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漆黑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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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漆黑之子

  其實在不久以前,艾伊就發現了一個真相—一到底該說他遲鈍還是敏銳————

  總之就是:從自己剛剛降生開始,涅就一直跟狐狸在身邊保護他。

  否則,就因為這幅可愛又無害的模樣,艾伊都不可能在一邊到處亂跑的情況下,一邊安安穩穩的度過三個月一沒有涅的暗中觀察加照顧,他早就被人套進麻袋裡裝走了。

  那麼眼前這個奇怪的因丘小姑娘,應該就是自己離開之後,涅特意派過來照看渡渡的。

  —我家的機巧少女,很細心啊。

  一邊在心裡夸涅貓貓的靠譜,艾伊一邊也有點自責的心態一他其實也還沒有完全消化自己身份的改變,在沒有扮演「灰」的情況下,狐狸還遠沒有那位不仁之王掌控一切的從容————明明手底下有這麼多資源,結果一直想不起來用。

  「種田」也是需要技巧的,得像神秘知識一樣慢慢研究————只不過這段時間實在有點太忙了,實在分不出心思來學習。

  不過艾伊也並不擔心這點,在萌芽以後————他也可以接收更多來自灰的記憶一作為只差一步便登臨宏偉的存在,灰之面具對他而言就是開發不盡的寶藏。

  之前因為等級限制裝備不上,如今多少也能解封一部分,應該夠用。

  就比如現在。

  艾伊深吸一口氣,器皿中烙印的灰色喉嚨下咽——————微微凸起的喉結鼓動一下,然後是一瞬而消的嗡鳴。

  下一刻,那對蒼青的眼眸緩緩眯起,晦澀而難以言喻的氣質緩緩上浮,就像是被盛放在紅酒杯中晃動的蛇毒,看似甘美至極,卻也在危險的色彩中發散著濕漉漉的甜腥味。

  「好孩子。」

  白皙而纖細的指節划過獸化少女的長耳朵,語氣即使溫柔也仿佛令人窒息。

  艾伊輕笑著:「你叫什麼名字?」

  「A07。」像是機械一樣冰冷的聲音,「漆黑之子第七席,只屬於您的利刃。」

  聽到了這樣不明所以的回答,艾伊歪了歪頭,而另一邊的渡渡突然舉了一下手。

  「那個————」

  她看著眯著眼睛的狐狸,似乎有點茫然,但還是輕聲道,「這個女孩子——我看她經常躲在便利店外面的角落裡,又看到她的性徵,覺得她應該是被丟掉的我知道她是因丘,是很可憐的孩子————就把她收留下來了。」

  渡渡看著面前詭異的氛圍,又看了看有些奇怪,莫名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狐狸,鼓起勇氣道:「她好像沒有名字,平時也經常會說什麼奇怪的話,什麼禮讚漆黑,什麼07————這孩子不喜歡說話,但其實是個很懂事的孩子,為了讓她願意交流,就自己給她取了個名字。」

  渡渡深吸一口氣:「她叫娜娜祈。」

  「————」艾伊梗塞了一下,又在下個瞬間恢復如常。

  「我明白了,渡渡姐。」

  熟悉的稱呼,很明顯讓渡渡的不安減輕了許多,艾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湊近祈的面前。

  「娜娜祈,小祈。」

  他摸了摸獸化少女的頭,「這以後就是你的名字,記住了嗎?」

  「禮讚您的恩寵。」祈小聲道,沒讓渡渡聽到。

  然後三人就開始坐在一起吃海鮮。

  眼看氣氛從一開始的詭異順利度過,艾伊也是長舒一口氣。

  算是比較輕鬆就把蠢鳥糊弄過去了,還好這傢伙心夠大。

  接下去,趁著渡渡進入狂暴飲酒模式,開始對著自己扯東扯西,他一邊應付著,一邊在靈魂里問責灰,用像是「人格分裂」的方式—

  我問我自己:「漆黑之子又是什麼東西?」

  下一刻,紅液中被填入第一人稱的記憶,代入感強到就好像是他親身經歷過的一樣————來自灰的殘響朝向艾伊流入,為他轉述眼前這個A07的來歷。

  「輝光之鏡雛形的創立,大概是一年前的事情,那個時候,灰庭還沒徹底完成,不仁之王也還未誕生,我作為一個民間神秘學者在遠郊遊盪,積累創教的資本。」

  狐狸用自己的視角回憶道:「也差不多是一年以前,那時候我剛剛來到遠郊,在例行敲詐那些派閥的過程里,在一家銷金窟里發現了她。」

  第一視角的畫面映入眼帘:

