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解剖蛞蝓的骶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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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的大禮池】

  艾伊滿臉呆滯,在渾濁的池沼里跪坐,看著純白門扉上湧現的字符。

  「靜默之紅液流入你的腔中空洞,將其填補,你的「傷口」癒合了。」

  「沉默的顱光將你的腔間孔隙填充,你變得不善言辭,但也理解了微量「燼」之準則,此乃靜默,安息與焦灰遺留之理。」

  「在無聲中,你習得「技藝·靜默術」。」

  暖意流過全身,紅液化作肌骨,融成血肉,修復胸腹上的猙獰裂口。

  他用指腹輕輕划過胸前,明明傷口完全癒合,指尖反饋的觸感卻不細膩也不平坦,密密麻麻的凹凸像是嶙峋的山巒。在刮去那層光滑無暇的肌膚之後,只剩下一道深刻的「傷疤」。

  即使到現在,這道「傷疤」仍然嗡鳴。

  艾伊抬頭,枯竭的思維重新點燃,白蠟木之門上雕刻的意義又一次流入他的眼眸:

  「以決心掌握界限,傷疤既是智慧也是悔恨,其中一種常自另一種而生。」

  「你得到「傷疤·永無休止振響」」

  「「蛾」的影響滲透你的紅液,「蛾」的毛髮刺入你的傷疤。即使在情緒高揚的時候,你胸腹上的筋骨依然柔軟可塑,你為力量做出了永久的犧牲。」

  「透過傷疤,你理解了少量的「蛾」之準則:此乃混沌,無序與永恆變化之理。」

  文段出現幾秒的間隔,接著是一陣暈眩,身體不受控制的朝無形的方位傾倒:

  「你的蝸液搖晃,於是失衡,你感到身體傾斜:似乎……向有物振動的方向傾斜了兩橫,又向寂靜無聲的方向傾斜一橫。」

  「當你傾斜足夠的角度,便有更多道路於池中浮出……代入顛倒的視角,能讓你在這片渾濁的紅液里,找到一條可供踏行的途徑嗎?」

  ……

  「我壓根就沒想過這種寄法啊……」

  艾伊苦笑,誰能想到睡個午覺的功夫差點死了,他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輝光幫助自己趕走了飛蛾,卻沒有祛除祂的影響——這還只是那位宏偉者從大禮池之底,通過振翅浮上現世的力量,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層紅液的稀釋,都足以溶解任何凡人的心智。

  「被不得了的東西盯上了。」艾伊搖頭輕嘆,感覺前程一片灰暗。

  人在巢都,剛學無形之術,上著班呢就被司辰攥住嗦了一口。

  說出去都沒人信啊……

  但已事到如今,攀升之路已經無法回頭。「蛾」的影響已經在傷疤中紮根,他已經成為那位司辰的獵物。

  只有輝光…選擇了保護自己。

  然而,這個世界不是只有白晝,在「黑夜升騰的時節」,輝光死去,要是飛蛾半夜睡醒突然饞自己這口小味了怎麼辦,等死嗎?

  還是給警察局報警,告訴他們——「我被一隻大飛蛾盯上了,你們快幫幫我。」

  歐克,扯淡。

  所以只能自救。

  艾伊瀏覽著最後一行文字,他突然產生一種衝動,一樣想法:「2」的出現是一切變化的起始,如果擁有了兩項不同的介質,是否可以將它們置於一起反應……

  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還沒等他付出實際的行動,紅液從艾伊的顱孔間流出,沒有任何的實感,在空中化成兩股,一股無聲,一股振動。

  兩道紅液匯入大禮池,而後,他聽見來自池水的回應:

  「你將傷疤上的飛蛾毛髮與靜默術一同放在皿中溶解……這似乎是一項實驗:《解剖蛞蝓的骶骨》——研究這種沒有骨頭的蟲子,會讓我學會什麼?但如果我能將蛞蝓的骶骨從黏液里分離出來,那樣神的骨骼,或許也可以試試……」

  這是……合成成功了?

  艾伊歪頭:這玩意又是個啥,有用嗎?要我去把飛蛾的骨頭分出來嗎?

