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台子搭好了
崇禎十六年十一月初一，南京文華殿
晨光透過高窗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切出整齊的光格。
李策沒坐在御案後，而是站在那張占據整面東牆的巨幅地圖前。
地圖是新的，絹帛質地，墨線清晰。北京的位置標著個刺目的硃砂紅點，旁邊小楷註：「九月初五陷」。
從南京輻射出去的藍線像蛛網——一條北上至徐州，那是孫傳庭和剛歸順的左良玉；
一條東至登州，連著鄭森的水師；一條蜿蜒向西，指向四川秦良玉；
還有一條虛線，向北延伸至山海關，在吳三桂的位置打了個問號。
「陛下。」李若璉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
李策沒回頭：「講武堂的名冊送來了？」
「送來了。」李若璉捧著本藍皮冊子進來，「左夢庚入『甲字三班』，同寢四人，皆是寒門子弟。按您的吩咐，未做任何特殊安排。」
李策轉身接過名冊。翻開，左夢庚的名字在第七頁，備註欄里寫著：「自願申請加訓，每日卯時即起，戌時方歇。」字跡工整，是教習的筆跡。
「他父親在河間拼命，」李策合上冊子，「兒子在南京吃苦。告訴教習，不必特別關照，但若他真能堅持，月末考核可適當放寬標準——第一次，給點甜頭。」
「是。」李若璉頓了頓，「還有一事。吳襄今晨去慈幼局，捐了五十兩銀子，說是給孩童添冬衣。跟著的人回報，他在局裡待了半個時辰，抱了個三歲的孤兒，那孩子叫他『爺爺』。」
李策笑了。很淡的笑，但眼裡有光。
「吳三桂在山海關，」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飄落的雪，「他父親在南京當慈祥老翁。這畫面，夠他想一陣子了。」
「可要安排人把消息遞過去？」
「不必。」李策搖頭，「這種事，讓商人去傳。商隊往來南北，說些家長里短最是自然。你刻意遞，反而假了。」
李若璉會意，又道：「工坊那邊，柳如是請示分紅細則。按您的意思，利潤一成作為女工分紅，但具體如何分配，她拿不定主意。」
「告訴她三條。」李策伸出三根手指，「一，按件計酬，多做多得；二，設『創新獎』，誰有改進工藝的法子，驗證有效則重賞；三，工齡滿三年者，額外加一成——要讓她們知道，跟著朝廷幹得久，有好處。」
「那勛貴子弟入講武堂的規矩……」
「規矩就是規矩。」李策聲音冷下來，「昨日英國公家的那個，不是鬧著要單間嗎？告訴他，要麼住八人間，要麼滾回家。再鬧，他爹的爵位降一等。」
李若璉躬身：「臣明白。」
殿內安靜片刻。雪落在琉璃瓦上，沙沙的輕響。
「李卿，」李策忽然問，「你說，這台子搭得如何了？」
李若璉沉吟：「框架已成。講武堂訓將，工坊產械，內閣理政，錦衣衛監察。只是……」
「只是人心還未全服。」李策替他說完，「左良玉是怕了才降，吳三桂是觀望，鄭森年輕氣盛，江南那些士紳面服心不服。」他頓了頓，「所以得立規矩。規矩立起來了，人心自然會跟著規矩走。」
窗外傳來鐘聲，辰時正刻。
早朝時間到了。
同一時辰，講武堂校場
雪積了寸許厚，被踩出雜亂的腳印。左夢庚扎著馬步，腿抖得厲害，汗從額角滴下來，落在雪裡融出個小坑。
「蹲穩了！」獨眼教習拎著根荊條，在他身邊踱步，「你爹在河間跟韃子拼命，是為了讓你在這兒當公子哥？」
左夢庚咬牙，把腰挺直些。他想起離武昌那夜，父親送他到碼頭，最後說了句：「去了南京，你就是左家的臉面。這張臉是光鮮還是丟盡，看你自己。」
當時他不完全懂。現在，在講武堂這半個月，他懂了。
這裡不講出身。早飯時他旁邊坐著個農家子弟，手上全是老繭，說起老家佃租時眼裡有恨。那子弟識字不多，但擺弄燧發槍極快，閉著眼都能拆裝。
「你，」教習用荊條戳戳左夢庚的肩，「去搬彈藥箱。今日實彈演練，你們組負責裝填。」
左夢庚踉蹌起身，腿麻得差點摔倒。走到庫房，十箱彈藥堆在牆角，每箱重五十斤。他試著搬一箱，沉，非常沉。