  一年前。

  遠郊,瓦倫夜洞。

  一個銷金窟。

  「大人,離您上次收保護費————才過去了一個星期,可不可以再寬裕兩天?」

  夜洞的理事人卑微地開口,又小心翼翼地陪在眼前這個看似嬌小人影的身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個瘋子,連名字都沒人知道,只稱呼自己為「灰先生」的神秘人。

  —不知道來自何處的怪物,一來到遠郊就覆滅了當時雄極一時的領頭派閥,卻又沒有宣告自己的力量,而是遊走在遠郊的各方勢力之間,充當一個恐怖而無形的影子。

  面對他毫無規律的來訪,所有派閥都苦不堪言,但也沒人敢挑戰他的權威。

  「別害怕,我只是隨便逛逛。」

  陪著灰先生,理事人走遍了整個銷金窟,向他展現了深埋在遠郊深處的黑暗而在這裡最下層的「接待所」,一路上沉默無聲的灰先生終於又一次升起了興趣。

  底層接待所很潮濕,到處充滿了一股淫糜的氣味,空曠的房間除了一張床幾乎沒有任何擺件,另外一邊放著幾個鐵籠子,還有籠前被刻意挖掘出的一條食漕,像是飼養牲畜的隔間。

  「你們這有因丘種?」

  灰先生指著角落裡的黑影,聲調微微揚起,隱約顯出一分驚奇。

  地面上有已經腐爛的肉糜,帶著還沒有完全凝固的漆黑污血,黑暗中,好像有什麼軟體活物撞擊在鐵欄上,又很快陷入沉寂。

  一具完全看不出人形的輪廓,倚靠著鐵籠緊緊蜷縮著,蠕爬在排泄物和污穢的混合物里,無知覺的抽動著。

  灰的眼中沒有更多情緒,他只覺得有趣:

  (求生欲是最最基礎的欲望,而我那個時候,透過那具千瘡百孔的軀殼中,窺見一抹明明即將消逝,卻又還無比璀璨的靈魂,像是深暗中的螢火蟲一她以完全沒有意義的姿態掙扎著飛舞,脆弱到仿佛一觸即碎,卻又奇蹟般將生命凝固於死亡前的一刻。)

  「這隻,多少錢?」

  灰指了指被關在籠子裡的那坨爛肉,輕聲道。

  「送給您!大人,就這個東西,怎麼敢問您要錢————」理事人喜上眉梢,似乎是終於找到了這位大人的愛好,趕緊招呼下屬把這個不成人形的因丘打包起來,送給了灰。

  「只是前一位客人——行事的時候激烈了點,她的狀態估計不太好,還能活多久也說不準一大人如果你喜歡這款,隨時可以來找我們的主負責人,因丘種,我們這裡的貨源還是不少的————」

  灰根本沒聽接下去的話,他沉浸在興奮里—

  (不管這份求生欲之後會演變成什麼恐怖的東西————復仇也好,渴慕也罷,反正對於我而言都是如此的無害,於是,因為好奇心,我想看看屬於卑微者的極限。)

  灰:所以我帶走了她。

  播放的記憶結束,回歸現實。

  灰繼續陳述著:「因丘,巢都的人外之族群,完全獸化體徵讓他們普遍遭受歧視——還不只是社會地位的輕賤,由於畸變基因的影響,他們的心智結構較之常人更加脆弱,容易失控,智性開發程度不到平均值的70%————」

  「這也就代表著,除非進行人體改造,否則,因丘族幾乎無法從事任何需要智性參與的工作,也不可能依靠自身踏上神秘之路,即使幸運的覺醒資質,也會很快因為接近100%的失控概率而死亡。」