  瑪德……

  比起跟這些謎語一樣的文本作對,再仔細想想,或許躲起來是個更簡單的方法。

  艾伊揉著太陽穴:「我需要潛入更深的地方……躲起來。」

  之前嘗試攀升,是為了「塔尖」的願景,而現在,就是為自己這條命了。

  只要能通過面前這道白蠟木之門,真正進入無形之術的世界,大禮池。在池的深處,即使是飛蛾也沒辦法肆意跨越區域,來到其他司辰的領域尋覓獵物。到時候艾伊找個大哥的地盤往那一躲,起碼能保住性命。


  只能這樣了,當務之急還是通過白蠟木之門。

  艾伊又把注意力放到門上,播種的引導緩緩浮現:

  「美麗者失格,努力者無終,尺蠖自深淵攀騰而上,被松脂木上滴落的蜜蠟包裹著墜落,掉入另一個空洞,又有鳥兒們將其啄食……」

  墜落……覓食……

  誰是尺蠖,而誰又是鳥兒?

  艾伊咽下那口血腥味的唾沫,玻璃一樣的硬物在他咽喉里割出豁口,開始流血。但這是體內之血,是無形之血,除非將他的靈魂剖開,否則沒人會知道這道傷口。

  他想起那對長著金紅色羽毛的……很好看的翅膀,還有那個抱著自己尾巴歡笑的少女——

  「蠢貨……」

  他按揉著太陽穴,久久無聲,門扉在他的靜默中體貼的降低音調,再有細小的觸鬚從門縫裡探出,接住從他眼洞裡流出的紅液,再縮回縫隙深處:

  「悲慟化作紅液,從你無形的眼洞滾落,融解沉入泥土深處,供養種子的生長。」

  「已收集養料:悲慟(1/3)」

  「下一個「適合生長的時節」,你的種子會嘗試萌芽,但養料還很貧瘠,希望它能破開泥土。或者……再試試著收集更多的悲慟?」

  才收集了三分之一,這就已經可以萌芽了?

  我的種子,很努力嘛。

  很快從那股異樣的情緒中脫身,艾伊摸著下巴思考,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這會,萌芽的成功率有多少?」

  門囁嚅著給出回應:「…30%」

  這麼精確?

  「呃……」艾伊有點頭痛,「萌芽失敗會怎麼樣?」

  白蠟木之門:「……」

  算了,還是不能把希望寄存在概率上,在「適合萌芽的時節」到來之前,任務還是得做的。

  但是,悲慟的收集,並沒有艾伊想像中的簡單——他今天來公司前已經刷了不下一百個地獄笑話,某些能讓人心頭一顫的慘劇,都沒能引起他一絲一毫的共情。

  僅有的一份養料,應該來自娜娜的不幸。

  只有身邊之人的苦難,才能化作他的食糧。

  「真是糟糕透頂……」艾伊無奈仰面,「這就是我討厭密教的原因之一,升級都一點不人性化。」

  他厭惡深入,疲於共情。

  表面上的惡劣性情,可愛的表演與偽裝,為了掩蓋骨子裡的厭世與薄涼。

  前身給他留下的秘密,如果不是因為涅的引導,艾伊都不會去啟用——他並不覺得自己有強烈到「萬物都須為吾之追奉讓道」的欲望,不管是前世還是穿越之後,他都是一個情緒價值極低的邊緣角色,不會想去對外輸出,也不會去從外界獲取。

  真麻煩啊……

  無意間瞥向天空,大禮池的世界也有著無法理解的晝夜交替,周圍瀰漫著的薄霧正從暖色調變化成灰黑的顆粒,像是飄飛的黑雨。

  黃昏色的輝光正在門的周圍斂去存在感,「黃昏鬱郁的時節」即將消逝,黑夜要降臨了。

  池面反射的倒影不再通透,而是愈發渾濁,成群結隊的陰影凝聚成蠕蟲一樣蜷曲蠕行的實體,艾伊抖落幾團正試圖爬上自己小腿的陰影之蟲,渾身冒出雞皮疙瘩——

  此地不宜久留!

  艾伊在池中閉上眼睛,身體似乎失去了重量開始上升,直到徹底脫離紅色的池水。

  他返回現世。

  ……

  蒙昧的黑暗中,純白門扉上殘餘的意義一點點被蠕蟲們覆蓋,它們找不到下嘴的地方,於是只好聚集在門縫裡的輝光處,堆成一片厚重的陰影。

  它們混沌伏行,無序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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