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皇后理政與京營整訓
崇禎十五年臘月十二，南京城飄起了今冬第一場細雪。
雪不大，落地即化，只在宮殿的琉璃瓦上積了薄薄一層。坤寧宮東暖閣里，周皇后坐在臨窗的炕上，手裡拿著一本新刊印的《農政全書》節選——這是李策離京前囑咐刊發的，專講如何選種、如何堆肥、如何防蟲。
雲娘輕手輕腳進來，低聲道：「娘娘，魏國公夫人、誠意伯夫人、還有應天府尹家的老夫人，都到了。」
皇后合上書，起身。
今日是臘月十二，按舊例，每逢雙日，皇后要接見外命婦。只是從前在北京時，多是禮儀性的朝拜，說些吉祥話便散了。如今在南京，這規矩，她要改一改。
正殿裡，三位老夫人正襟危坐。見皇后出來，忙起身行禮。
「都坐吧。」皇后在主位坐下，示意宮女上茶，「今兒雪不大，路上可好走？」
魏國公夫人徐氏年紀最長，鬢髮全白，聞言笑道：「好走。老身是坐轎子來的，轎夫腳下穩當著呢。」
誠意伯夫人劉氏接話：「可不是，比起北京那大雪封路的時候，南京這雪，簡直像撒鹽花。」
皇后微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四溢。
「本宮這些日子翻看農書，見裡頭說，冬雪對麥子好，能凍死地里的蟲子。」她像聊家常似的開口，「不知幾位府上的莊子，今年冬麥種得可好？」
三位夫人對視一眼。
她們都是南直隸頂尖的勛貴之家，名下田莊何止萬畝。問冬麥，問的其實是收成——更深一層，問的是佃戶能不能吃飽，來年會不會鬧事。
徐氏先開口：「托娘娘洪福，老身家在江寧的莊子，冬麥都種下了。只是今年秋旱，有些田出苗不齊，怕是收成要減兩三成。」
「減兩三成，」皇后放下茶盞，「那莊戶們夠吃麼？」
殿內靜了一瞬。
劉氏小心道：「若只是自家吃，精打細算，勉強夠。可若是還要交租……」
「是啊，交租。」皇后輕嘆一聲，「本宮前些日子聽說，蘇州有些田主，因年景不好，主動減了一成租子。佃戶們感激，來年春耕都格外賣力，收成反倒比往年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位夫人：
「幾位都是積善之家。本宮想著，若各府也能稍減些租子，讓佃戶們過個安穩年，來年他們種地會更盡心。地種好了，收成多了，長久的租子也就多了——這本帳，幾位夫人回去不妨算算。」
話說得溫和，意思卻明白。
徐氏立刻道：「娘娘仁德，老身回去就吩咐管家，今年冬租，一律減兩成。」
劉氏和應天府尹夫人也連忙附和。
皇后笑了：「那本宮就替佃戶們謝過幾位了。」她話鋒一轉，「對了，本宮還聽說，近來松江的棉花漲價了？」
劉氏的兒子管著家裡布莊，她最清楚行情：「回娘娘，漲了三成。說是北邊打仗，商路不暢，棉農又減了種植，市面上棉花短缺。」
「三成啊，」皇后若有所思，「那棉衣棉被，豈不是也要漲？」
「可不是，」劉氏嘆氣，「一床厚棉被，去年賣一兩二錢，今年要一兩六錢。尋常百姓哪裡買得起？老身家的布莊，這個月棉布都少賣了三成。」
皇后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又閒談片刻，三位夫人告退。
等人都走了，皇后才對雲娘道：「去請戶部蔣侍郎來——就說是本宮要問問宮中冬衣採買的事。」
雲娘應聲去了。
皇后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一張條子：
「松江棉價漲三成，布莊銷量減三成。可令市舶司從琉球、呂宋緊急進口棉花，平價拋售，平抑物價。另，命應天府核查是否有奸商囤積。」
