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被愛的事物,會瘋狂長出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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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乎無法被反應過來的攻擊。

  艾伊能聽到來自耳蝸邊緣的剮蹭聲,是空氣被某種鋒利的無形之物撕開的刺耳尖嘯。

  -能躲開嗎?

  在身體做出反應之前,蛾之皮囊就已經覆滿他的全身,斑駁的保護色短暫的把無處不在的灰質都將將掩蓋,模糊褪色的身影用狼狽的姿態朝狹窄的方位躲閃,氣流貼緊他的臉頰發出嚎哭,爆發出連段的褶皺。

  赤身的殘破少女如瞬移般趴伏在艾伊身後,每處球狀關節都完全不符合人體結構在扭曲彎折——她在一瞬間完成急停,轉身,然後又是一次從零開始的恐怖加速……

  像克服了重力與慣性一樣,第二次攻擊根本沒有給艾伊多出一秒的反應時間——

  怎麼可能這麼快?

  艾伊借著牆角的陰影縮成一團,只顧朝著一個方向打滾,生死關頭,給力的保護色幾乎重現了體驗時期的絲縷威能,幾乎把他整個人溶解在黑暗裡——他現在看起來就是一團形狀不定,游離擴散的影團,所以人偶的下一次攻擊同樣落空。

  然後又是一次,完全不講物理的折返。

  即使人偶手裡沒有武器,但艾伊絲毫不懷疑:只依靠完全不講道理的速度,她就能直接創死自己,每一秒想要活下來,都是在跟死神舌吻——他媽的,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

  -停下!

  這是他想要喊出的話,但人偶沒有給他任何機會——喉結的鼓動被緊貼著氣管的一發殘影掐滅在咽喉里,一片鋒利的晶體從虛無中析出,飆射在他身後的牆面,在臉頰留下一道無痕的傷口,第一時間甚至連血都沒反應要流出來。

  -她甚至擁有神秘的力量,這是神秘術的攻擊。

  突發的變故完全沒有前兆,距離第一次人偶的攻擊也才過去四秒出頭,艾伊終於想起來要搖人——

  「灰庭,涅!救命吶!」

  現在也沒時間顧及體面,一邊扯嗓子嚎,艾伊又一邊想要去關掉房間裡的燈,好讓保護色能徹底發揮出力量,但人偶現在就守在門前,所以他只好往床底這種烏漆嘛黑的地方鑽。

  「小愛同學,關燈!」

  瑪德,灰先生用的智能家居都是什麼垃圾,都不能語音操控?

  一時間,艾伊只好學習成龍,利用灰房間裡的家具躲閃——呼救好像沒起作用,灰先生似乎沒考慮過會在自己房間裡受襲這種情況,隔音效果做的相當哇塞,不管是涅還是灰庭都沒反應。

  -不對,我在躲個什麼玩意?

  第七秒,艾伊終於是如夢初醒,在又一次使用翻滾配保護色的無敵幀躲開一次攻擊之後,直接收斂腹間薄翅,下個瞬間,指向喉嚨飛來的晶刃直接從頭頂掠了過去,一米七五的少年瞬間變回一隻一米五出頭的灰毛狐狸。

  「停下!我是灰,你的主人,灰先生——」

  同時間,趁著人偶身體一僵,明顯愣神,艾伊皿中紅液涌動,直接在腦子裡向涅呼救:「危,速來!」

  「……」

  一時間,整個房間死一樣的寂靜。

  在艾伊變回了原狀之後,人偶少女也是停止了攻擊的動作,那雙呆板無機的雙眸里閃過一瞬虹光,模糊不清,像是囈語的聲響從不知道哪個部位發出,沒有先前決絕的機械感,反而帶上一絲與人相近的「惘然」。

  「受記錄的影像,受記錄的形體——未識別的紅液,錯誤,一次驗證,未識別的紅液——錯誤,二次驗證,未識別的紅液……」

  像是程序陷入某種死循環,人偶少女從腦袋裡響起類似「滴」的卡死聲,很快就在原地不動了。

  與此同時,涅的身影已經從霧門裡鑽出來,迅速貼近艾伊身邊,警惕的看向周圍。

  察覺現場的狼藉,少女也是一楞,很快看到站立在不遠處的身影——人偶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褪去了高光,像一顆黯淡磨損的紅色寶鑽,那些猙獰的血肉與骨架中似有無形之物沉澱堆積,逐漸失掉所有活性。

  她「冷卻」下來,說不清的感覺,是原本鮮活之物陷入靜止時的寂寥,是註定無法被刻入銘記的死物。

  身旁的涅突然拉住艾伊的手,力道前所未有的沉重,發出同夢囈似的輕喃:

  「姐姐……」

  -果然。

  「你認識她嗎?」艾伊拍拍涅的腦袋,而少女鬆開自己的手,慢慢走向那個站立著的人偶——她停在人偶的面前,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只有眼睛的區別:一雙渾濁,一雙靈動。


  靜靜與她對視了許久,涅才扭過頭,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哥哥,她是第六個。」

  -第六個?

