往都是居民取的比如坎恩,在某些語境裡意為「危險」,「不可靠」————在這些狹窄的角落裡發生的事情,幾乎從未進入過「當事人」之外的耳朵里。


  綁架,失蹤,誘拐,灰色交易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掩蓋著在暗幕背後臃腫的欲望,讓糜爛的臭味在無休止的膨脹中升騰——————

  人人都看膩了這些,人人已習慣了這些。

  搜尋目標的過程並不困難,甚至可以說過分簡單一當維爾汀跟著心中的某種悸動邁過一個拐角,就看到了一幕在視野中格格不入的場景。

  一家開在街道旁邊,平平無奇的店鋪。

  很小的門面和招牌————老款的霓虹燈束顯得有點土氣,上面伸翅膀便利屋」幾個大字沒有精心設計過,是手繪的,但看出來寫的很認真,邊上被塗上了一些Q版塗鴉作為點綴,能看出來是兩隻長著翅膀的鳥,還有一個耳朵特別大的————貓?

  還是狗?也可能是狐狸,維爾汀對犬科動物不太感冒,分辨不出來。

  下個瞬間,不知道因為什麼————她就朝那個方向走過去,某種東西在少女的靈感里熠熠生輝,卻像被注入了某種璀璨的事物,讓人忍不住想湊近去看看。

  於是,她便發現了自己的目標:在光找不到的陰影里蜷縮的,一個嬌小的影子一灰,這傢伙體型真是夠迷你的,往角落一蹲,第一眼都沒看到。

  不知道對方想對自己展示什麼,維爾汀在死寂中舉起手中的槍,瞄準那個輪廓————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的胸口,莫名顫動的手指輕輕扣上鬆動的扳機。

  下一秒,有影子浮現在自己面前,擋住了那個槍眼。

  —果然沒這麼容易————

  維爾汀毫無動搖,她先試著移動槍口,可突然冒出來的那個傢伙如影隨形—當少女轉而將冰冷的槍指向他,卻在錯愕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形象。

  —涅。

  那個——小傢伙,艾蓮的妹妹,曾在那次行動中遺落在遠郊的「遇難者」在維爾汀心中種下一根生刺的影子。

  「你————」她顫抖著嘴唇,吐出短短的一個字就被掐滅透過這具輪廓,維爾汀捕捉不到任何可以交流的意識,於是放棄了說話的打算。

  無聲的抬起頭,隔著面前的女孩,她看向角落裡的那抹灰色,那道自始至終沒有任何動作的人影——難言的時間裡,從琥珀色的瞳孔背後,隱約浮起一層薄薄的迷霧。

  那是一抹微不可察的迷茫。

  少女深吸一口氣。

  眼前的女孩正將自己的額頭抵在槍口上,血色的眼睛呆呆的看著她,一動不動一維爾汀有一種預感,無論自己的槍指向哪裡,只要自己扣動扳機,子彈需要跨越的目標,都是阻擋在自己面前的人。

  手中反饋來的,是真實的質感。

  —可惡————

  憤怒對於維爾汀而言,是早就應該拋卻的情感—但她此刻還是出離憤怒了————某種不甘的潮汐正順著器皿的通道翻湧沉浮,口中是凝成實質的血腥味,和鐵鏽一樣刺鼻。

  —只是——一個影子罷了,還是受害者的影子。

  維爾汀用盡全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死死攥緊槍的握柄—執行官從不因為「愚蠢的決策」遲疑————何況,這還是敵人精心編織的,針對自己的誅心陷阱。

  —灰————

  她默念著這個名字,一遍比一遍堅定。

  如此赤裸的惡意,真是令人作嘔。

  —而我絕不受你掌控。

  「抱歉。」於是維爾汀輕聲道,再是決絕扣動手中的扳機—一子彈在沒入女孩眉心的瞬間就溶解成一團散沙,涅的影像如入水之冰,消失不見了。

  而就在下個瞬間,完全沒有給維爾汀將槍口移向灰的時間一異變突生,無形之質從那一團塵沙中湧出,融入少女的靈魂————她感到室息,再是一陣從心底泛起的悸動。

  —這是什麼————

  維爾汀捂住自己的眼睛,她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

  無窮無盡的依戀與信————這些從涅的影子裡湧出的事物,盡數沉入她的器皿————維爾汀看到這個小小的女孩,懷揣著不安跟隨在灰色的身後,像是害怕被拋棄的玩偶從最初抱有距離的憧憬,直到如今滿載安全感的依賴。

  —從害怕被拋棄的小獸,到找到永遠的歸宿」。

  維爾汀在一陣恍惚中抬起頭。

  隱隱間,雖然不遠處蜷縮著的身影始終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但維爾汀還是聽到來自某個意志的低語————

  「我要你理解,我所負的重量。」

  他無限的溫和,「你所持的正義,能夠擊碎我的支點嗎?」

  決絕的死寂中,維爾汀又一次舉起手中的槍一她沉默著將槍口指向那團灰色,於是下一道影子如約顯現。

  這次是個陌生的身影。

  一個生著褐色羽翼,拄著雙拐的女人,推開旁邊便利屋的門,倚靠著牆角走出來,擋在那團灰影的面前。

  她歪了歪頭看向舉著槍的銀髮少女,像是紅寶石一樣美麗的瞳孔放得很大,裡面填充著困惑,靈動的鮮艷沒有片刻猶豫,她朝地上的小人撲過去,張開雙翼把他的輪廓盡數包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高大,再是死死護住身後的灰色。

  她朝維爾汀齜牙,惡狠狠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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