寫完，她將條子封好，交給身邊另一個宮女：「送去通政司，轉交倪尚書。」
這是她這半個月來摸索出的法子——不直接下旨，而是通過「建議」、「詢問」的方式，將信息傳遞給朝臣。再由朝臣按正常程序提出議案，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用留京的掌印太監印）。
雖繞了些，但合規矩。
同日午後，北京德勝門外京營校場。
黃得功站在點將台上，看著台下五千新軍列陣。
雪後初晴，陽光刺眼，照在士兵們嶄新的深藍色棉甲上，泛起一層冷光。每個人手裡都端著崇禎十六年式燧發槍——槍身是統一的棗木托，槍管泛著幽幽的藍光，那是反覆鍛打淬火後的痕跡。
「第一營！」黃得功暴喝，「裝彈！」
嘩啦——
五百人齊刷刷動作。從腰間皮囊取出定裝紙筒彈，用牙咬開一端，將火藥倒入槍膛，再將鉛彈和紙殼一起塞入，用通條壓實。
動作整齊劃一，像一個人。
「舉槍！」
五百支燧發槍抬起，槍口指向百步外的木靶。
「放！」
砰砰砰砰砰——
白煙騰起，鉛彈呼嘯而出。百步外的木靶上，頓時爆開一片木屑。有士兵歡呼，黃得功卻皺起眉頭。
「停！」他抬手，「第二排上前，檢查啞火！」
第二排士兵跑上前，在剛剛射擊過的隊列中檢查。很快，結果報上來：「稟將軍，五百支槍，啞火九十七支！」
黃得功臉色沉下來。
九十七支，差不多兩成。
他走到一個啞火的士兵面前：「怎麼回事？」
那士兵年輕，臉漲得通紅：「回將軍，小的……小的按規程裝的藥，可扳機扣下去，燧石打了火，藥池就是沒燃！」
黃得功接過槍，親自檢查。火藥池裡的引火藥還在，燧石擦過的痕跡清晰，可就是沒點著。
「潮了。」他吐出兩個字。
北方冬天乾燥，可校場靠水，凌晨又有霜。這些槍昨夜就擺在營房裡，難免受潮。
「所有槍，」他轉身下令，「每日操練前，必須拆開檢查火藥池，凡有潮氣，立即烘乾！再有啞火超過一成的，全營加練一個時辰！」
「是！」五千人齊聲應諾。
黃得功正要下令繼續，校場邊匆匆跑來一個人——戶部主事，姓王，瘦得像竹竿，抱著本厚厚的帳冊。
「黃將軍！」王主事氣喘吁吁，「下官……下官有事稟報！」
黃得功示意副將繼續操練，自己走到場邊：「什麼事？」
王主事翻開帳冊，手指顫抖著指著一行數字：「將軍您看，這是京營十一月的開支——光火藥一項，就用了三萬七千斤！還有鉛彈五萬顆，火繩八千丈……折銀，折銀兩萬一千兩！」
他抬起頭，眼圈都紅了：「將軍，戶部庫里沒這麼多錢啊！張尚書說了，這個月最多只能撥一萬兩……」
「一萬兩？」黃得功聲音陡然拔高，「那剩下的缺口，讓將士們拿嘴去吹鉛彈嗎？！」
「可……可實在沒錢啊！」王主事快哭了，「江南的銀子還沒到全，北邊又要修邊牆，陝西還要賑災……各處都在要錢，戶部實在周轉不開！」
黃得功盯著他，盯得王主事腿肚子發軟。
半晌，黃得功忽然道：「你回去告訴張尚書，就說我黃得功說的——少一兩火藥，將來城牆上就得多流一斤血。這帳，他算得清。」
說完，他轉身就走。
王主事愣在原地，抱著帳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同一時辰，南京皇城西側，格物院。
這裡原是前朝宗學的一處別院，如今改造成了格物院。三進院子，前院是辦公議事之所，中院是工匠作坊，後院則是試驗場。
湯若望和宋應星站在中院的工棚里，面前的工作檯上，擺著十幾支拆開的燧發槍。
「啞火率還是太高。」宋應星拿起一支槍的擊發機構，眉頭緊鎖，「按理說，燧石打出的火星，足夠引燃火藥池裡的引火藥。可實際用起來，總有兩成點不著。」
湯若望用生硬的漢語道：「我檢查過，不是燧石的問題。我們用的燧石，是從房山采的，質地很硬。」
