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驕陽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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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琳現在的心情很糟糕。

  在這個各懷鬼胎的隊伍里,出了一隻不靠譜的內奸狐狸,先是充當帶路黨,把幾人誆騙來鳥不拉屎的居民區,回收生編硬造出來的遺產……

  結果現在一眨眼,狐狸自己不見了。

  琳就這樣氣鼓鼓的走了一路。

  而本來作為3+2小團體中3一邊的琳,也被這傢伙一腳踢到2的那邊,然後就陪著基金會的兩人,在這所怎麼看怎麼不正常的宅邸里迷了路。

  還有這種隊友?我馬上舉報!

  「好煩,好生氣,好想找人罵……」

  不過,在瞥了一眼旁邊的維爾汀和夏洛克之後,琳突然感覺自己也沒那麼生氣,至少還不太敢拿他倆撒氣。

  她不敢打擾看起來嚴肅兮兮的維sir,只好小心翼翼的拍拍夏洛克,「老哥,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出去?」

  「快了吧……」

  夏洛克照例跟在三人小隊的末尾斷後,目光看向最前面的維爾汀。

  少女此時緊皺眉頭,一聲不吭,默默走到一扇虛幻的霧門跟前,將手掌輕輕覆在門上。

  「開啟術」

  啟之準則的力量沒入灰霧,微光綻放,門扉瞬息被洞開。

  眼前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房間,裡面的結構與他們所處在的空間一模一樣,

  和前十幾次還是沒什麼不同。

  琳肉眼可見的沮喪,但維爾汀卻突然振奮起來——作為門庭的學徒,一切門與通道的洞啟者,她能從周圍的環境裡,察覺某種細微的變化。

  「這些霧氣的力量正在減弱……」

  她確信道,「我們已經快離開這座宅邸的核心區域了,很快就能擺脫這個該死的地方……」

  「那…艾蓮和涅呢?」

  琳舉起一隻手,弱弱問道。

  雖然在心裡罵了那隻混蛋狐狸一路,但琳其實也有點擔心,那個神神秘秘的傢伙也沒告訴過其他人來這裡的目的,鬼知道他會不會自己翻車……

  沒找到人,終歸是不太放心。

  「他們兩個……」

  維爾汀眼中閃過一陣恍惚,「先等我們出去——這所宅邸里的霧氣屏蔽了智庫,只有離開這裡,我才能呼叫基金會的支援。」

  夏洛克安慰著琳:「放心,雖然維sir去年在體制內的總評倒數第一,但她其實是個好領導加正義的夥伴——絕對不會拋棄同伴。」

  維爾汀朝後面豎了個小指,嘴裡輕罵道:「別貧嘴,我就你一個下屬……去年要不是你給我惡意打低分,把我『下級評價』一欄的分數毀了,我也不至於被監察辦拉去喝茶,他們還以為我非法扣押屬下工資……」

  臨近脫困,原本沉重的氣氛一點點歡脫起來,兩個老油條的拌嘴,也確實緩解了一部分琳的壓力。

  她看著維爾汀又一次撫上房間的霧門,眸中啟相流動——

  「開啟術」

  霧門散去,一個灰濛濛的空間出現在三人面前。

  .

  「成功了?」

  琳往前一步,扒拉上門框,三個腦袋一起從門邊探出去,小心的往裡面打量。

  不再是那個重複循環的房間,取而代之的是一處莊嚴典雅的禮拜堂,雄偉的白柱佇立於兩側,頭頂是彩色玻璃穹隆,反射著未知來源的微弱燭光。

  「看起來不是室外……稍等。」

  銀芒閃爍,尖銳的嘶鳴向著門的另一側爆發——

  又在下個瞬間被無處不在的灰霧吞沒。

  …

  「怎麼感覺…這些霧氣更活躍了。」

  維爾汀壓了壓禮帽,滲出的冷汗浸濕了帽檐,她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

  與其說是離開了詭異宅邸的核心,倒更像是來到了更深入的地方。

  這是哪裡?

  灰色調的死寂中,維爾汀可以清晰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她很少有這樣的情緒——比起不安,似乎更接近恐懼。

  我這是怎麼了?

