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飛鳥非生而有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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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聽過飛鳥的歌」

  巢,蒙昧歷2077年,第三季度末。

  下城,北河區。

  永遠吵鬧著的下城,即使在深夜也不會停下喧囂。

  躺著的店長從櫃檯後面探出腦袋,用兩條胳膊支撐著趴在桌面上,一邊使勁仰著脖子,一邊指揮屋外的店員張貼海報。

  「再往左邊一點……差不多了吧?」

  屋外的那個女孩子隔著窗戶對店長擺擺手,背上金紅色的羽翼微張,輕盈的從梯子上跳下來,叉腰欣賞自己的傑作——

  原本那個老舊的招牌,被換成了一行鮮艷的藝術字:

  「伸翅膀便利屋」

  旁邊還點綴了一張可愛的笑臉。

  「不愧是我!」

  有翼的少女滿意的點點頭,轉身收起梯子,剛想回店裡,鳥類性徵帶來的開闊視野卻讓她發現了某個奇怪的地方——一團小小的,看起來可憐兮兮的灰影子正縮在背光的角落裡,雙手抱膝,臉完全埋在大腿中間,一動不動。

  -小孩子?還是小型種?

  娜娜輕輕扇了扇翅膀,表情有點緊張,看起來不知所措。

  在底巢那種地方,不管是小孩子還是小型種都同樣的危險——他們是體型更小的盜賊,殺手,逃犯:他們是方便的工具,無論是被從小培養來鞏固強權;還是作為鋒利的匕首,用於維持恐怖統治,都是一樣的「好用」。

  .

  「不對!」

  娜娜使勁晃了晃腦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把剛才的胡思亂想倒出腦袋,又在心裡默念道:「我已經是下城公民了……不要再去想那些,我已經離開底巢,而且永遠不會再回去。」

  「忘掉那裡,忘掉那裡……」

  做好心理安慰,娜娜才敢朝那個嬌小的輪廓靠近,她本來還打算問問店長的意見——可轉念一想,如果讓那隻愛心泛濫的蠢鳥看到這幕,事情或許會變得很麻煩。

  還是自己來吧。

  距離貼近的差不多了,娜娜小心翼翼的在那團灰影耳邊輕語:「你好……」

  沒有反應。

  遭到無視的娜娜並沒有氣餒,本來想伸手去拍拍他,但因為膽小,伸到一半的手掌又悄悄縮了回去,最後決定用翅膀尖去戳那個人的頭髮。

  伸到一半的翅膀,戳上了一張軟綿綿的小臉。

  「誒——對不起!」

  看到灰團幽幽的抬起頭,臉被自己的羽毛劃出印子,娜娜也是光速滑跪,合掌彎腰,連著重複了十幾遍說著「抱歉」。直到確保自己的態度足夠真摯,她才敢弱氣抬頭,卻發現這個小傢伙盯著自己眼睛都直了。

  然後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今天穿的雖然不是低胸裝,但剛才那番動作放出的福利還是讓人瞠目結舌——但這不是重點,那雙金紅色的眼睛正在閃閃發亮,折回去的目光堪稱粗暴。

  她呆滯得發不出聲音,只能在心裡咆哮。

  「好……好可愛!」

  .

  順從本能,娜娜把路邊撿到的狐狸帶回店裡。

  「歡迎……誒,你帶回來個什麼?」

  櫃檯後面傳來公式化的迎賓語……但很快,店長就察覺到不對勁,用翅膀支棱著探出半個腦袋,一眼就看到跟在娜娜身後的灰毛狐狸。

  「哇!」

  即使是在下城生活了這麼久,渡渡也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一隻「灰耳廓狐」。

  她驚嘆著,然後開始猛扇翅膀,「砰砰」拍打身下的沙發:「帶進來給我看看給我看看,你從哪裡撿到的小孩子……」

  「就在門口,他坐在角落裡發呆,看起來怪可憐的。」娜娜開始翻找櫃檯,似乎在找東西投喂,「現在太晚了,渡渡姐,我們照顧他一晚上好不好,明天再去找他的家人……」

  「抱歉,打擾一下。」一直被牽著走的狐狸此刻終於弱氣開口,他從胸前掏出自己的工牌,在手裡揮了揮,「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經成年……」

  但下一秒,他就後悔說出這句話了。

  兩隻鳥的目光在一瞬間就發生了某種變化,雖然在下一刻就驟然淡去,但狐狸還是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發出無聲的悲鳴。


  -被長翅膀的大姐姐當成獵物了(悲)。

  突然,一直在仔細觀察著狐狸的渡渡突然輕笑出聲,又很快切換成古怪的表情,像是在忍著笑意。

  「幹嘛?」娜娜瞪了她一眼。

  「我只是突然發現,他跟你很像哦~」渡渡把手指豎在唇邊,眨眼狡黠道,「娜娜,你剛來我這裡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一模一樣。」

  「什麼一模一樣?」娜娜堅持不懈的追問著,最後得到渡渡一句輕快的回答。

  「像是被拋棄的小孩子一樣。」

  「……」

  -呆板,麻痹,封鎖,受縛而陷於空洞,是這樣嗎?

