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新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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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時,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從西山莊方向駛來,悄然停在明月樓後門。

  孫三第一個下車。

  他穿著那身不合體的青色匠官服,領口扣得嚴嚴。

  下了車,他站在巷子裡,仰頭望著明月樓新掛的匾額,重重呼出一口氣。

  吳郎中拄著拐杖跟下來,拍了拍孫三的肩:「進去吧,錢掌柜等著呢。」

  林秀娘最後下車,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包袱,那是她這些日子攢下的花露試製記錄。

  錢來早已候在門內,見三人進來,沒有寒暄,只是側身讓路,引他們穿過大堂,穿過天井,直入後院最深處的「聽雪閣」。

  那是明月樓最私密的雅間。

  門窗緊閉,燭火未燃。

  錢來點燃桌上的油燈,又斟上四杯熱茶,這才開口:「孫師傅,你們想好了?」

  孫三沒說話,從懷裡摸出一張對摺的紙,放在桌上。

  那是趙康昨日下的最後通牒,白紙黑字:

  「月底前,淨創露一千斤,醉仙釀五百斤,如數交付,不得有誤,若再拖延,以瀆職論處。」

  吳郎中冷笑:「瀆職?他工部撥的銅料還沒到齊,精炭只有七成,答應的人手只來一半,咱們三套設備連軸轉,孫師傅三天沒合眼,我倒想問問,是誰瀆職?」

  林秀娘聲音低,但字字清晰:「吳大夫,別說了,說這些沒用。」

  孫三抬起頭,眼窩深陷,聲音沙啞:

  「錢掌柜,小殿下在不在城裡?我想,當面跟他說一聲。」

  「不是請辭。」孫三搖頭,「是,是孫三沒本事,撐不起匠作所,殿下給的機會,小人辜負了。」

  錢來看著那張通牒,又看看三人疲憊的臉,沉默片刻。

  「孫師傅,你們稍坐。」他站起身,「我去請小殿下。」

  朱瞻基到明月樓時,天色已經全黑。

  他沒有從正門進,而是由李衛護著,從一條隱蔽的夾道直接進入後院。

  春桃緊跟在側,手裡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燈火昏黃,只照亮腳下三尺。

  聽雪閣的門從裡面打開,錢來躬身相迎。

  朱瞻基跨過門檻,看見孫三、吳郎中、林秀娘三人站起身,神情侷促,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他徑直走到上首,春桃幫他坐上墊高的椅子。

  他坐穩,才開口:

  「孫師傅,你們受苦了。」

  就這一句,孫三的眼眶忽然紅了。

  「小殿下,小人,」他嗓子哽住,撲通一聲跪下,「小人給您丟臉了。」

  吳郎中和林秀娘也跟著跪下。

  朱瞻基沒有立刻叫起。

  他看著孫三,這個老實巴交的匠人,從西山莊炭場一路跟來,把「蒸餾」從圖紙變成仙釀,又從仙釀變出淨創露。

  半年不到,兩鬢白了一圈。

  「孫師傅,你跪什麼?」朱瞻基聲音平靜,「你非但沒有丟臉,反而立了大功。」

  他示意春桃將三人扶起,讓他們落座,然後轉向錢來:

  「錢掌柜,煩你把匠作所這些日子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一遍。」

  錢來領命,不偏不倚,將趙康入駐後的種種逐一道來:

  工部章程十三條,每日填報、三日匯總、七日造冊;物料申請要經三關,批覆動輒三五日。

  新匠人十人,其中五個連燒火都不會,卻要先學「拜官長、習規矩」;趙康口頭禪「那是你的事」。

  朱瞻基靜靜聽完,他突然問孫三:

  「孫師傅,你最懷念什麼時候?」

  孫三愣了一下,想了很久,才說:「最懷念剛開始的時候,在坳洞裡,就小人和老王、老李三個,沒人催,沒人管,小殿下給張圖,小人琢磨三天,做出來了,高興得一宿沒睡。」

  他說著,眼裡竟有了光:「那時候,每天就想著怎麼能讓酒更烈、出酒更快。

  失敗了,重來;成了,記下來,那時候累,但痛快。」

  朱瞻基又問吳郎中:「吳大夫,你呢?」


  吳郎中苦笑:「小人最懷念給虎子治傷那晚,孫師傅拿著頭酒,小人還當是烈酒傷身,結果第二天傷口結痂了,小人當時就想,這東西要是能救更多人,這輩子值了。」

  他頓了頓:「可現在,小人每天填表比看病還多,淨創露用了十幾種草藥配比,小人都記在帳本上,可趙大人說,『凡配方須詳錄存檔,不得私藏』,小人不知該不該交。」

  朱瞻基轉向林秀娘:「林娘子,你呢?」

  林秀娘攥著那個包袱,輕聲道:「回小殿下,民婦最懷念試出第一瓶茉莉花露那天,就那麼幾朵乾花,泡在尾酒里。

  第二天打開,滿屋子都是香的,那時民婦想,要是丈夫還活著,能聞見這香味,該多好。」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可現在,民婦每日忙著趕工、報數,連花都很少碰了。」

  聽雪閣里安靜下來。

  燭火搖曳,映著四張疲憊、委屈又不甘的臉。

  朱瞻基沉默良久,開口時,聲音很輕:

  「孫師傅,吳大夫,林娘子,你們有沒有想過,離開匠作所?」

  三人都愣住了。

  「不是辭官不干。」朱瞻基一字一句,「是換個地方做事,一個沒有趙大人、沒有章程、沒有限期的地方,你們只管鑽研,只管試錯,只管把腦子裡的東西一樣樣做出來。」

  他補充道:「那個地方,叫明月工坊。」

  孫三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

  吳郎中小心翼翼地問:「小殿下,這,太子殿下能答應嗎?」

  「父王那邊,我來想辦法。」朱瞻基道,

  「你們只需想一件事:若真有這麼個地方,你們願不願意來?」

  「願意!」孫三幾乎是喊出來的,隨即又覺得失態,訕訕收聲,「小人意思是,」

  朱瞻基笑了。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笑容。

  「那就這麼定了。」他轉向錢來,

  「錢掌柜,明月樓是你的地盤,你說句話。」

  錢來一直在旁邊靜靜聽著。此刻站起身,對著孫三三人深深一揖:

  「孫師傅、吳大夫、林娘子,錢某斗膽,替明月樓邀三位入伙。」

  「樓里後罩樓那一排屋子,本就空著,收拾出來做工坊正合適。

  窗明几淨,比窯廠坳洞敞亮,進出從後門,有李衛的人把著,絕密,原料採買走郭總管的渠道,比工部快三倍不止。」

  他補充道:「工錢匠作所給多少,明月樓雙倍,分紅外加年底分紅,三位若答應,明日我就讓人打掃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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