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武昌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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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六年六月二十五,武昌。

  長江入了汛,水漲得厲害,渾黃的江水漫過了碼頭最底層的石階,拍打著泊船的纜樁,發出沉悶的嗚咽。

  空氣里滿是水腥味和漚爛的葦草氣,黏在皮膚上,扯都扯不掉。

  總兵府後園那棵老槐樹下,左良玉已經站了半個時辰。

  他穿著家常的靛藍直裰,沒戴冠,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著。手裡攥著三封信——都是昨夜子時前後腳送到的,紙角被汗浸得發軟。

  第一封是左夢庚從九江寫回的,字跡潦草:「對峙十三日,鄭森不讓,糧草將盡。十八日接父帥令,已率軍返,廿三可抵武昌。」

  第二封是襄陽探馬拼死送回的:「六月十五,孫傳庭八千騎焚魯山糧,劉宗敏退,南陽圍解。孫部已返潼關。」

  第三封最短,是金聲桓從南昌城外發的:「攻城無果,士卒疲敝。聞九江退兵,末將亦率部返,約廿五抵。」

  三封信,三個方向,全都退了。

  左良玉把信紙一張張湊到石燈籠的火焰上。

  紙角捲曲、焦黑、化為灰燼,落在濕漉漉的青磚上,被夜露一浸,糊成幾團污跡。

  「大帥。」

  謀士盧鼎的聲音從廊下傳來,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左良玉沒回頭:「徐文爵到了嗎?」

  「剛到碼頭,正在換馬,兩刻鐘內必到府上。」

  「讓他直接來書房。」左良玉頓了頓,「你,還有金聲桓——等他到了,一起過來。」

  「是。」

  盧鼎退下,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

  左良玉依舊站著,望著江面。遠處有漁火,星星點點,在濃重的夜色里明明滅滅,像一雙雙窺探的眼睛。

  他在等。

  等徐文爵那雙眼睛,從南京帶回來的東西。

  同一時辰,武昌碼頭。

  徐文爵從跳板踏上棧橋時,腿一軟,差點跪倒。親兵扶住他,他擺擺手,深吸了幾口濕冷的江風。

  從南京到武昌,八百里水路,他晝夜兼程,換了三次船,終於在今夜趕回。船艙狹小,他幾乎沒合眼,一閉眼就是南京城那些景象:乾淨的街道、平穩的糧價、熱火朝天的工地、茶樓里商人篤定的談笑……

  還有李若璉那雙鷹似的眼睛。

  「徐先生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那句話像根針,扎在他耳膜里,一路上拔不出來。

  「徐先生,」來接的管事低聲道,「大帥在府里等著。」

  徐文爵點頭,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碼頭的喧囂。他靠在廂壁上,感到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可腦子裡那根弦卻繃得死緊。

  他要怎麼說?

  如實說,大帥會怒。

  不實說,大帥會死。

  馬蹄在石板路上嘚嘚作響,武昌的夜街安靜得反常。偶爾有更夫敲梆子,聲音空洞,傳得很遠。

  總兵府書房。

  四盞牛油燈點得通明,燈油是新添的,火苗穩,沒什麼煙。

  左良玉坐在主位,換了身鴉青綢衫,臉色在燈下顯得灰敗。盧鼎坐在左下首,眼觀鼻鼻觀心。

  金聲桓剛從南昌趕回,甲冑未卸,坐在右下首,滿臉疲憊,胡茬里還沾著灰土。

  徐文爵進來時,三雙眼睛同時盯過來。

  他行禮,聲音沙啞:「學生……見過大帥。」

  「坐。」左良玉指了指盧鼎對面的空椅,「茶。」

  親兵端上茶盞,徐文爵接過,手微顫,杯蓋碰著杯沿,發出細碎的磕碰聲。

  「說說吧。」左良玉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南京,什麼樣?」

  徐文爵定了定神,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本——是他在南京五日見聞的實錄,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學生六月十四抵南京,六月十九離開。所見所聞,可分四端。」

  「其一,糧賦。」他翻開本子,「南京糧價穩:粳米一兩二錢一石,麥八錢。街市有平糶倉,官府控價,故無糧荒。漕運已通,運河每日過船二百艘以上,漕工月餉三兩,直發到人,無剋扣。」


  左良玉手指在椅扶上輕輕敲了一下。

  「其二,軍政。」徐文爵繼續,「新軍練成約五萬,裝備燧發槍、火炮,每日在孝陵衛操練,號令嚴整。水師鄭森部,福船過百,控扼長江。黃得功部駐安慶,隨時可西進。」

  金聲桓聽到「黃得功」三字,眉頭皺了皺。

  「其三,吏治。」徐文爵聲音更低,「廉政司已掛牌,專查貪腐。學生親眼見衙役張貼判書:應天府書吏受賄五十兩,流放三千里,家產充公。南京各級衙門,風氣肅然。」

  書房裡靜得只剩燈花爆裂的噼啪聲。

  「其四,民心。」徐文爵合上本子,抬頭看向左良玉,「學生在茶樓酒肆,聽商民議論,多言新政之利。有綢商說:『朝廷現在辦事規矩,該多少是多少,不吃拿卡要。』有糧商說:『漕關驗貨,一刻鐘放行,擱從前得磨半天。』」