「一人搬一箱，往返十趟。」教習在身後說，「搬不完，全組沒午飯。」
同組的另外三人過來了。一個是那農家子，叫陳二牛；一個是衛所軍戶出身，叫張勇；還有個商賈之子，叫錢有財。
四人沒說話，各自搬起一箱。左夢庚走了五步，手臂就開始發酸。他瞥了眼陳二牛，那農家子搬得穩穩噹噹，腳步紮實。
「左兄，」錢有財喘著氣，「換換手？我替你會兒。」
「不用。」左夢庚搖頭，咬牙繼續走。
十趟搬完，已近午時。左夢庚癱坐在雪地里，手臂抖得抬不起來。陳二牛遞過水囊：「喝點。」
左夢庚接過，灌了一口，是涼的。
「謝了。」他把水囊還回去。
陳二牛在他旁邊坐下，看著遠處的靶場：「聽說你爹在河間打了勝仗。」
左夢庚一愣：「你怎知道？」
「戰報貼在告示欄。」陳二牛說，「孫督師擊退豪格，你爹的忠武營死守右翼，傷亡三百，沒退一步。」
左夢庚胸口一熱。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走，吃飯去。」
四人走向飯堂。雪還在下，校場上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像從未有人走過。
工坊帳房，午時二刻
柳如是撥著算盤，珠子碰撞聲清脆密集。趙陳氏站在案前，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上月工坊出布八千匹，」柳如是抬頭，「按陛下定的規矩，利潤一成作為分紅，計銀八百兩。女工三百二十人，按件計酬，你出工三十天，織布四十二匹，為全坊第三。」
趙陳氏咽了口唾沫。
「這是你的。」柳如是推過個小布袋。
趙陳氏接過，手抖著解開繩結。裡面是碎銀，大大小小，她數了數——三兩七錢。
「這……這麼多？」她聲音發顫。
「多勞多得。」柳如是又推過一張紙，「這是『創新獎』。你提的蘆棉混紡法，驗證有效，省棉三成。賞銀五兩。」
又一個布袋。
趙陳氏呆住了。她看著那兩個布袋，忽然蹲下身，捂著臉哭起來。不是嚎啕，是壓抑的抽泣，肩膀一聳一聳。
柳如是沒有勸，只是等著。窗外傳來紡車的嗡嗡聲，女工們還在勞作。
許久，趙陳氏抬起頭，眼睛紅腫：「柳先生……俺、俺男人死那年，官府給了三兩撫恤銀，說是『皇恩浩蕩』。俺攥著那三兩銀子，買了口薄棺，剩下的……不夠俺和兒子吃三個月。」
她抹了把臉：「現在，俺一個月就能掙八兩七錢。八兩七錢啊……」
「這是你應得的。」柳如是起身，走到她面前，「工坊的規矩很簡單：你出多少力，得多少報。不看你出身，不看你丈夫是誰，只看你織的布好不好，多不多。」
趙陳氏用力點頭，把布袋緊緊抱在懷裡。
「還有件事，」柳如是說，「從今日起，工坊設『互助金』。誰家遇了急難，可申請借用，不收利息，按月從工錢里扣還。這錢你來管。」
趙陳氏瞪大眼：「俺……俺管？」
「你識字了，會算帳了，又是大家信得過的人。」柳如是微笑，「規矩我寫好了，你照著辦就是。」
她把一本冊子遞過去。趙陳氏接過，翻開，裡面條條款款寫得清楚：如何申請、如何審批、何時歸還……
「柳先生，」她忽然問，「這規矩……會一直這樣嗎？」
柳如是望向窗外。雪還在下，但工坊院裡的幾株老梅，枝頭已冒出點點紅苞。
「陛下說，」她輕聲回答，「好規矩，就要讓它生根。」
玄武湖畔，吳宅暖閣
吳襄落下黑子，棋盤上局勢已明。倪元璐捻須沉吟，久久未應。
「倪閣老，」吳襄端起茶盞，「可是有心事？」
倪元璐嘆口氣，推枰認輸：「吳老將軍棋高一著，老夫輸了。」
兩人收了棋子，重新擺盤。炭火在銅盆里噼啪作響，暖閣里瀰漫著檀香和茶香。
「聽說，」倪元璐看似隨意，「山海關這幾日雪大。」
吳襄手頓了頓：「北地苦寒，年年如此。」
「令郎鎮守雄關，辛苦了。」倪元璐落下一子，「陛下前日還說，關寧軍將士不易，已令工坊加緊趕製皮靴，不日可送往前線。」
吳襄抬頭：「陛下仁厚。」
「不是仁厚，是規矩。」倪元璐看著他，「新朝的規矩——將士戍邊，朝廷必不虧待。糧餉足額，冬衣保暖，陣亡者撫恤加倍。令郎在關外，當可安心。」
話裡有話。吳襄聽懂了。