  「他們都是天生的弱者。」

  早就說過,在巢都,由於生命因子的錯亂,宗族和血裔的聯繫早就模糊不清,巨型利益集團才是這裡的主流。

  每個人都迫切於尋找同類報團取暖—一而作為所有類人種里最劣等的象徵,因丘種在受到剝削的同時,連平穩生活的權利也無法擁有。

  「當我發現她的時候,整個人被拆得七零八散,被關在生鏽的鐵籠里,傷口大多已經癒合,但內部感染嚴重,身體裡的血也差不多流幹了。」

  灰的聲音溫和,卻也殘酷:「四肢被削去,牙齒被敲碎,為了滿足某些異癖。眼睛在極度恐懼的時候被挖掉,為了利益一—因丘種的眼球在某些極端情況下會轉化成神秘素材,轉化的原理與他們異常的心智結構有關。這是他們的特徵,卻因為弱小成為因丘種的原罪。」

  「這點除了基金會,就只有那些密教同行知道,基金會的高傲讓他們不屑於參與這些罪惡—一所以只剩下民間神秘派閥,他們是獵殺,甚至養殖因丘種的主要組織。」


  渡渡當然聽不到他們無形的談話,但灰還是壓低了語氣,又或許是艾伊壓低了聲調,顯得嚴肅:「在見到她的時候,我的想法和你是一樣的,艾伊,你不理解她為什麼還活著」,而當時的灰也或多或少抱有同樣的困惑—一為了探究求生欲的極限,我決定好好研究。」

  「總之,我把她帶回了灰庭——那時候的輝光之鏡還只有一個雛形,無聊的我做了一些可能多餘的事情:我嘗試把她救下來。」

  女孩毛髮下的皮膚,和常人一樣柔軟,卻連觸覺都無法感知,撫摸著小祈毛絨絨的腦袋,狐狸眼中帶上無比矛盾的神態一是屬於灰的興奮與冰冷,和來自艾伊的共情與悲憫:「要怎麼治好她,確實是個難題,畢竟我連她是如何活著的都無法理解。幸好————」

  雖然用上了「幸好」這個詞,但灰的口吻顯然沒有任何慶幸的意思,而是因為自己做出了正確決定而生出的傲慢:「當時我的鍊金術已經觸碰到頂點,臻至盡頭的溶解學,可以讓我將萬物都視作轉化過程中的要素,這種視角使我可以成功穩固住她的生命體徵。但麻煩又出現了,我檢查了她的大腦和靈魂,發現事情幾乎已經無法挽回。」

  「超過三十種殘留的藥物成分,能夠辨識出原物的只有四種,剩下的都是試驗品—一這些沒有經過安全性評估的藥物幾乎摧毀了她的肉體,細胞里的活性已經全部沉寂,神經被燒毀了90%,五感全無。」

  —肉身殘敗,精神死去,連靈魂也即將破碎。

  無聲中,艾伊用自己簡陋的鍊金學知識,牽起小祈的手,很認真檢查著那些球狀關節的運動情況,反覆確認這具身體還可以正常運轉。

  而灰也在繼續陳述著:「就是這樣的情況,我花費了半個月時間才把她從瀕死邊緣拉回來,並為她製造了新的四肢與神經系統,用哲人石的粗胚—一這唯一一種能夠完美適配人體的材料,不用擔心二次感染,也能很好的動起來,這些都是很優異的實驗數據,為我以後製造涅他們奠定了基礎。」

  「不過——

  —」

  灰話鋒一轉。

  「很可惜,雖然當時的我已經用盡全力,但鍊金術仍然無法抵達創造生命」的領域,她靈魂的創傷終究無法修復完整。她還是看不見,聽不到,觸覺也是時有時無一但很出乎預料,這是個讓人看不懂的孩子,她活了下來。」

  「而我也升起了更大的興趣,為了後續的研究,我向她傳授了一些有關神秘的知識,通過紅液的媒介,我把沒有經過過濾的秘識直接投入她的靈魂一除了失控的死亡,與資質的覺醒,我沒有給她第三種選擇。」