  狐狸聽著兩人的對話,嚼著娜娜塞到自己嘴裡的「奇多」,不可置否。

  -或許是的。

  .

  下城的生活總是很枯燥。

  在繁忙日常生活的夾縫裡,狐狸去「伸翅膀便利屋」的頻率也越來越高,這裡已經成為他第二個家,下班就像勞累一天回到窩裡一樣。

  那天,狐狸在喝了點酒有點上頭,無意間的拋出這樣一個問題:「娜娜姐,你是怎麼從底巢爬上來的?」

  「唔,當然是用翅膀飛吶。」

  「不是說……鳥類性徵的翅膀,是沒辦法讓人飛起來的嗎?」狐狸很明顯思維能力不在線,沒分辨出這是一句玩笑,呆傻道,「那你的親人呢,你一個人來下城,他們不會擔心嗎?」

  「噗嗤……」娜娜嗤笑一聲,然後擺擺手,無所謂的開口道,「我有個爹,出生就不見了的媽,還有一個哥哥……老爹死了,火併的時候被流彈打碎了頭蓋骨,後來我把他的骨灰燒掉做了枚骰子,但也沒見保佑了我什麼,還經常投出來一點——哥哥嘛,估計也死了吧,我不知道。」

  狐狸呆滯片刻,然後輕輕道:「抱歉。」

  娜娜懶得跟他計較,繼續擼他的尾巴,而狐狸也是在漫長的沉默以後,突然拋出第二個問題:「娜娜姐,你以後要去哪裡?」

  娜娜的翅膀輕輕扇動一下,重新歸於平靜,她輕笑著開口:「當然是繼續往上飛。」

  「往上飛……飛去哪裡?」狐狸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穹頂,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更高的地方,更靠近天空的位置。」

  或許是上城,或許要更高。

  「我要去到一個,只要抬起頭,就觸摸看到天空的位置……」

  娜娜的聲音很輕,變得比風還要微弱,卻比更多東西還要堅定。

  「無論我來自何地,無論我將要去往何處……每個長有翅膀的人們都知曉一個道理,地面不是鳥兒的故鄉。我們生而有翼——無論殘缺與否,它都是永遠朝向上的輕盈。」

  她玩弄著狐狸的耳朵,用手指壓彎它們,再看著大耳朵很有彈性的跳起。

  「哼哼,我們和你們狐狸不一樣!」娜娜聽起來很自豪,昂首挺胸道,「世界的引力,對飛鳥而言是向上的,高處才是我們該去到的地方!」

  「那我呢那我呢?」一旁的渡渡突然插入這個話題,她用開玩笑的口吻嬉鬧道,「你飛上去了,那渡渡姐怎麼辦?我也可以飛到那麼高的地方嗎?」

  「哼……」鳥和狐狸兩人在同一時間呆滯了一下,但娜娜很快就鬆開狐狸,朝沙發上的渡渡撲了過去,報復性的開始撓她的翅膀根,輕笑道,「我翅膀有力氣,等我飛上去了,肯定把渡渡姐也接上來,嗯……可以把狐狸也一起接上來,到時候我們三個繼續在天上開便利店!」

  「那名字就不能叫伸翅膀便利屋了……」

  「…要不叫伸爪爪便利屋?」

  …………

  暢想未來的吵鬧,還有遺忘世界的痛快。

  「我見到過。」

  那對金紅色的羽翼微微上揚,每一根羽毛都被保養的很好,它們在透明的質感中熠熠生輝,色彩比血液還要明亮。

  「我聽見過。」

  她張開唇,齒間流出風一樣悠揚動人的詠嘆:

  -Eh See Ro--T,

  -Let Meh Seh Tre Ver-Eh Swor Tih,

  -Ke Nai Sa-Ee Ne Strof Fey En Mi Ned Sna.


  同太陽般驕傲鮮艷的少女,像這樣始終堅信著未來,於是她用鳥兒歌唱一樣的語調,輕輕誦唱那句承諾——那是每一位有翼者都曾夢見的場景:如今被漆黑穹頂遮蔽,過去卻直通到蔚藍的境界……那片,永遠徘徊著風與雲與霧的輕盈之所,高於引力的樂園。

  「飛鳥,終是要翱翔於天空的!」

  .

  .

  .

