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請銘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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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請銘記我

  「呼————」

  艾伊深呼吸,然後搖搖頭,露出一個苦笑。

  「我發現安妲你,或許真的有當壞女人的潛力————」

  當如羊兒般柔軟的女孩,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面無表情的對你下死手,事後又好像缺乏常識一樣的膽怯與無害。

  像是刺薔薇,瑰麗而也帶給人疼痛,這中間的反差,確實給艾伊留下了無限深刻的印象。

  所以他眨眨眼睛,抱著懷裡的小姑娘,讓她坐在自己的一邊肩膀上,隨後笑道:「如果你願意相信我,也許可以告訴我更多————這處名叫阿格迪烏的泥潭,我也已經深陷其中,你現在與其一臉悲觀準備去赴死,不如先跟我商量一下」」

  艾伊把肩上的小姑娘往裡面推了推,以防她掉下去,繼續道:「比如,告訴我上主教到底在做什麼,他們為什麼要殺死莉莉————為了你口中所說的洗刷恥辱?這不太現實,失翼的雛鳥也曾是雛鳥,他們瘋了才會將莉莉直接殺掉。」

  「他們更可能做的事情,是把莉莉自剃雙翼的事情隱瞞下來,這樣才能繼續維持信仰在阿格迪烏的純粹,可他們卻選擇了————最極端也是最愚蠢的一種。」

  艾伊歪頭:「為什麼?」

  他有預感,這或許就是上主教的罪惡之源。

  安妲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她只是走近木桌,把平攤在上面的一頁圖紙拿起來,呈在艾伊面前。

  狐狸眯起眼睛。

  圖紙上的畫面————是一扇羽翼的結構圖—黑鉛將幾乎每個細節都描繪得幾近真實,骨骼,關節,精密到極點的肌肉纖維與骨膜,還有根根分明的羽毛與細絨。

  「什麼意思?」艾伊問道。

  安妲用指腹輕輕撫摸著那些微微凹陷的鉛痕,緩緩道:「這是飛鳥羽翼的解剖圖————也是莉莉留下的研究筆記。」

  她把這張藍圖平鋪在地面,陽光正盛的位置。

  「在莉莉把自己的翅膀剔除以後,雖然短時間內經歷了一段虛弱,但她很快就恢復了健康————狀態比以前還要好轉很多,起初我們對這種變化只感到欣喜一但莉莉卻想到了更深的層面,她開始研究阿格迪烏人的背翼。」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莉莉說:阿格迪烏的飛鳥征————這對翅膀,不管是從哪種角度來分析,都不像是會從人類的軀殼身上生長出來的東西—一它看似與胛骨連成一體,卻擁有著一套幾乎完全獨立的內循環與組織結構,比起器官,這種關係倒不如說,更像是————」

  「寄生。」

  艾伊沉默不語,肩上的小姑娘抱緊了他的脖子,感覺有點喘不過來氣。

  「寄生————」他喃喃道。

  「對,寄生。」

  安妲點頭,凝重道:「除了與背脊的連接,這扇翅膀完全沒有參與進這具身體任何一個多餘的運行環節一所以即使是阿格迪烏人也很難控制它————從小受訓練的骨雕,他們能做到最複雜的翼部動作就是將本來就朝向下的翅尖進一步下沉,然後插入地面,或是向上展開————就像控制著一副死物。」

  似乎是為了證明這點,安妲那身寬大的牧羊袍像是被風吹動一樣鼓動上揚,背部好像有什麼東西微微展開————

  但這個動作很快就被停下了。

  安妲垂下眼瞼,捻揉著臉頰邊的頭髮,稍顯弱氣道,「抱歉——這裡不太適合展示。」

  —切————

  狐狸失望的癟了癟嘴,但也沒多說什麼,繼續安靜傾聽少女的講解。

  「總而言之————莉莉說自己搞錯了某些東西,阻止有翼者飛翔的的因素不止空氣動力學,還有這對翅膀自己————它其實不具備飛鳥那種在空中自由扇動的多層骨架與關節,也沒有適用於控制高度與方向的結構,甚至連飛翔這個動作本身都做不到。」

  「所以————」艾伊若有所思。

  「所以,按照生物學,這幅翅膀本該是徹頭徹尾的外來物。」

  安妲低語著,「可這卻是最無法理喻的部分。」

  「阿格迪烏人的翅膀是會跟隨血脈繼承的————天生的有翼之人,那些受拔擢者與試煉者們,他們彼此交合生育的後代也會繼承羽翼,並且,飛鳥征的完整度,還會隨著父母雙方的血裔距離接近而一點點增加————」