  少女緊緊按住自己的心口,她總覺得自己的器皿發生了某種異化,變得與玻璃一樣透明。她的紅液開始毫無規律的流動,像被什麼東西擠壓著空間,那些無形之質的縫隙里,容納著一團……


  耀目的,驕盛的,璀璨的物質。

  「有哪裡不對。」

  剛要向前的身形凝固在門的內側,連同往前探索的琳和夏洛克,齊齊停下腳步,朝後面投來困惑的目光。

  「維sir,你怎麼了?」

  琳小心翼翼的指了指維爾汀的腳,弱氣道:「你好像在發抖。」

  「是嗎?」

  維爾汀感覺自己有點頭暈,幾乎要站不穩,她死死扶住一側的門框。

  -我真的在發抖,因恐懼而顫慄。

  這是烙印在人類本能里的反應,是對危險的無形預告,當外界的環境發生異變,當鋒利而致命的無形之物抵住眼球……

  敏感的紅液便先於身體,啟示天災將至。

  器皿在恐懼的浪潮中尖嘯,堅固的無形之質爆發出一陣陣強烈的撕裂感,幾乎下一秒就要迎接破碎,那股從心口上泛的寒意越來越凌冽,直到淹沒意志……

  直至,無從抗拒——

  「快走!」

  維爾汀狠狠伸出手,一把抓住琳的後領,想將她從門的另一側拽回。

  .

  「嘖……」

  突兀的,不滿之意在死寂中響起,然後是兩道輕輕的「鼓掌聲」。

  掌聲落下。

  霧門在三人顫慄的目光中緩緩黯淡,再是瞬息合攏,灰霧如相機的底片覆蓋於背景層——在它們散去的時刻,場景迎來一次毫無實感的切換,中間的過渡自然而虛幻,仿佛有剪輯師為ps軟體上的舞台撤走了帷幕。

  所有輝光聚攏於一處,像是衛兵簇擁著巡遊的國王。

  灰色的,矮小的,看起來無限嬌弱的身影,被輝光包裹著向前。

  他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還都無比緩慢,但時間卻給了他這份肆意漫步的特權,在褶皺蜷曲的輝光中,所有人都只能沉於靜謐,目睹時光無聲流逝,就像舞台劇中的npc等待主人公的開場白。

  灰是這場劇目的主人。

  他來到三人身前,微微躬身,像是迎接來賓的主人,姿態謙而不卑。

  「尊敬的三位客人,歡迎光臨我的宅邸。」

  灰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頭上的闊耳微微搖晃兩下,「還請諒恕我此前招待不周,將手頭的事稍微處理的差不多,才想起幾位……萬分抱歉。」

  他在下一刻抬起頭,那雙半眯的眼睛沒有一刻將目光停留在夏洛克與琳身上,蒼青色的視線直直指向維爾汀。

  狐狸歪了一下頭,輕笑道:

  「這位客人,好久不見……」

  維爾汀終於不再發抖,那種一直縈繞於她周身的壓迫感被微微斂攏,似乎是此地的主人臨時施捨給她自由。

  「灰……」

  維爾汀先是深呼吸,然後搖了搖頭,「你果然還活著。」

  另一邊的琳已經完全不敢喘氣,她在看到狐狸的第一眼,先是驚訝,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以這幅容貌出現在兩人面前。

  但現在,琳已經顧不上糾結這些了。

  她脖頸後的鱗片幾乎整片翻了45°,和貓狗炸毛一樣,洶湧襲來的危機感幾乎要淹沒她本就不太穩固的社畜之心。

  這隻灰狐狸不對頭吧?

  她完全不敢和那雙熟悉的青眸對視,甚至連視線的觸碰都不敢——僅僅是不經意間偷瞄兩眼,那種凍結全身的寒意就已經讓琳哆嗦的說不出話。

  -不仁之王的威儀不可直視。

  不是,哥們?

  我狐狸呢,我那個又蠢又懶又屑的同事呢?

  怎麼一眨眼就變身了?