他想起兒子上次密信里的話：「朝廷勢大，清廷內亂。兒在關，當如何自處？」
當時他沒回信。現在，他看著倪元璐平靜的臉，忽然明白了——這位閣老今日來，不是下棋，是傳話。
「倪閣老，」吳襄落子，「老夫在南京這些時日，見市井繁榮，百姓安樂。每日去慈幼局，見孩童有衣有食，有書可讀。此乃盛世之象。」
「盛世談不上，」倪元璐說，「但規矩立起來了。有了規矩，人心就穩了。」
兩人對視，都看懂了對方眼裡的意思。
棋局繼續。窗外，雪漸漸小了。
錦衣衛衙門，申時
李若璉看著桌上那份名單。名單上十七個名字，都是南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有致仕的侍郎，有富甲一方的商賈，有書院的山長。
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著紅圈或黑點。
紅圈表示「可用」，黑點表示「待觀」。
李若璉提起硃筆，在「錢謙益」三個字後，畫了個小小的紅圈。
「大人，」下屬低聲問，「錢牧齋那邊……真要放過？」
「不是放過，是用。」李若璉放下筆，「此人名聲大，門生多，殺了他，江南士林震動。不如給他個虛銜，讓他去編書、講學、主持文會——總之，別碰實權。」
「可他之前……」
「之前是之前。」李若璉打斷，「陛下有句話：人都是會變的。給他條體面的出路，他會知道該怎麼選。」
下屬似懂非懂。
李若璉站起身，走到窗前。雪停了，夕陽從雲縫裡漏出些許餘暉，把南京城的屋瓦染成金黃。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入錦衣衛時，老指揮使說過：「錦衣衛是刀，刀要聽握刀人的。」
現在他明白了，陛下要的不是一把亂砍的刀，而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該切哪裡，切多深，都有規矩。
「傳令下去，」他轉身，「從今日起，所有偵緝需有實據，不得刑訊逼供，不得牽連無辜。違者，按新律處置。」
下屬一愣：「大人，這……」
「這是規矩。」李若璉重複了一遍，「規矩立起來了，就得守。」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名單，湊到燭火上。火焰吞噬紙張，化作灰燼。
名單燒了，但名字，已經刻在腦子裡了。
文華殿，戌時初刻
李策看著剛送來的河間戰報。戰報很詳細：孫傳庭用火炮擊潰豪格前鋒，左良玉部死守右翼丘陵，傷亡三百餘人，未退一步。清軍敗退三十里，遺屍千餘。
戰報末尾，孫傳庭附了句話：「左良玉戰後親自收殮陣亡士卒，於每具棺木前鞠躬。臣觀其情真，非作偽也。」
李策放下戰報，提筆批紅：
「忠武營將士忠勇可嘉，陣亡者撫恤加倍，傷者厚賞。左良玉賜玉帶一圍，以示榮寵。另，著其部整編完畢即移防歸德，歸孫傳庭節制。」
批完，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周皇后端著一碗參湯進來，輕輕放在案上。
「陛下辛苦。」
「不辛苦。」李策喝了口湯，「台子搭好了，戲子們開始唱了，這是好事。」
「左良玉真可信嗎？」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李策說，「重要的是，他上了這台子，按台子的規矩唱了戲。唱得好，有賞；唱砸了，有罰。久了，他就會真把自己當戲子——不，當角兒。」
周皇后似懂非懂。
李策也不多解釋。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河間移到山海關。
「下一個，」他輕聲說，「該吳三桂了。」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但南京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
在這光海里，新的規矩正在生根，新的秩序正在生長。