  「她現在出現在這裡。」艾伊說。

  「沒錯,所以結果已經很明顯了。」灰確認道,「她成功覺醒成了一位資格者,並且活了下來,也重新獲得了基礎的行動能力。」

  「關於神秘,她學的很快,因丘族的智性或許沒有問題,也或許只有她是個例。總之,在接觸了紅液的媒介,容納了準則後,她能夠依靠流出的秘質觸碰外界,雖然這種感知很微弱,但也已經足夠。」

  「這就是第一位漆黑之子的誕生,在你面前的這個女孩,便是將一切奉給漆黑之主的工具。」

  回憶到這裡也差不多結束了。

  「我還以為,是你變得溫和,有那麼一點點人性了。」

  艾伊沉默許久,還是對自己吐槽道,「灰,所以說————你做這一切的目的,全部都只是為了如今的投資回報?」

  「你問我這個過程里有沒有過憐憫的要素?」

  灰:「如果是為了哄你開心,我或許會說一聲「有」,但是實際上——你或許不明白如此好用的工具有多難找————能夠覺醒並且能夠活下去的因丘族,你只需要將他們從絕望里拉拽出來,便能收穫一柄最鋒利的刀刃。」

  「更何況————他們的年齡都還很小,畢竟因丘的平均壽命也才勉強突破二十歲,所以,如果不是因為過高的失控率,導致他們不存在「禁忌失控」的威脅,他們也是受「巢都未成年保護法」代理的被保護方一關於孩童在神秘領域的威脅,你應該已經知曉了。」

  「因此,每一個活下來的因丘,都是潛在的高危殺傷性武器,你只需要將他們掌控在手裡,有些時候便是一種威懾。這就是我為你準備的黑暗之匕,有什麼害怕髒到自己手的行動,全部交給他們就可以,漆黑之子們不會讓你失望的。」

  「你這傢伙————」

  艾伊作出評價:「完全不詩人。」


  超級燈人,只剩燈,完全沒有人了。

  「不過還是謝了,我會好好使用他們————」

  小白突然插嘴道:「誤,你竟然接受了嗎?我以為你的同理心與道德觀,不會做出將他人當做工具使用的選擇,何況還是一群小孩子。|

  「這可不是什麼用不用的問題————你也別把我當做什麼人渣。」

  艾伊苦笑道,「使用這個詞確實太冰冷了,不過灰可沒給我選項—一漆黑之子已經存在於此,這是既定的事實,不會因為我的意志而更變————如果我因為可笑的道德而排斥他們,才是真的愚蠢至極。」

  —名為責任的事物,是我必須背負的重力。

  「灰就是這樣的傢伙,萬物都只是他的零件,這樣一位不仁的王者卻唯獨對我抱有期待一事實上,他也確實拯救了一群孩子,他沒有錯,而那些被拯救的人也沒錯————這其實是個好事情來著,我其實還是很高興的。」

  —至於還未做好準備,就要倉促背負這一切的我,就稍微再努努力吧。

  艾伊輕笑道:「我註定高於萬物,也註定背負責任————我會去適應這份重量,這可比灰之前所承載的輕多了一一不過對於現在的我而言,也許讓那些漆黑之子們能夠活的久一點,過得好一點,就是能做的一切了。

  1

  —這是我正踏行的道路。

  他一字一頓:「我·勢·必·要·為·它·付·出·代·價。

  「至於真正有錯的,那些踐踏著人理之榮光的雜碎。」

  蒼青眸光幽幽閃爍,狐狸在無聲里沉吟:「瘋長的壞植放任不管,只會徹底毀滅一個地方的環境,他們或許真的很難處理,但如果願意花些時間來清理根系,翻轉土壤,點燃大火,犁庭掃穴一這樣一來,再複雜,再龐大的結構也會被徹底掃清。」

  清剿一棵長壞了的腐樹,就要點起大火,再把土壤翻個遍,把每一條根莖都找出來燒掉。

  壞消息是,這項目標的工程量無比巨大。

  好消息是————

  同時滿足「掌控」與「革變」之欲望的行動,就呈現於他面前。

  瘋囂在蒼青色中狂亂閃爍。

  艾伊愉悅到發抖——

  「好消息是:稚嫩的不仁之王,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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