  琳悄悄往牆角里縮:眼前這隻一看就是boss級的大佬,血條都掛屏幕上面的那種,再不趁機撤遠點就沒道理了,等下容易被aoe刮死。

  .

  「活著…?」

  灰託了托下巴,幽幽嘆了口氣,「我無從得知生是否朝上,但研習無形之術的學徒……都會知悉死是朝下的——正如太陽曾許諾般的輝光,它本該永恆存立高台,於那通天白塔之上建成永光之城。」

  「可當太陽成為死者,它所容納的道路便不再上舉,而是朝下而落……」


  灰朝維爾汀伸出雙手,柔聲道:「我承認驕陽的死亡,可惜,我拒絕天光的下落——」

  「所以,你願意幫助我嗎?」

  .

  .

  「灰。」

  維爾汀似笑非笑的搖了搖頭,沉聲道,「世界從不需要理解一個惡魔的理想。」

  「砰——」

  少女抬起雙手,猙獰的漆黑槍洞指向面前嬌小的身影,毫不猶豫的扣動扳機。

  只有一次機會。

  執行官咆哮著:「夏洛克——」

  蜷曲的空氣幾乎是在下個瞬間塌陷成虛無,在突然爆開的烈焰中,夏洛克的身影化作一道劇烈燃燒著的火團,裹挾著足以熔化鋼鐵的炙烈溫度,朝向灰俯衝而去。

  大地在他腳下化作焦土。

  一位純粹戰鬥向的傾斜者,幾乎將器皿中所有的紅液瞬間點燃,只為了一次傾盡所有的攻擊。

  那麼這一擊,必將如決死般沉重。

  十幾米的距離幾乎是瞬間被火焰掩蓋,在這條被點燃的道路上,一條漆黑的手臂如百鍛之黑鋼,從熱量中高舉,行走於燃鋼的途徑,他的身軀就是足以斬斷一切的利器。

  此刻,血管里流動的已不再是血液,而是熔漿——液壓的原理被運用到人體的肌肉與骨骼中,於是他的力量便足以將鋼鐵捏成碎末。

  重刃如萬鈞雷霆落下——

  「有趣……」

  灰抬了抬手,無數層灰質如帷幕在前方層層鋪開,它們在蒸騰而起的熱力中浮出褶皺,發出滲人的嘶嚎,在烈焰中層層溶解。

  火與鐵在他面前辟開。

  夏洛剋死死的盯著面前的敵人,熔融的血液將一切力量盡數傾瀉於此處,卻也凝固於近身的一尺……

  幾乎聚集成實體的灰霧被炎息吹散,露出後面一張毫無變化的可愛小臉。

  狐狸眯著眼睛,近火的青眸似在燃燒:「還差一點點哦~」

  「那再加上……這個呢?!」

  嗡——

  緊跟在燃鋼之後的銀白子彈,無聲穿過最後一層薄薄的灰霧,如滴落在冰水中的琉璃,在「滋滋」的溶解聲中,化作一道堅硬而穿透的透明創傷。

  「起源彈」

  .

  灰庭,門扉:「先生——!,灰?」

  「臥槽,你不會翻車了吧?」

  「……」

  灰看著自己胸口的創傷,歪了歪腦袋,又招了招手,從四周流淌而來的灰質瞬間填充滿這道空隙。

  「會贏嗎?」

  維爾汀死死盯著起源彈消失的位置,默默捏緊了拳頭——剛才她射出的子彈,是以原典銀紙溶解而製成的神秘物品,繼承了穹之準則的封鎖之理。

  能不能,封鎖住他的器皿?