  他頓了頓,聲音發澀:「大帥,南京……不是從前的南京了。朝廷有錢、有糧、有兵,更有一樣——民心歸附。」

  左良玉閉上眼,許久沒說話。

  金聲桓忍不住開口:「徐先生是不是太……」

  「太什麼?」左良玉睜眼,目光如刀,「太長他人志氣?」

  金聲桓噎住。

  「他說的是實話。」左良玉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輿圖前,手指從武昌劃到南京,又劃到九江,「夢庚三萬兵,二百艘船,被鄭森八十條船堵了十三天,一步沒過去。聲桓,你兩萬兵,攻南昌三日,打下來了嗎?」

  金聲桓臉色漲紅:「末將……」

  「孫傳庭八千騎兵,從潼關奔襲六百里,燒了魯山糧草,劉宗敏三萬精騎只能退。」左良玉轉身,盯著三人,「這是什麼?這是實力。朝廷有實力了,不再是崇禎十四年那個求著咱們剿賊的朝廷了。」

  他走回桌邊,端起冷透的茶,一飲而盡:「徐文爵,李若璉還說了什麼?」

  徐文爵喉結滾動:「他說……陛下念大帥是三朝老臣,給體面。交出兵權,去南京榮養,爵位不減,富貴不失。若執迷不悟……」

  「怎樣?」

  「他沒說完。」徐文爵低頭,「但學生離開那日,聽說秦良玉的侄子秦翼明,率白杆兵五千東出三峽,已至秭歸。」

  「秦良玉!」金聲桓霍然站起。

  左良玉擺手讓他坐下,臉上竟露出絲苦笑:「西面秦良玉,東面黃得功,北面……孫傳庭剛打完南陽,下一步會不會南下?南面鄭森控著江。」他看向盧鼎,「盧先生,咱們被圍死了,是不是?」

  盧鼎沉默片刻,緩緩道:「大帥,眼下局勢,硬抗確非上策。朝廷已控江南財賦,歲入恐不下八百萬兩,足以養三十萬大軍。

  咱們湖廣雖富,但連年戰亂,稅賦難征,十萬大軍坐吃山空,難以持久。」

  「那先生的意思是?」

  「暫退一步。」盧鼎聲音平穩,「表面奉詔,交出一部分兵權,換朝廷安心。大帥可暫居武昌『休養』,觀察形勢。

  若朝廷真能中興,大帥不失為開國功臣;若朝廷再有動盪……武昌還在咱們手裡。」

  「交多少兵?」金聲桓急問。

  「三萬。」盧鼎道,「讓夢庚將軍率三萬兵『北上協防』,實則是交給朝廷整編。咱們留七萬精兵,控制武昌、岳州、九江。如此,朝廷面子上過得去,咱們根基也不傷。」

  左良玉重新坐下,手指揉著太陽穴。

  書房裡又靜下來。江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燈苗搖晃,牆上的影子跟著亂顫。

  許久,左良玉開口,聲音疲憊:「徐文爵。」

  「學生在。」

  「你擬個奏疏,以我的名義。」左良玉閉著眼,「就說……臣年老多病,不堪軍旅之勞。請辭湖廣總兵官一職,薦李若璉暫代。臣子夢庚,願率三萬兵北上,協防宣府,以贖前愆。」

  徐文爵怔住:「大帥,這……」

  「照寫。」左良玉睜開眼,眼中血絲密布,「但要加一條:臣傷病之軀,不堪舟車勞頓,乞暫留武昌休養,待來年春暖,再赴南京陛見。」

  盧鼎眼睛一亮——這是留了後路。人在武昌,兵在武昌,所謂「辭官」不過是權宜之計。

  「還有,」左良玉看向金聲桓,「聲桓,你那兩萬兵,別回武昌了。屯在岳州,控制洞庭湖口。沒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許動。」


  「末將領命!」

  「都去吧。」左良玉揮揮手,「讓我靜靜。」

  三人退出書房。

  左良玉獨自留在燈下,又從懷中摸出一封信——是今早才到的密信,來自山海關外。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秋高馬肥時,可南下。」

  沒有落款,但他認得那字跡。

  多爾袞。

  他把這封信也湊到燈焰上。紙燒得很快,火舌舔過他指尖,燙得他一顫。

  灰燼落在硯台里,混著未磨開的墨,成了一灘污濁。

  秋高馬肥時……

  現在是六月末。

  還有三個月。

  六月二十八,南京文華殿。

  李策看著左良玉的奏疏,看了三遍。

  倪元璐、李若璉、李繼貞侍立在下首,皆屏息靜氣。

  「你們怎麼看?」李策放下奏疏。

  倪元璐先開口:「左良玉請辭總兵、薦若璉代、遣子北上,姿態已足夠低。但他要求留在武昌『養病』,分明是觀望之策。」

  李繼貞點頭:「他交三萬兵,留七萬。武昌、岳州、九江仍在其控制中。這只是暫退,非真降。」

  李策看向李若璉:「你覺得呢?」

  李若璉沉吟片刻:「陛下,左良玉此人,首鼠兩端,不可全信。但眼下他能做到這一步,已是不易。朝廷剛解南陽之圍,九江對峙也才結束,不宜逼之過急。臣以為……可准其所請。」