  安妲的目光有點顫抖,她在此刻似乎也被恐懼折磨著:「但這一點都沒道理————如果是寄生的關係,就不該會與血脈純度再產生交互,莉莉在失去了雛鳥的身份之後,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關於翼的研究,可直到最後也沒能有新的發現。」

  」

  艾伊皺起眉頭:這可一點都不「科學」。

  —聽起來有點神秘側的影子,但還不急著下判斷,或許可以再收集一些信息。

  所以,他沉默了片刻,又肅聲道:「所以————這跟上主教殺掉莉莉有什麼關————?」

  他這句話還沒問完就自己呆住了,艾伊猛的意識到————一個活生生的答案貌似就站在自己面前。

  「羽翼——可以在不同的個體身上生長?」

  就在他眯起眼睛的瞬間,一陣電擊似的刺激突然乍現。

  最初身為無翼者的安妲——如今卻像一個真正的阿格迪烏人一樣擁有了羽翼。

  而且————還是金紅色的羽翼。

  「羽翼可以在不同的個體間移植,這樣的話,這樣的話————」

  艾伊沒有發覺,自己的兩排牙齒咬的咔咔作響,難以言喻的怒火幾乎將他的器皿填滿——

  果不其然,在他反應過來的瞬間,羅得已經出奇憤怒了。

  「那些該死的雜碎」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在阿格迪烏,經常會有幼年的孩童失蹤————

  「上主教。」

  或者說。

  「卡戎。」

  他一字一頓的從喉嚨深處念出這兩個名字,羅得的正義在紅液中翻湧,當那份罪惡的形狀得以被窺探,那麼審判之火便已在這片土地上燃起。

  莉莉依靠自己的醫學還有解剖學知識,摘除羽翼後仍能存活下來一但在這個落後的村子,上主教可不會關心什麼手術環境,還有什麼術後患者恢復————

  當翅膀當成一種物品而可以被轉移,那麼生長著翼的人們,他們便成為一種貨物,一件一次性消耗的商品,就像地里生長的莊稼一樣。

  上主教將那些不夠健康的,壽命較短的「先天有翼者」隨意收割,在他們尚能活動時收為眷屬,而一旦他們出現了「大限將至」的情況—一就將羽翼取下來再次利用,直到有翼者的規模越來越大。

  甚至可以組成一隻特殊作戰隊伍。

  —嘖。

  艾伊感覺自己拳頭硬了。

  無法理解的愚蠢,還有醜陋。

  將一對帶來「畸形」與「痛苦」的羽翼,從「受戮者」的身上摘下,再移植給另一位「受難者」————簡直就是狗便,整個過程里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得到好的結局,都同時屬於加害與被害的兩方。

  —瑪德————

  艾伊扶住腦袋,感覺自己厭蠢病要犯了,他早就想過這個村子裡存在著難以直視的罪惡,卻沒想到這份罪惡的形式如此一低能!

  「就算我不來這裡,結局也已經註定了。」

  他幽幽道,「蠢貨們會因為羽翼的不斷擴張,直到全部進化成他們所尊崇的「飛鳥」,然後再悄無聲息的全部死掉,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廢村。」

  這樣毫無轉折,直指終末的過程,也只能用「宿命」一詞來梗概。

  「你打算做什麼?」

  艾伊努力平復著心情,他自己其實只是有點犯噁心,主要得照顧好險些爆炸的羅得:「我現在稍微有點生氣————你大可以趁這個機會向我提出點什麼要求,說不定我腦子一熱就同意了呢?」

  「我————」

  安妲動了動嘴唇,卻沒能發出聲音,沉默片刻,才夢囈般開口:「我想知道————」

  她抬起頭:「我還有多少時間?」

  —問,問我嗎?