「那就是火藥池的設計有問題。」宋應星指著那小小的銅碗狀結構，「你們看，火藥池開口朝上，雨雪霜露容易進去。就算沒進水，北方的晨霧，南方的濕氣，也容易讓火藥受潮。」
一個老工匠在旁邊小聲道：「大人，小的有個想法……」
宋應星轉頭：「說。」
老工匠姓胡，原是南京兵仗局的匠頭，做了三十年火銃。他搓著手，有些侷促：「小的以前做過一種『火門蓋』，就是在火藥池上加個銅片蓋子。射擊時，燧石擊發的瞬間，蓋子被撞開，火星進去點火。平時蓋子蓋著，防潮。」
湯若望眼睛一亮：「這設計很好！為什麼不用？」
胡匠人苦笑：「因為……因為蓋子有時卡住，打不開。就算打開了，也耽誤那一下，射擊就慢了。」
宋應星沉思片刻，忽然問：「如果蓋子不用銅片，用彈簧呢？」
「彈簧？」
「對，很細的鋼片彈簧。」宋應星比劃著名，「平時彈簧把蓋子壓緊，防潮。燧石擊發時，撞針先撞開蓋子，再打火——雖然多了一步，但保證能打開，而且開蓋和打火幾乎是同時的。」
工棚里安靜下來。
湯若望快速在紙上畫草圖，胡匠人眼睛越來越亮。
「試試！」宋應星拍板，「胡師傅，你帶人做樣品，今天連夜做，明天試！」
胡匠人激動地一拱手：「是！」
眾人散去做準備，宋應星和湯若望走出工棚，來到後院。
後院的試驗場上，立著幾個木靶。遠處角落裡，還擺著一門新鑄的佛郎機炮，炮身閃著寒光。
「宋先生，」湯若望忽然用拉丁語說，「您覺得，我們真能改變這個國家嗎？」
宋應星沉默片刻，也用生澀的拉丁語回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做，就一點機會都沒有。」
他望著格物院斑駁的牆垣：「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考科舉，入仕做官。可後來發現，八股文章救不了大明。真正能讓國家強盛的，是這些——」他指了指工棚，「是更好的槍，更準的炮，更高產的稻種，更耐寒的棉。」
湯若望點點頭：「我在歐洲見過，有些小國，靠著一兩項技術革新，就能富強起來。大明這麼大，這麼多人才，只要方向對了……」
「方向對了，路還長。」宋應星苦笑，「就說這燧發槍，我們改進一點，前線就能少死多少人。可戶部那邊，還在為火藥錢扯皮。黃將軍在北京練兵，一天打掉五千兩銀子，戶部尚書都快上吊了。」
兩人正說著，院門忽然被推開。
一個年輕太監氣喘吁吁跑進來：「宋大人，湯大人！皇后娘娘有旨，召二位即刻進宮！」
宋應星和湯若望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緊。
出什麼事了？
半個時辰後，南京皇宮文華殿偏殿。
周皇后沒坐主位，就在窗下的暖炕上坐著。見二人進來，示意免禮。
「二位先生坐。」她開門見山，「本宮今日請二位來，是為兩件事。」
宋應星和湯若望躬身聽著。
「第一件，」皇后從炕桌上拿起一份文書，「這是北京京營剛送來的奏報。新軍操練，燧發槍啞火率仍有兩成。黃將軍說，若實戰時也這樣，等於每五人里就有一人開不了槍。這不行。」
她看向二人：「格物院，可有辦法？」
宋應星忙將火藥池防潮蓋的設計說了一遍。
皇后聽完，點頭：「這法子好。需要什麼，要多少銀子，要多少人，寫個條陳上來，本宮批。」
「謝娘娘！」
「第二件，」皇后神色凝重了些，「潼關那邊，周遇吉將軍送來密信，說城內存糧只夠三日了。」
宋應星心頭一沉。
「皇上已率輕騎北上，但即便趕到，也要五六日後。這五六日，潼關不能破。」皇后緩緩道，「二位先生，格物院有沒有什麼……能應急守城的東西？」
湯若望沉吟道：「有。我們最近試製了一種『火藥包』，用油紙裹著火藥，綁上碎石，點燃後用拋石機拋出。落地即炸，威力不小，適合守城。」