台子搭好了。
晨光透過高窗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切出整齊的光格。
李策沒坐在御案後，而是站在那張占據整面東牆的巨幅地圖前。
地圖是新的，絹帛質地，墨線清晰。北京的位置標著個刺目的硃砂紅點，旁邊小楷註：「九月初五陷」。
從南京輻射出去的藍線像蛛網——一條北上至徐州，那是孫傳庭和剛歸順的左良玉；
一條東至登州，連著鄭森的水師；一條蜿蜒向西，指向四川秦良玉；
還有一條虛線，向北延伸至山海關，在吳三桂的位置打了個問號。
「陛下。」李若璉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
李策沒回頭：「講武堂的名冊送來了？」
「送來了。」李若璉捧著本藍皮冊子進來，「左夢庚入『甲字三班』，同寢四人，皆是寒門子弟。按您的吩咐，未做任何特殊安排。」
李策轉身接過名冊。翻開，左夢庚的名字在第七頁，備註欄里寫著：「自願申請加訓，每日卯時即起，戌時方歇。」字跡工整，是教習的筆跡。
「他父親在河間拼命，」李策合上冊子，「兒子在南京吃苦。告訴教習，不必特別關照，但若他真能堅持，月末考核可適當放寬標準——第一次，給點甜頭。」
「是。」李若璉頓了頓，「還有一事。吳襄今晨去慈幼局，捐了五十兩銀子，說是給孩童添冬衣。跟著的人回報，他在局裡待了半個時辰，抱了個三歲的孤兒，那孩子叫他『爺爺』。」
李策笑了。很淡的笑，但眼裡有光。
「吳三桂在山海關，」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飄落的雪，「他父親在南京當慈祥老翁。這畫面，夠他想一陣子了。」
「可要安排人把消息遞過去？」
「不必。」李策搖頭，「這種事，讓商人去傳。商隊往來南北，說些家長里短最是自然。你刻意遞，反而假了。」
李若璉會意，又道：「工坊那邊，柳如是請示分紅細則。按您的意思，利潤一成作為女工分紅，但具體如何分配，她拿不定主意。」
「告訴她三條。」李策伸出三根手指，「一，按件計酬，多做多得；二，設『創新獎』，誰有改進工藝的法子，驗證有效則重賞；三，工齡滿三年者，額外加一成——要讓她們知道，跟著朝廷幹得久，有好處。」
「那勛貴子弟入講武堂的規矩……」
「規矩就是規矩。」李策聲音冷下來，「昨日英國公家的那個，不是鬧著要單間嗎？告訴他，要麼住八人間，要麼滾回家。再鬧，他爹的爵位降一等。」
李若璉躬身：「臣明白。」
殿內安靜片刻。雪落在琉璃瓦上，沙沙的輕響。
「李卿，」李策忽然問，「你說，這台子搭得如何了？」
李若璉沉吟：「框架已成。講武堂訓將，工坊產械，內閣理政，錦衣衛監察。只是……」
「只是人心還未全服。」李策替他說完，「左良玉是怕了才降，吳三桂是觀望，鄭森年輕氣盛，江南那些士紳面服心不服。」他頓了頓，「所以得立規矩。規矩立起來了，人心自然會跟著規矩走。」
窗外傳來鐘聲，辰時正刻。
早朝時間到了。
同一時辰，講武堂校場
雪積了寸許厚，被踩出雜亂的腳印。左夢庚扎著馬步，腿抖得厲害，汗從額角滴下來，落在雪裡融出個小坑。
「蹲穩了！」獨眼教習拎著根荊條，在他身邊踱步，「你爹在河間跟韃子拼命，是為了讓你在這兒當公子哥？」
左夢庚咬牙，把腰挺直些。他想起離武昌那夜，父親送他到碼頭，最後說了句：「去了南京，你就是左家的臉面。這張臉是光鮮還是丟盡，看你自己。」
當時他不完全懂。現在，在講武堂這半個月，他懂了。
這裡不講出身。早飯時他旁邊坐著個農家子弟，手上全是老繭，說起老家佃租時眼裡有恨。那子弟識字不多，但擺弄燧發槍極快，閉著眼都能拆裝。
「你，」教習用荊條戳戳左夢庚的肩，「去搬彈藥箱。今日實彈演練，你們組負責裝填。」
左夢庚踉蹌起身，腿麻得差點摔倒。走到庫房，十箱彈藥堆在牆角，每箱重五十斤。他試著搬一箱，沉，非常沉。
「一人搬一箱，往返十趟。」教習在身後說，「搬不完，全組沒午飯。」
同組的另外三人過來了。一個是那農家子，叫陳二牛；一個是衛所軍戶出身，叫張勇；還有個商賈之子，叫錢有財。