  「嗯。」涅點了點頭,指了指自己,「我是第七個,涅,最後的成品——人形的黃金,瑰紅的哲人石。」

  成品,黃金,哲人石——

  艾伊默默嘗試理解著涅給出的訊息,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

  人偶似乎天生很難共情人類的情緒,就和第一次見面一樣,她總是將自己所知道的,想傳達的事物,全部缺頭少尾的塞進一段像謎語一樣的話里,也不顧及艾伊的信息處理能力與接受能力,似乎是默認他可以很快理解一切……

  似乎,是涅的智能還不完整,但艾伊現在也沒能力讓她再進一步。

  他只好盡力去解析少女給出的信息,同時將自己的疑問也拋給她:「涅,六號說,她不認識我的紅液。」

  紅液是什麼?

  某種意義上可以理解成液態的靈魂。

  -連上一個型號的人偶都不認識自己的紅液,很明顯,是六號辨認不出「艾伊」的靈魂,這也就意味著,涅也一定知道——自己不是「灰先生」。

  她或許很早就已經知道,「艾伊」不是「灰」。

  兩人只是在互相表演,既然之前的涅一直不願意揭穿這層關係,那麼艾伊便願意和她一起守護這點默契。

  既然在今天撕破了這層默契,那麼也是迎接真相的時刻了。

  艾伊直接道:「灰先生讓你把我帶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涅重複了一遍他的話,然後突兀的陷入沉默,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哥哥,她問過你的名字了嗎?」

  「?」

  艾伊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只聽著涅在耳邊幽幽低語:「姐姐在起床的時候,會有一次底層驗證協議——她會問你的名字,這重驗證的優先度要高於影像、形體,甚至紅液的識別,她應該問過哥哥的名字。」

  「她確實問過,但我回答了灰…是錯的。」

  -等等。

  艾伊突然生出一個詭異的想法。

  不會吧……

  涅將手指伸入人偶的後頸,建立起無形的連接,她很快重啟了六號,隨著那對鮮紅瞳孔再一次亮起,熟悉的聲音響起:

  「姓名。」

  「……」

  艾伊無意識的吞咽一下口水,臉上的表情說不清的複雜,隨後,艱難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

  「周逸。」

  .

  .死一樣的沉默,兩秒的時間被拉長的無比遲緩——

  「驗證通過。」

  終於,人偶少女微微頷首,露出呆板笨拙的微笑:「歡迎回來,周先生。」

  .

  .

  「草。」艾伊感覺自己渾身發軟,纖瘦的四肢似乎支撐不起這具小小身體的重量,他沿著牆角無力的滑落下去,癱倒在地板上,頭頂的闊耳幾乎無骨的塌在頭髮兩邊,尾巴炸的像一個大絨球。

  ——這下他是徹底炸毛了。

  「我就是…灰先生?」

  艾伊使勁晃著腦袋:不可能,我來巢都只有三個月——去哪裡成為灰?而且,連靈魂都不一樣了,為什麼還能是同一個人?

  但既然這樣,為什麼人偶會以一個只有自己才知曉的名字,一個穿越之前的名字,作為最底層的驗證密鑰……

  所以,我又只能是灰。

  他在片刻的迷茫後,接受了這個事實。

  瑪德……罵了一路的變態竟然是我自己,這種感覺真是糟透了。

  .

  不過,在剛開始的無措之後,艾伊卻是很快就緩過神過來,他其實已經做好了最糟的準備——比如灰其實沒死透,自己只不過是那位教主用作復活和奪舍的一件馬甲,但事情還是超出了他的最差預估,那個曾作為遠郊之主,不仁之王,隻身與整個基金會對抗的大壞蛋,竟然真的是他自己。

  難怪,難怪門要挑那個時候給自己做心理治療。

  艾伊想起門扉在失控時告訴他的話,「從今往後,不管曾經的「灰先生」是什麼樣的人,他都只會是你的一道側寫,一件隨時可以替換的面具。」


  如果沒有這些提前的「心理疏導」,或許他真的要瘋——原來在那個時候,門扉就已經在給他打預防針了。

  「所以你還不趕緊謝謝我?臨走前還要裝鬼嚇我,混蛋狐狸!」

  光幕直直印在艾伊的眼前,狐狸抽了抽嘴角,也只能無奈道:「真是謝謝你……記仇的門。」

  他長長嘆了口氣,把壓麻了的尾巴從屁股後面撈出來,然後扶著牆一點點起立——六號明顯有一瞬的躁動,似乎想來攙扶他,但很快被先行一步的涅搶先。

  「謝謝……」

  艾伊撐著涅的肩膀,他現在其實沒那麼無力,在一開始的震驚消散之後,狐狸其實自我感覺良好。

  -反正,都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就算證實了自己是灰先生本人,最多也就是以後被抓的時候,在罪行記錄里加上兩整頁犯罪籌碼,裡面的每一項都足夠一次極刑。

  足夠死一百次的罪行,和死一次的罪行,沒有任何差別。

  艾伊終於是體會到維sir的想法,這種時候,腦袋裡想著的一概都是「媽的,跟溝槽的現實爆了」!

