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亞伯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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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個將至的結局都伴生著起點。

  六年前,一個孩子離開了故鄉。

  .

  .

  格恩是「逃」出去的。

  在一個沒有電,坐落在深野的村莊,夜晚是被黑暗統治的國度——當一個孩子想要趁著夜幕出逃,那麼在第二天的太陽升起之前,他便能像水匯入大海一樣融入黑暗。

  本應如此……

  但格恩差一點點就被抓住了。

  那些遊蕩在村口的夜鶯有著能夠穿過夜色的眼睛……如果不是小格恩比田間的麥穗還要矮小,躲開了每一道投向自己的目光,他的「未來」或許就已遙遙無期。

  在規劃這次出逃之前,他做了一些準備。

  格恩知道有列車的存在——雖然此前沒有親眼見過,但他常常能在安靜的午後聽到來自遠方的尖銳汽笛。當大人口中形如「長蛇」的巨物轟鳴著駛過曠野,小格恩便會幻想著它的終點——那是鋼鐵編織而成的城市,靈感如蒸汽從鍋爐里升騰而起的嶄新世界。

  車軸與鐵軌碰撞生出的火花,有時也會在他好奇的眼眸里迸發。

  這份憧憬,持續到他在黑夜裡的軌道旁等待了四個小時,在夜幕即將散去,晨霧將衣服全部打濕以後,他才等到一輛途徑鏽村的運輸列車。

  面對比自己身體還高,還在不停轉動著的軸軲,小格恩擠入那些劇烈晃動著的空隙,鑽進露天貨廂,終於搭上了前往敦靈的順風車。

  他對這趟旅程的記憶,只剩下顛簸的拐彎,嗆鼻的碳灰,沿途隧道的黑暗……還有風掠過車廂縫隙時,發出像是小孩子哭聲一樣的刺耳尖嘯。

  .

  .

  新敦靈。

  這裡是光輝航線的起點,佇立於伊蘇之巔的工業明珠,一座極盡奢靡的港口都市。

  運輸車站站口,深寒的鐵柵欄門緊閉著,清晨,就已經有許多勞工聚集在這裡——先來後到並不是一種規矩,而身強體壯卻是一種力量。

  早早在這裡等待了一晚上的格恩,儘管已經用盡全力的往前擠,但因為瘦小的體格,還是很快就被推攘出人潮,丟掉了靠前的位置。

  當鐵柵欄被打開,一臉冷漠的委託人出現在站口,他的手在擁擠的人堆里隨意跳躍幾下,被點到的幾人便露出欣喜若狂的神采,在周圍人羨慕的目光里,成為被選中的幸運兒。

  至少這一個星期,他們能在鐵道局的臨時工崗位上掙到一口吃喝,還不至於露宿街頭。

  格恩呆呆的看著這一幕,他在原地停留了許久,直到晨霧散盡,才在失魂落魄中轉身離開。

  這是他來到敦靈的第三天。

  新世界沒有他想像中的光鮮明亮。

  新生活的開頭也並不順利。

  .

  在這之前,格恩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群落:初來乍到的第一日,在那些足以占據全部視界的工業區,還有尼爾維亞風格建築群的陰影里,他瞠目結舌,雙腿顫顫而不能立——直到趕來的執法者將他從馬路中間帶走,才讓被堵塞的交通重新恢復秩序。

  在理想的火花淡去之後,現實的問題就接踵而至:格恩來自深野,阿格迪烏人是不被伊蘇官方承認的民族……無論是發紅的皮膚,還是塌陷的眉角與鼻樑,都預示著他的身份:一個註定受到歧視,來自榮光範圍之外的「蠻族」。

  當地的警局無法為格恩辦理臨時的暫住手續,因為他偷渡而來,語言不通,沒有任何證件,是個徹頭徹尾的黑戶,警員們甚至無法得到有關他家人的任何信息……

  而按照伊蘇的法律,沒有合法身份的格恩,連被收入「兒童濟養院」的資格都沒有……很快,面對一個無法交流,表現同動物般呆板麻木,心智仿佛未開化的外族,所有人都失去了耐心。

  第二天,他便被從臨時拘留所趕了出來,遊蕩在陌生未知的新世界。

  第三天,他還是沒有找到住所與工作,飢餓與疲憊是流浪者最可怕的敵人——他只是在陰濕的街角躺了幾分鐘,就在眼睛閉上的那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當格恩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他躺在一張柔軟的,潔白的窄床上。