「能做多少？」
「若材料充足，工匠日夜趕工，三日可做五百個。」
「不夠。」皇后搖頭，「潼關城牆長十五里，五百個撒下去，沒多少。」
宋應星忽然道：「娘娘，臣還有個想法——『萬人敵』的改良版。」
「萬人敵？」
「是。」宋應星解釋，「傳統的萬人敵，是個大陶罐，裝滿火藥碎石，點燃後從城頭扔下。但太重，扔不遠。臣想改成小的，用竹筒裝藥，綁上尾羽，用強弩射出——射程可達百步，落地即炸。」
皇后眼睛亮了：「這個好！能做多少？」
「竹筒易得，火藥現成。若調集全南京的爆竹工匠，三日……可做三千枚。」
「那就做！」皇后斬釘截鐵，「本宮這就下懿旨，調撥所有物料、工匠，歸格物院指揮。三日後，第一批『弩用霹靂彈』，必須裝車運往潼關！」
「臣遵旨！」
二人告退後，皇后獨自坐在暖炕上，望著窗外又飄起的細雪。
雲娘輕步進來，低聲道：「娘娘，蔣侍郎來了。」
「讓他進來。」
蔣德璟進來時，手裡捧著一份帳冊，臉色不太好看。
「娘娘，」他行禮後道，「您上午讓問的棉花事，臣查了。松江棉價漲，確有奸商囤積。臣已命應天府查抄了三家，平價放出一萬斤棉花，市價已經回落。」
「好。」皇后點頭，「還有一事——格物院要趕製一批守城火器，需調撥硝石五千斤、硫磺兩千斤、竹筒一萬個、工匠三百人。這筆開銷，戶部先墊上，從本宮的用度里扣。」
蔣德璟一怔：「娘娘，這……」
「照辦就是。」皇后打斷他，「另外，北京京營那邊，火藥開支超了。你給張尚書去信，就說本宮說的——江南第二批餉銀，臘月二十前一定到北京。讓他無論如何，先保證京營的供應。」
「是。」蔣德璟猶豫一下，「娘娘，臣還有一事稟報。」
「說。」
「九江左良玉那邊，探子回報，他最近頻繁調動兵馬，似有異動。南京兵部尚書李繼貞大人請示，要不要加強江防？」
皇后沉默。
左良玉。
這個擁兵十萬的軍閥，一直是大明南方的隱患。如今李策北上，南京空虛，他若真反……
「回信李尚書，」皇后緩緩道，「江防要加強，但不必大張旗鼓。另外，以本宮的名義，給左良玉去封信。」
「信里寫什麼？」
皇后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
她寫得很慢，一字一頓：
「左將軍勛鑒：聞將軍整訓兵馬，勤於王事，本宮心甚慰。今北虜暫息，然潼關危殆，陛下親征在外，江南安定，全賴將軍鎮守。盼將軍念及朝廷厚恩，謹守藩籬，勿負聖望。待陛下凱旋，必不負將軍之功。」
寫罷，她蓋上了自己的鳳印。
「就這樣發出去。」她把信遞給蔣德璟，「語氣要軟，但意思要硬。告訴他，朝廷知道他在幹什麼，但也記得他的功勞。只要他不動，榮華富貴少不了。若動了……」
她沒說完，但蔣德璟懂了。
「臣明白。」
蔣德璟退下後，皇后走到窗前。
雪又大了些，紛紛揚揚，落在宮殿的飛檐上，落在院中的枯枝上。
她想起李策離京前那夜，在乾清宮對她說的那句話：
「皇后，朕這一去，江南就交給你了。不必事事求全，但求守住根本——讓百姓有飯吃，讓商人敢做生意，讓將士不缺餉。只要這三樣做到了，天，就塌不下來。」
如今，她在做。
棉價壓住了，商人安撫了，京營的餉在籌，潼關的火器在趕製。
可為什麼，心裡還是這麼慌？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變成一滴冰冷的水。
就像這大明江山，看著巍峨，實則稍暖即化。
「陛下，」她對著虛空，輕聲自語，「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臣妾……快撐不住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