四人沒說話，各自搬起一箱。左夢庚走了五步，手臂就開始發酸。他瞥了眼陳二牛，那農家子搬得穩穩噹噹，腳步紮實。
「左兄，」錢有財喘著氣，「換換手？我替你會兒。」
「不用。」左夢庚搖頭，咬牙繼續走。
十趟搬完，已近午時。左夢庚癱坐在雪地里，手臂抖得抬不起來。陳二牛遞過水囊：「喝點。」
左夢庚接過，灌了一口，是涼的。
「謝了。」他把水囊還回去。
陳二牛在他旁邊坐下，看著遠處的靶場：「聽說你爹在河間打了勝仗。」
左夢庚一愣：「你怎知道？」
「戰報貼在告示欄。」陳二牛說，「孫督師擊退豪格，你爹的忠武營死守右翼，傷亡三百，沒退一步。」
左夢庚胸口一熱。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走，吃飯去。」
四人走向飯堂。雪還在下，校場上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像從未有人走過。
工坊帳房，午時二刻
柳如是撥著算盤，珠子碰撞聲清脆密集。趙陳氏站在案前，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上月工坊出布八千匹，」柳如是抬頭，「按陛下定的規矩，利潤一成作為分紅，計銀八百兩。女工三百二十人，按件計酬，你出工三十天，織布四十二匹，為全坊第三。」
趙陳氏咽了口唾沫。
「這是你的。」柳如是推過個小布袋。
趙陳氏接過，手抖著解開繩結。裡面是碎銀，大大小小，她數了數——三兩七錢。
「這……這麼多？」她聲音發顫。
「多勞多得。」柳如是又推過一張紙，「這是『創新獎』。你提的蘆棉混紡法，驗證有效，省棉三成。賞銀五兩。」
又一個布袋。
趙陳氏呆住了。她看著那兩個布袋，忽然蹲下身，捂著臉哭起來。不是嚎啕，是壓抑的抽泣，肩膀一聳一聳。
柳如是沒有勸，只是等著。窗外傳來紡車的嗡嗡聲，女工們還在勞作。
許久，趙陳氏抬起頭，眼睛紅腫：「柳先生……俺、俺男人死那年，官府給了三兩撫恤銀，說是『皇恩浩蕩』。俺攥著那三兩銀子，買了口薄棺，剩下的……不夠俺和兒子吃三個月。」
她抹了把臉：「現在，俺一個月就能掙八兩七錢。八兩七錢啊……」
「這是你應得的。」柳如是起身，走到她面前，「工坊的規矩很簡單：你出多少力，得多少報。不看你出身，不看你丈夫是誰，只看你織的布好不好，多不多。」
趙陳氏用力點頭，把布袋緊緊抱在懷裡。
「還有件事，」柳如是說，「從今日起，工坊設『互助金』。誰家遇了急難，可申請借用，不收利息，按月從工錢里扣還。這錢你來管。」
趙陳氏瞪大眼：「俺……俺管？」
「你識字了，會算帳了，又是大家信得過的人。」柳如是微笑，「規矩我寫好了，你照著辦就是。」
她把一本冊子遞過去。趙陳氏接過，翻開，裡面條條款款寫得清楚：如何申請、如何審批、何時歸還……
「柳先生，」她忽然問，「這規矩……會一直這樣嗎？」
柳如是望向窗外。雪還在下，但工坊院裡的幾株老梅，枝頭已冒出點點紅苞。
「陛下說，」她輕聲回答，「好規矩，就要讓它生根。」
玄武湖畔，吳宅暖閣
吳襄落下黑子，棋盤上局勢已明。倪元璐捻須沉吟，久久未應。
「倪閣老，」吳襄端起茶盞，「可是有心事？」
倪元璐嘆口氣，推枰認輸：「吳老將軍棋高一著，老夫輸了。」
兩人收了棋子，重新擺盤。炭火在銅盆里噼啪作響，暖閣里瀰漫著檀香和茶香。
「聽說，」倪元璐看似隨意，「山海關這幾日雪大。」
吳襄手頓了頓：「北地苦寒，年年如此。」
「令郎鎮守雄關，辛苦了。」倪元璐落下一子，「陛下前日還說，關寧軍將士不易，已令工坊加緊趕製皮靴，不日可送往前線。」
吳襄抬頭：「陛下仁厚。」
「不是仁厚，是規矩。」倪元璐看著他，「新朝的規矩——將士戍邊，朝廷必不虧待。糧餉足額，冬衣保暖，陣亡者撫恤加倍。令郎在關外，當可安心。」
話裡有話。吳襄聽懂了。
他想起兒子上次密信里的話：「朝廷勢大，清廷內亂。兒在關，當如何自處？」
當時他沒回信。現在，他看著倪元璐平靜的臉，忽然明白了——這位閣老今日來，不是下棋，是傳話。