  「醒了?」

  一個背對著他的人影正坐在不遠處的書桌前,握著筆不知道在寫什麼……他很快察覺到格恩的甦醒,身下的椅子轉動半周,緩緩回過身,手中的鋼筆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收入胸前的硬袋。


  看著插在自己手背上的尖銳針管,格恩強忍住恐懼,沒有去動它。他小心翼翼的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幾乎純白色調的房間裡幾乎沒有他所知的要素,一切都無比陌生。

  陌生人嘴裡所說的依然是他無法理解的語言,格恩張了張嘴,眼中的茫然引來一道不明意義的嘆息。

  「哎……」

  直到那個身影靠近到自己床邊,格恩才敢悄悄抬起頭:

  女人又高又瘦,刻刀般筆直的眉,還有薄到令人不適的嘴唇,讓這張比男人還要硬朗的臉布滿鷹一樣的刻薄;她頭髮很短,是與眼眸一樣的漆黑,像被填入一顆黑鑽,深得看不見底。

  如果不是平滑的喉嚨與明顯起伏的胸部,格恩或許更容易會把她認成是男性。

  她乾脆利落的拔掉格恩手上的輸液管,然後那雙粗糙的手指了指自己。

  「醫生。」她說。

  「醫生。」

  格恩學著女人的發音重複這個詞,然後是又一遍,再一遍。

  「醫生。」

  這是他學會的第一個伊蘇語。

  醫生是他在敦靈認識的第一個人。

  .

  醫生在房租最便宜的貧民窟開了一家小診所,會賣一些最常見的藥與抗生素,有時也會幫附近的人做一些小手術……比如結核病造成感染後的開胸治療,比如塵肺病的肺葉切除。

  醫生的手很穩,所以她手術做的也很好——即使與她相處了很長的時間,格恩也不太敢與醫生對視,她的目光像是手中捏著的手術刀,鋒利到仿佛可以劃破皮膚,割斷毛髮。

  所以格恩請求她把自己背上的胛骨切除,理由是自己在敦靈見過的每個人,都沒有像翅膀一樣的骨頭。

  醫生幫他完成了這個手術,卻也給了格恩另一個理由:「它是畸形的:那些贅生的組織和結構在寄生並搶奪你身體裡的能量,它會讓你生病,消瘦,不健康——所以我才會幫你切除掉這塊骨頭,而不是你口中所謂的『別人沒有』。」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像是手術刀般將格恩的靈魂層層解剖,她說:「我能看出來,你很厭惡自己的過去,但去掉這塊骨頭並不能讓你擺脫過往——為了迎接未來,你需要一次真正的新生……」

  未來,新生,從未展望過前方的年輕人難以理解這些問題,就像他很難理解那個女人一樣。

  醫生經常會說出許多不明所以的話,最開始,她最常對格恩說:

  「你要認識字」。

  於是,格恩花了小半年的時間,把伊蘇語說到和家鄉的語言一樣流暢……然後,醫生又對他說:「你要去上學。」

  她很喜歡用肯定句,這樣一來,說出的話就好像命令一樣頑固生硬,但格恩聽不出來,於是他乖乖的被醫生安排去上學。

  上學比認字困難得多,所有人都討厭這個看起來呆呆傻傻,紅皮膚塌鼻樑的的外族——所以遭受欺凌的格恩花費了四年的時間,才勉強研修完三年制的課程,拿到了那張輕飄飄的文憑。

  到這個時候,格恩也終於長大了。

  這是他來到新敦靈的第五個年頭,也是認識醫生的第五年。

  從他畢業起,醫生便開始用詢問與商討的語氣與他對話,過去的「命令」不復存在。在格恩長大之後,這個女人也不再避著他抽菸喝酒……在格恩的印象里,當醫生喝醉的時候,她就會說出更多奇奇怪怪的話——她說自己加入了工會,前些日子,工人運動成功了,敦靈的最低薪資標準已經足夠一個底層勞工毫無壓力的養活一家……她還說,南丁格爾十字會與慈愛教會展開了合作,他們在全城布置了超過兩百個救濟點,從此以後,像格恩初來敦靈時遭遇的情景,也將不復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開始大笑,這個仿佛永遠像鷹一樣生硬刻薄的女人,用前所未有的明媚語氣笑道:

  「格恩,格恩!你看到了嗎,迎接我們的未來,那是屬於伊蘇的新生!」

  醫生的眉角像飛鳥的羽翼指向天空,她的理想如焰光般璀璨,她說:

  「我們正踏行在偉大的道路上。」

  .