  「准?」

  「准他辭總兵,准夢庚北上,准他暫居武昌。」李若璉道,「但有三條:第一,岳州兵須減為五千,余者遣散。第二,武昌江防須由朝廷水師協防。第三,來年春天,他必須入京陛見。」

  李策手指敲著桌面,噠、噠、噠。

  許久,他道:「再加一條。左夢庚北上,不走長江,走漢水,經襄陽、南陽至宣府。沿途由孫傳庭部『護送』。」

  倪元璐一怔:「陛下是擔心……」

  「不是擔心。」李策淡淡道,「是讓他看看,朝廷現在能控多大的地盤,能調多少兵。南陽新戰之餘,仍有兵馬護送他三萬大軍——這是什麼實力,讓他自己琢磨。」

  他提起硃筆,在奏疏上批了四個字:

  「朕知道了。」

  不置可否。

  這就是態度。

  七月初三,武昌。

  左良玉接到朝廷回文時,正在後園餵魚。

  池子裡養了幾十尾錦鯉,紅的金的,在水裡游得悠閒。他撒了把魚食,魚兒聚過來,爭搶,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

  親兵呈上文書。他擦擦手,展開。

  「朕知道了。」

  就這四個字。

  沒有準,沒有不准,沒有責備,沒有安撫。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左良玉盯著那四個朱紅大字,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陛下……長大了啊。」

  他把文書湊到魚池邊,一條錦鯉躍起,濺起水花,打濕了紙角。硃砂遇水,化開一片,像血。

  「傳令夢庚,」他轉身,聲音平靜,「整頓三萬兵,七月初十齣發,走漢水北上。告訴沿途州縣,朝廷已准,好生接待。」

  「大帥,真走漢水?那可是孫傳庭的地盤……」

  「正因是孫傳庭的地盤,才要走。」左良玉望向北方,「讓他看看,咱們左家軍,是什麼成色。」

  親兵領命退下。

  左良玉繼續餵魚。魚食撒完,池面恢復平靜,錦鯉沉入水底,只剩幾片落葉漂著。

  秋風快起了。

  北方的草,該黃了吧。

  七月初五夜,南京。

  李策站在文華殿的露台上,望著北方的星空。

  北斗勺柄指西,已是秋象。

  「陛下,」倪元璐輕聲道,「左良玉之事,暫告一段落。接下來……」

  「接下來,」李策接話,「該看北邊了。」


  他手裡攥著兩份新到的密報。

  一份來自宣府馬科:「蒙古游騎日頻,似在探路。」

  一份來自山海關:「吳三桂請餉之奏,語愈急切,有『軍心浮動』之詞。」

  還有一份,是他昨夜收到的、只有他知曉的「七世記憶」的提醒:

  崇禎十六年八月,黃台吉病逝。九月,多爾袞掌權。十月,清軍將有大動。

  現在已是七月。

  時間,像指縫裡的沙,越攥緊,流得越快。

  「倪先生,」李策忽然問,「如果你是多爾袞,這個時候,你會怎麼做?」

  倪元璐思索片刻:「臣會等。等秋高馬肥,等明朝內亂更甚,等一個……一擊必中的機會。」

  「他不會等了。」李策搖頭,「黃台吉病重,多爾袞需要一場大勝來鞏固權力。秋高馬肥時……就是他的機會。」

  他轉身,走進殿內,走到輿圖前。

  手指從山海關,劃到宣府,劃到大同,劃到居庸關。

  「傳旨,」他聲音沉下來,「令周遇吉:宣府防務,可棄外圍,堅守鎮城。令馬科:大同亦是如此。令吳三桂……」

  他頓了頓:「加封吳三桂為平西伯,賜銀五萬兩。告訴他:守住山海關,朕不負他。」

  「陛下,這賞太重……」

  「重,才能買他的忠心。」李策手指點在山海關,「至少,買他今年秋天的忠心。」

  倪元璐執筆記錄,手有些顫。

  「還有,」李策看向李若璉,「你親自去一趟登萊,見沈世魁。告訴他:水師備戰,隨時北上。鄭森在長江的任務已完成,不日將調往遼東。」

  「臣遵旨。」

  諸臣退下。

  李策獨自站在輿圖前,望著那片廣袤的、即將被血火浸染的北方山河。

  左良玉的危機暫解。

  但真正的生死局,才剛剛開始。

  窗外,夜風起了,吹得檐角鐵馬叮噹作響。

  像戰前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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