南京城的萬家燈火，在雪幕中明明滅滅，像風中的燭。
雪不大，落地即化，只在宮殿的琉璃瓦上積了薄薄一層。坤寧宮東暖閣里，周皇后坐在臨窗的炕上，手裡拿著一本新刊印的《農政全書》節選——這是李策離京前囑咐刊發的，專講如何選種、如何堆肥、如何防蟲。
雲娘輕手輕腳進來，低聲道：「娘娘，魏國公夫人、誠意伯夫人、還有應天府尹家的老夫人，都到了。」
皇后合上書，起身。
今日是臘月十二，按舊例，每逢雙日，皇后要接見外命婦。只是從前在北京時，多是禮儀性的朝拜，說些吉祥話便散了。如今在南京，這規矩，她要改一改。
正殿裡，三位老夫人正襟危坐。見皇后出來，忙起身行禮。
「都坐吧。」皇后在主位坐下，示意宮女上茶，「今兒雪不大，路上可好走？」
魏國公夫人徐氏年紀最長，鬢髮全白，聞言笑道：「好走。老身是坐轎子來的，轎夫腳下穩當著呢。」
誠意伯夫人劉氏接話：「可不是，比起北京那大雪封路的時候，南京這雪，簡直像撒鹽花。」
皇后微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四溢。
「本宮這些日子翻看農書，見裡頭說，冬雪對麥子好，能凍死地里的蟲子。」她像聊家常似的開口，「不知幾位府上的莊子，今年冬麥種得可好？」
三位夫人對視一眼。
她們都是南直隸頂尖的勛貴之家，名下田莊何止萬畝。問冬麥，問的其實是收成——更深一層，問的是佃戶能不能吃飽，來年會不會鬧事。
徐氏先開口：「托娘娘洪福，老身家在江寧的莊子，冬麥都種下了。只是今年秋旱，有些田出苗不齊，怕是收成要減兩三成。」
「減兩三成，」皇后放下茶盞，「那莊戶們夠吃麼？」
殿內靜了一瞬。
劉氏小心道：「若只是自家吃，精打細算，勉強夠。可若是還要交租……」
「是啊，交租。」皇后輕嘆一聲，「本宮前些日子聽說，蘇州有些田主，因年景不好，主動減了一成租子。佃戶們感激，來年春耕都格外賣力，收成反倒比往年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位夫人：
「幾位都是積善之家。本宮想著，若各府也能稍減些租子，讓佃戶們過個安穩年，來年他們種地會更盡心。地種好了，收成多了，長久的租子也就多了——這本帳，幾位夫人回去不妨算算。」
話說得溫和，意思卻明白。
徐氏立刻道：「娘娘仁德，老身回去就吩咐管家，今年冬租，一律減兩成。」
劉氏和應天府尹夫人也連忙附和。
皇后笑了：「那本宮就替佃戶們謝過幾位了。」她話鋒一轉，「對了，本宮還聽說，近來松江的棉花漲價了？」
劉氏的兒子管著家裡布莊，她最清楚行情：「回娘娘，漲了三成。說是北邊打仗，商路不暢，棉農又減了種植，市面上棉花短缺。」
「三成啊，」皇后若有所思，「那棉衣棉被，豈不是也要漲？」
「可不是，」劉氏嘆氣，「一床厚棉被，去年賣一兩二錢，今年要一兩六錢。尋常百姓哪裡買得起？老身家的布莊，這個月棉布都少賣了三成。」
皇后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又閒談片刻，三位夫人告退。
等人都走了，皇后才對雲娘道：「去請戶部蔣侍郎來——就說是本宮要問問宮中冬衣採買的事。」
雲娘應聲去了。
皇后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一張條子：
「松江棉價漲三成，布莊銷量減三成。可令市舶司從琉球、呂宋緊急進口棉花，平價拋售，平抑物價。另，命應天府核查是否有奸商囤積。」
寫完，她將條子封好，交給身邊另一個宮女：「送去通政司，轉交倪尚書。」