「倪閣老，」吳襄落子，「老夫在南京這些時日，見市井繁榮，百姓安樂。每日去慈幼局，見孩童有衣有食，有書可讀。此乃盛世之象。」
「盛世談不上，」倪元璐說，「但規矩立起來了。有了規矩，人心就穩了。」
兩人對視，都看懂了對方眼裡的意思。
棋局繼續。窗外，雪漸漸小了。
錦衣衛衙門，申時
李若璉看著桌上那份名單。名單上十七個名字，都是南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有致仕的侍郎，有富甲一方的商賈，有書院的山長。
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著紅圈或黑點。
紅圈表示「可用」，黑點表示「待觀」。
李若璉提起硃筆，在「錢謙益」三個字後，畫了個小小的紅圈。
「大人，」下屬低聲問，「錢牧齋那邊……真要放過？」
「不是放過，是用。」李若璉放下筆，「此人名聲大，門生多，殺了他，江南士林震動。不如給他個虛銜，讓他去編書、講學、主持文會——總之，別碰實權。」
「可他之前……」
「之前是之前。」李若璉打斷，「陛下有句話：人都是會變的。給他條體面的出路，他會知道該怎麼選。」
下屬似懂非懂。
李若璉站起身，走到窗前。雪停了，夕陽從雲縫裡漏出些許餘暉，把南京城的屋瓦染成金黃。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入錦衣衛時，老指揮使說過：「錦衣衛是刀，刀要聽握刀人的。」
現在他明白了，陛下要的不是一把亂砍的刀，而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該切哪裡，切多深，都有規矩。
「傳令下去，」他轉身，「從今日起，所有偵緝需有實據，不得刑訊逼供，不得牽連無辜。違者，按新律處置。」
下屬一愣：「大人，這……」
「這是規矩。」李若璉重複了一遍，「規矩立起來了，就得守。」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名單，湊到燭火上。火焰吞噬紙張，化作灰燼。
名單燒了，但名字，已經刻在腦子裡了。
文華殿，戌時初刻
李策看著剛送來的河間戰報。戰報很詳細：孫傳庭用火炮擊潰豪格前鋒，左良玉部死守右翼丘陵，傷亡三百餘人，未退一步。清軍敗退三十里，遺屍千餘。
戰報末尾，孫傳庭附了句話：「左良玉戰後親自收殮陣亡士卒，於每具棺木前鞠躬。臣觀其情真，非作偽也。」
李策放下戰報，提筆批紅：
「忠武營將士忠勇可嘉，陣亡者撫恤加倍，傷者厚賞。左良玉賜玉帶一圍，以示榮寵。另，著其部整編完畢即移防歸德，歸孫傳庭節制。」
批完，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周皇后端著一碗參湯進來，輕輕放在案上。
「陛下辛苦。」
「不辛苦。」李策喝了口湯，「台子搭好了，戲子們開始唱了，這是好事。」
「左良玉真可信嗎？」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李策說，「重要的是，他上了這台子，按台子的規矩唱了戲。唱得好，有賞；唱砸了，有罰。久了，他就會真把自己當戲子——不，當角兒。」
周皇后似懂非懂。
李策也不多解釋。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河間移到山海關。
「下一個，」他輕聲說，「該吳三桂了。」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但南京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
在這光海里，新的規矩正在生根，新的秩序正在生長。
台子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