  失散的秘史。

  深野,鏽村。

  菸草被抽到盡頭,艾伊把它隨手按滅,低頭呼出最後一口白霧,豐富的秘質充盈在器皿內,紅液幽幽停下震盪。

  手電放在一邊,桌上是那本被翻開的典籍,上面的內容停留在這樣的一頁:

  「飛鳥雖然是天空的子嗣,但他們不從那片流動著風與雲與霧的樂園裡誕出,而是生於地面。飛鳥從覆蓋著薄殼的卵里探出硬喙,再伸出翼骨——雛鳥的骨頭無比脆弱,一觸即碎,且非生而有羽。輕盈之物的生長需要理解飛行的原理,於是,他們將天空作為應許的終點……從那流出的風便是他們的導師…每一位有翼者都堅信著,所有的飛鳥都終將抵達高處的鄉。」

  最後一行字:

  「飛鳥,終是要翱翔於天空的。」

  -嘖。

  他默默合上翻閱了小半的《天空的故事》,然後揉搓著發酸的眼睛,默默無言。

  輕快的時光是最珍貴的寶藏,回憶要比羽毛更加輕盈,卻和那抹逝去的骨白色一樣受到銘記,不易被遺忘。

  或許是牽動了某些回憶,此刻舌根泛起的苦澀,比舔舐鐵鏽還要辛辣。

  「嘖……」

  他瞥了一眼身後癱軟在地板上的亞伯蘭,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在被暴揍一頓,逼迫著見證那抹血色之後,亞伯蘭已經像這樣安靜到現在,沒死卻和死了差不多,艾伊也懶得去理他,只覺得他可悲。

  明明有讓一切不至於那麼悲哀的方法,卻也已經踏錯了最初的那步,之後皆是歧途。

  他嘆了口氣,把目光從亞伯蘭身上收回,然後轉身走出房間。

  空曠的鏽村,像是巨獸張開在大地上的裂口。

  他看向漆黑一片的天空——單調的色彩里,原野的輪廓化作空洞的投影,綿延到深遠之處,順著大河朝前流淌,隱入天空的盡頭。

  伊蘇,一個剛剛邁入開拓時代的國度,這裡遍地是黃金。

  高速發展的技術,不斷革新的制度,與時代同行的新興思潮,極低的試錯成本,充裕的上升通道,可以肆意暢想的未來。

  這是在蒸汽與火花中升騰的時代,一切的一切都與那個腐爛的巢不同。

  艾伊對它抱有期待。

  但又因為這個時代還沒巢都那麼爛,所以某些事情就會變得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就像一個已經習慣了黑暗的人,在看到別人對光的輕視與褻瀆之後,就會生出戾氣——他回憶著那抹金紅色的影子,將暴戾宣洩在亞伯蘭身上。

  或許也是在毆打過去那個無力的自己。

  當然,這個混蛋也該打就是了,殺了也不為過——鏽村隱藏在黑暗裡的醜陋,他也曾參與其中,才會被那個老牧師撕扯著拽入罪惡的循環。

  至於剛才爆發的情緒,有幾分來自狐狸本人,其實也說不清。

  「嘖……」

  他盯著自己粗糙的手,豁然發笑。

  其實,也不需要分的太清——在戾氣發泄完之後,艾伊也是奇妙地與「羅得」達成共情,蛾之奇想將其容納,順利把這具歷史中的幻影化作自己的面具之一。

  當他重新審視這具軀殼中容納的人格,從中窺出羅得最開始的形象:一個出生顯赫,卻仍滿懷信念的愣頭青富二代,堅持著屬於自己的理想,正義與探索欲是他的底色。

  聽起來是個很王道的人設,用起來還不錯——來自艾伊本體的鬆弛感淡化了羅得的呆逼氣質,這樣一來,就像個行動力爆棚的三……二流偵探。

  二流就二流吧。

  艾伊嘆了口氣,本來想再點一根煙,卻又有點心疼自己的特供款,只好蹲在黑暗裡發呆,靜靜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亞伯蘭那個傢伙估計是廢了……不如物盡其用,用誘導術榨乾他的秘密。


  但這樣一來又有了劇透的嫌疑。

  在原來的歷史中,身為普通人的「羅得」肯定沒辦法從亞伯蘭身上得到如此多的信息,他對鏽村的了解會完全超出這個階段的極限,不知道對後續的探索有沒有影響。

  但現在看來,或許也只能這麼做了……

  不然怎麼辦?等主線自己找上來嗎?

  他嘆了口氣,回過頭朝房子走去。

  .

  「嗡——」

  突然,振鳴在他耳邊響起,像是有蟲豸接觸到蛛網。

  「誒……」

  他停下腳步,微微歪了歪腦袋。

  -別說,你還真別說!

  艾伊自己都憋不住笑了。

  「原來……線索真的會自己找上來。」

  他一動不動,深邃的夜幕里有黑影出沒。

  下一刻,利刃擦著他的臉頰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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