  .

  鏽村。

  並不高大的身影迎著昏沉的天色,行走在通往教會的道路上。


  這是格恩回到鏽村的第二天,

  也是醫生死去後的第一個月。

  一想到,那個忙忙碌碌,好像永遠不會停下的女人,也會有行至終點的時刻,格恩就感到濃郁的不真實,但這一切的發生又似乎自然而然……

  那個傢伙,在伊蘇各地的貧民窟徘徊了大半輩子,為工會收集病症與案例,試圖立法限制石棉的人工生產。

  十幾年,空氣里的石棉纖維不知不覺的填滿了她的大半個肺——所以重度塵肺病就這樣奪走了醫生的生命,這傢伙做了一輩子的手術,唯獨漏掉了自己。

  在把醫生的遺體火化以後,格恩也收到了她生前委託的遺囑:格恩繼承了她的那個沒什麼收益的診所,以及大大小小一堆社團的會員資格……

  最後,還有她的名字。

  格恩直到相遇的六年,直到她死掉以後,才終於得知醫生的名字。

  她叫「亞伯蘭」,在伊蘇的語境中,取引領與革新之意。

  這麼光輝的一個名字,也不知道為什麼醫生藏著掖著不肯說,也可能是她自己都忘記了,那正好也便宜了自己。

  想到這裡,也許自嘲要遠遠多過其他情緒。

  輕輕撫摸著手中鏽跡斑斑的十字掛墜,這也是醫生的遺產之一——亞伯蘭不由的想要發笑:銀料裡面摻的雜質太多了,一開始的亮色早已經被氧氣腐蝕,那個看起來很聰明的醫生,竟然也會買到假貨。

  褪色的回憶和劣質的銀一樣開始生鏽,亞伯蘭把這個吊墜掛到脖子上,慢慢抬起頭,看向天空。

  夜幕緩緩沉沒,驕陽的輪廓在地平線的邊際若隱若現,循環至此的輝光即將重新點亮,它們呈現著內斂的魚肚白,預告著白晝將至。

  一切都在創生與毀滅間往復——或許我所逃避的終點,便是另一條延伸而出的未來。

  「嘶……」走著走著,舊傷復發,昨晚羅得下手也真夠重的——肚子直到現在還是隱隱作痛,亞伯蘭緊了緊眉頭,把身後的背包抱緊在胸前,輕聲嘆氣。

  就算這樣,自己還得去幫他去拖延教會的時間,而那個傢伙自己又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希望他知道分寸。

  迎著第一縷晨光,他的身影沒入教會潔白的大門。

  .

  .

  另外一邊,被一道身影壓彎的稻穗中央。

  艾伊安靜的躺在這裡,看著遠處的亞伯蘭走進教會,幽幽嘆了口氣。

  -這個村子受刑的命運已然註定,亞伯蘭也已經將倒計時的秒針掐在手心,而趁著教會被亞伯蘭拖住的時間,他要儘可能完整的見證這段歷史。

  他合上手中翻閱了大半的《天空的故事》,把書放到一邊——剛才又看完了一個大章,除了關於上主的教誨與對飛鳥的禮讚,他又發現了一段比較值得關注的部分,似乎是一節特殊的警示。

  「通曉飛行之理的生命並非只有飛鳥——飛鳥生有羽翼,而※※同樣有翼,其卻與天空的意志背離……」

  再往下翻一頁,卻發現有被撕掉的頁碼。

  (模糊不清的字跡,殘缺的內容)

  這本典籍上的一部分記錄似乎不完整,缺失了幾個關鍵詞,這讓艾伊感到困惑,又從內心深處湧出幾分不安。

  但現在沒有相關線索,也只能先放在一邊。

  艾伊陷入沉思——

  結合上半本典籍,他幾乎已經把上主教的核心教義了解透徹,只剩下最後幾個問題:比如最初的受拔擢者由何而生,還有……上主教罪惡的具體形式。

  再回想三條啟示的內容,其中關於「紅鳥」的部分想必就是這個副本的主線:

  關於安妲,那位「鳶巫女」的宿命。

  自己現在的目標。

  艾伊默默抬起頭。

  遠處,伴隨著清脆動人的響鈴聲,有如雲團般潔白的羊群,正朝河流的上游移動。

  羊群的周圍一定會有牧羊人。

  那位金紅色眼眸的少女,搖搖晃晃的朝這裡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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