  艾伊被這個問題搞得有點不知所措,但在短暫思考後,很快意識到安妲已經知道了某些信息。

  「最後期限,就是明天————」

  他輕聲道,帶著困惑,「我不明白,你怎麼會知道有這樣的一個期限?因為我?還是————」

  「因為格恩。」


  安妲小聲說著:「莉莉告訴過我關於她哥哥的很多事情,包括格恩當初的逃離————或者說,他當年能夠逃出這裡,就是莉莉幫的忙。」

  「難怪————」

  艾伊心道。

  —難怪一個還沒成年的小崽子,能突破有翼者的重重阻撓,登上那輛前往敦靈的列車—一如果是雛鳥在暗中為他開路,那才有可行性。

  「格恩。」

  安妲對這個名字似乎有什麼特別的看法,她輕咬著下唇,想起莉莉曾在她耳邊說過的話。

  「安妲,你知道我那個哥哥吧,真的比你蠢多了,白長了一雙眼睛————不管我教他多少遍這個知識點,隔不了一天他就忘乾淨了一一那傢伙的大腦上是沒有褶子嗎?笨蛋笨蛋笨蛋!」

  這是一切最初的時候,那時候的莉莉還很小————作為雛鳥,她總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追逐著自己對外界的渴望。

  後來,她了解到更多關於「伊蘇」這個國度,還有存在於阿格迪烏之外的,那個更加廣闊的世界,所以她對這裡產生了懷疑。

  「安妲,你會不會覺得,這裡的一切都不太對————那些有翼的小孩子不應該這麼早早的死掉,嬰兒夭折的概率也高的不像話,是哪裡出了問題。」

  莉莉一直在尋找這個答案「安妲。」

  那天的莉莉狀態很不對勁,安妲試著把她擁進懷裡,卻總能感覺到她在不停發抖,不斷流淚,身體燙的像一塊燒紅的炭。

  「有哪裡不對吧——這是錯的,一定是錯的!」

  「我都做了什麼————」

  「安妲————我真的搞不懂————」

  「她被餵了藥,再被和格恩關在一起,上主教不會放過一位雛鳥的血脈,他們用了最噁心的手段。」安妲緩緩道。

  從那天以後,莉莉就好像換了一個人,她變得很少笑,只有自己刻意去逗她,雛鳥才會歡笑著撲進自己懷裡,然後一遍一遍喊著「安妲」。

  大部分時候,她是消極的:「安妲,這個地方好噁心。」

  「安妲——我想出去,但真的沒有辦法,做不到————我已經不出去了,你能救救我嗎?」

  「我從來沒怪過哥哥,我已經把所有東西都告訴他了,我想把他送出去,他自己或許也想去外面一如果可能,或許他可以救我們————」

  「但他還沒有學會伊蘇語,他太笨了————如果是他一個人去外面,真的可以嗎?」

  「只有如此了,等到他回來,或許一切就可以結束————」

  回憶的時候,安妲的目光溫柔的停留在艾伊肩膀處那個小姑娘身上,再一點點變得堅硬。

  「莉莉曾經對她的哥哥抱有希望————卻也因此忍受了六年的絕望,他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笨蛋,什麼都不願意面對的懦弱者————」

  少女那雙仿佛永遠柔軟無害的眼睛裡,少見的閃爍著怒火,甚至隱隱像是————怨恨。

  「不過,我今早在教會碰到了他,格恩。」

  想到那個一早就坐在長凳上的傢伙,在自己路過的時候向自己打招呼,笑著說出「你是莉莉以前的朋友吧,莉莉以前很喜歡你。」

  他說:「莉莉經常罵我——說我笨,說我跟你比起來不是一個物種,我記得很清楚————關於她當年的請求,但卻已經遲到了六年。」

  「抱歉。」

  安妲輕嘆一聲,將情緒藏進眼眸深處:「莉莉也說過————如果有一天,她的哥哥真的敢重新回來這裡,那麼他就帶來了迎接終點的決心。」

  她微笑著:「所以,外來者,你們已經做好結束這一切的準備了,對嗎?」

  艾伊點頭—

  —那我就安心了,就算我失敗,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也將不復存在。

  安妲雙手緊握,舉在胸前。

  —雖然已經做了很多很多次決心,但到真正要接近結局的時候,沉默了一生的羔羊還是忍不住的膽怯,小小的身體在陽光里凍的發抖——

  「莉莉是我第一個記住的人,但我只能記住她了————再沒有人可以傳遞屬於我的寶物。」

  她笑道。

  —我已經沒有未來了。

  在這之前,我要完成莉莉的願望,我要結束這場循環了數百年的試煉。

  「所以————關於我自己的願望。」

  在她身後,一對閃爍著金紅色的翅膀,把那身長袍撐得變形,隱隱露出猙獰一角—一邊緣不是鳥翼的柔軟,而是優雅而狹長的,尖銳的鋒利。

  暖白色頭髮的女孩,用羊兒一樣柔軟的聲音發出輕語:「請銘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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