  這下是真爆了,大爆特爆。

  但只要接受了生活的荒謬主義,接下去就是喜聞樂見的:我給我自己爆金幣環節。

  艾伊搓了搓手:「涅,我留給自己的遺產呢?」

  別告訴我,都二周目了還白板開局,灰肯定留給我不少好東西……

  涅還沒反應,先是門扉在他眼前嗶嗶道:「好東西?你現在渾身都是好東西,兩條完整的宏偉之路,剛覺醒兩天就已經累積三橫的準則,默鴉的友誼,一本直通頂點的原典,你還想要什麼?」

  面對門扉的冷嘲熱諷,艾伊擺擺手:「這些都是身內之物……身外的部分呢?」

  -我的密傳牆呢,我的禮器庫呢,我的信用點呢?我要求也不高,一個遠郊之主,有個幾百上千萬的身家不過分吧……

  「你說的這些……全部沒有嗒!」

  艾伊:「?」

  「如你所見,輝光之鏡已經碎了一地,門徒走了個乾乾淨淨,密傳和禮器都被那些普通人,當成小黃書和破銅爛鐵賣的差不多,還不知道找不找的回來——至於錢,你的上一個身份已經被智庫直接刪除,多少錢也都充公了。」

  艾伊有點不服氣:「怎麼可能,密傳和禮器不見了我可以理解,一個密教教主怎麼可能把錢都放自己帳戶里,他總得有個小金庫吧?」

  門也不裝了:「好吧,其實灰也是個窮逼,他帳戶上的數字從來沒超過五位數,搞密教可燒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艾伊:「……」

  -搞半天,難道東山再起計劃,真的得從搬磚起步?

  「我難道還得去上班養家?」

  這又是什麼社畜流教主?

  「哥哥…」涅拉了拉他的衣袖,在艾伊期待的目光下緩緩開口,「灰庭里,還有個地下室,那是哥哥以前最常待的地方,三個月前,哥哥說過——如果以後他一無所有的回到家,就去那裡,他在那個地方留下了應許的一切。」

  地下室……

  我就說嘛,怎麼可能一點後路不留。

  灰,你做的好啊!

  覺得這一切還有轉機,艾伊很快又囂張起來,在無視了門的吵鬧之後,他拍了拍涅的腦袋,柔聲道:「帶我去那裡,我也是時候找回曾經失去的東西了——」

  他剛轉過身,卻聽見從背後響起的,聽起來小心翼翼的腳步。

  是那具人偶。

  六號正怯生生的站在那裡,右腳悄悄往前挪行半步。看見艾伊回頭,少女僵在原地,看起來有些無措,更多的是拘謹和害怕。

  ——像是一個做錯了事,害怕受到責備的長子,看到妹妹與父母更加親近,於是本能與父母保持著距離,害怕分走屬於他人的目光,卻又在背地裡悄悄渴望愛與關注。

  過去的三個月,她一直留在灰庭里吧……

  艾伊歪了歪腦袋。

  涅擁有完整的人格,可以跑出灰庭尋找艾伊,但她只能留在這裡,因為這具未完的軀體,也因為還未完整的神智。

  為了讓自己有用,人偶也一直在默默付出。

  -外面的灰庭或許可以自潔,但灰先生的房間能這麼幹淨,只可能是她在悄悄打掃。


  所以,六號是個乖孩子。

  他對著人偶少女笑了笑,露出歉意:「抱歉,之前或許產生了一些誤會,但你其實做的很棒——你守護了我的財產,保護了我的領土……謝謝。」

  -自己似乎是個不太合格的創造者。

  「我們一起去吧,去找回我失去的東西。」他朝人偶伸出手,握住那雙包裹著血肉與碎骨的小手,「去穿好衣服,箱子就不用帶了,那是你的床,以後你就住在這裡……」

  猶豫片刻,艾伊抖了抖耳朵,還是繼續道:「雖然沒什麼信心,但至少,你或許可以抱有一些期待……」

  「我會試著完成你。」

  人偶先是在原地愣了好幾秒,她的思維器官似乎無法理解這種情緒,但很快,她就在涅幽幽的目光中,接住了艾伊伸過去的手:「未識別的指令——」

  機械築成的心,流動著電子的血液,卻可以覆蓋柔軟的肌膚,也同樣能夠發出與人相似的聲音:「但我期待著……」

  .

  .

  「嘖,混蛋狐狸…」

  門好像在搖頭嘆息,「花言巧語,連人偶都騙吶……」

  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發生著艾伊無法察覺的細微變化,只有門注意到,那些凝固的晶絮血肉,正如抽芽的新枝般蔓延生長——

  神秘之物,當然只能用無形之質來修補。

  被愛的事物,會瘋狂長出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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