  這樣一來,說不定能贏……

  「誒……」

  灰歪了一下腦袋,「把我等級鎖了……有用嗎?」

  自己現在本來就沒等級啊。

  他拍拍手:

  「灰庭,交給你了。」

  下個瞬間,灰霧中蔓延觸鬚,重疊著將夏洛剋死死壓制在地面,已經燃盡的紅液暫時萎靡,火焰的強度已遠不如前。

  在劈開了最開始的幾條灰觸之後,力竭的夏洛克還是被無窮無盡的灰霧控制。

  再往旁邊一看,維爾汀也已經被灰觸懸空捆綁,一臉菜色。

  「這就寄了?」

  雖然看著就像碾壓局,但未免也太快了。

  琳一邊縮在角落裡觀戰,一邊暗自慶幸,顯然灰的眼中從頭到尾都沒注意到她這個人,所以琳也不需要在意什麼「站邊」問題,就這樣隱身了起來。

  灰踱步到夏洛克面前,眼中閃起一絲興趣:「純粹的紅液,強大的判斷力與發力技巧——你為什麼沒有走上火劍之路……基金會連一個宏偉之路都捨不得給你?」

  他蹲在夏洛克面前,眯眼輕笑:「要不別跟著基金會幹了,來我這邊試試?至少我不會吝嗇宏偉之路的資格,以你的資質,或許能窺見火之宏偉也說不定……」


  夏洛克冷冷的看著他,迎來灰一聲輕嘆,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從他身上撤出了注意力。

  他又走到維爾汀面前。

  「年輕的執行官,好久不見……」

  「咕!你休想從我這裡得到任何東西。」維爾汀被灰觸將手綁過頭頂,仰頭冷笑道,「灰,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詐死,但你一定出了問題——我能看出來,你現在弱小的不像話,甚至只有依靠領地優勢才能與我們對抗。」

  「基金會不會給你捲土重來的機會……」

  「嘖。」灰輕聲咂舌,打斷了少女的低語。

  「你還是老樣子。」

  他揉了揉太陽穴,表情戲謔,「但我還挺喜歡你這幅模樣——明明怕的快死了,卻還如此驕盛奪目,我喜歡你的驕傲與恐懼,看起來真可愛。」

  -綁這麼高幹嘛,放下來一點。

  「…是的。」

  灰觸把懸在半空的維爾汀放到地面,少女現在正好與狐狸齊平。

  灰戳了戳維爾汀軟綿綿的臉,欣賞著她眼中閃爍的淚光,也只有這個時候,天才執行官看起來才像個十七歲的少女:「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麼?

  維爾汀突然升起一種不詳的預感,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點發冷,從內至外的寒意——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她玻璃一樣的器皿中孵化而出。

  「把我寄存在你這裡的東西,交還給我……」

  灰露出狐狸一樣的壞笑。

  下一刻,他貼近少女的臉,然後堵住了她的嘴。

  「唔?!」

  「啊?」

  在門扉劇烈閃動的光幕中,灰緩緩起身,看著維爾汀陷入呆滯,皎白的臉頰瞬間染上濃郁的血色,像柔軟的玫瑰花瓣。

  灰觸將渾身癱軟的少女鬆開,而灰也重新眯起眼睛,瞳中閃爍著惡劣與愉悅。

  「多謝款待。」

  他扭過頭,從口中吐出一團燦烈到極點的輝光,盛於掌中端詳——

  「為什麼……我明明已經……」維爾汀美麗的琥珀色瞳孔劇烈收縮,似乎不理解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不管是親吻,還是呈放於灰之掌心的燦烈之物。

  「我當然知道,你在那次失敗之後被我放歸,一定在基金會接受全面的檢查……卻沒有尋得我存入你體內的輝光——你以為你已卻除我的影響,卻又無法理解輝光的存在形式……」

  我需要將它留存:確保它的影響不消,確保其本質鮮艷不腐——如此一來,一位同旭日般驕盛奪目之人的顱液,便是它最好的保鮮劑。

  灰的聲音突然高亢:「輝光為何物?於眸中短暫留痕之物,冰冷之物,無形綻放之物——當你用眼睛直視過輝光,它便印入你的瞳膜,存入你的顱液……」

  一切璀璨耀目,都將於瞳中留存痕跡。

  「它一直存於你的瞳膜背後,因你曾見證過此縷至上輝光!」

  此乃「驕陽之血」——

  灰將掌中之光高舉,神似升高入迷:

  「我於池底尋見之物,於太陽焦屍上尋得之物——我用它填入置閏之法。」

  「大儀式其五:祭獻」

  「我高舉驕陽之血,如舉起掌中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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