這是她這半個月來摸索出的法子——不直接下旨，而是通過「建議」、「詢問」的方式，將信息傳遞給朝臣。再由朝臣按正常程序提出議案，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用留京的掌印太監印）。
雖繞了些，但合規矩。
同日午後，北京德勝門外京營校場。
黃得功站在點將台上，看著台下五千新軍列陣。
雪後初晴，陽光刺眼，照在士兵們嶄新的深藍色棉甲上，泛起一層冷光。每個人手裡都端著崇禎十六年式燧發槍——槍身是統一的棗木托，槍管泛著幽幽的藍光，那是反覆鍛打淬火後的痕跡。
「第一營！」黃得功暴喝，「裝彈！」
嘩啦——
五百人齊刷刷動作。從腰間皮囊取出定裝紙筒彈，用牙咬開一端，將火藥倒入槍膛，再將鉛彈和紙殼一起塞入，用通條壓實。
動作整齊劃一，像一個人。
「舉槍！」
五百支燧發槍抬起，槍口指向百步外的木靶。
「放！」
砰砰砰砰砰——
白煙騰起，鉛彈呼嘯而出。百步外的木靶上，頓時爆開一片木屑。有士兵歡呼，黃得功卻皺起眉頭。
「停！」他抬手，「第二排上前，檢查啞火！」
第二排士兵跑上前，在剛剛射擊過的隊列中檢查。很快，結果報上來：「稟將軍，五百支槍，啞火九十七支！」
黃得功臉色沉下來。
九十七支，差不多兩成。
他走到一個啞火的士兵面前：「怎麼回事？」
那士兵年輕，臉漲得通紅：「回將軍，小的……小的按規程裝的藥，可扳機扣下去，燧石打了火，藥池就是沒燃！」
黃得功接過槍，親自檢查。火藥池裡的引火藥還在，燧石擦過的痕跡清晰，可就是沒點著。
「潮了。」他吐出兩個字。
北方冬天乾燥，可校場靠水，凌晨又有霜。這些槍昨夜就擺在營房裡，難免受潮。
「所有槍，」他轉身下令，「每日操練前，必須拆開檢查火藥池，凡有潮氣，立即烘乾！再有啞火超過一成的，全營加練一個時辰！」
「是！」五千人齊聲應諾。
黃得功正要下令繼續，校場邊匆匆跑來一個人——戶部主事，姓王，瘦得像竹竿，抱著本厚厚的帳冊。
「黃將軍！」王主事氣喘吁吁，「下官……下官有事稟報！」
黃得功示意副將繼續操練，自己走到場邊：「什麼事？」
王主事翻開帳冊，手指顫抖著指著一行數字：「將軍您看，這是京營十一月的開支——光火藥一項，就用了三萬七千斤！還有鉛彈五萬顆，火繩八千丈……折銀，折銀兩萬一千兩！」
他抬起頭，眼圈都紅了：「將軍，戶部庫里沒這麼多錢啊！張尚書說了，這個月最多只能撥一萬兩……」
「一萬兩？」黃得功聲音陡然拔高，「那剩下的缺口，讓將士們拿嘴去吹鉛彈嗎？！」
「可……可實在沒錢啊！」王主事快哭了，「江南的銀子還沒到全，北邊又要修邊牆，陝西還要賑災……各處都在要錢，戶部實在周轉不開！」
黃得功盯著他，盯得王主事腿肚子發軟。
半晌，黃得功忽然道：「你回去告訴張尚書，就說我黃得功說的——少一兩火藥，將來城牆上就得多流一斤血。這帳，他算得清。」
說完，他轉身就走。
王主事愣在原地，抱著帳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同一時辰，南京皇城西側，格物院。
這裡原是前朝宗學的一處別院，如今改造成了格物院。三進院子，前院是辦公議事之所，中院是工匠作坊，後院則是試驗場。
湯若望和宋應星站在中院的工棚里，面前的工作檯上，擺著十幾支拆開的燧發槍。
「啞火率還是太高。」宋應星拿起一支槍的擊發機構，眉頭緊鎖，「按理說，燧石打出的火星，足夠引燃火藥池裡的引火藥。可實際用起來，總有兩成點不著。」
湯若望用生硬的漢語道：「我檢查過，不是燧石的問題。我們用的燧石，是從房山采的，質地很硬。」
「那就是火藥池的設計有問題。」宋應星指著那小小的銅碗狀結構，「你們看，火藥池開口朝上，雨雪霜露容易進去。就算沒進水，北方的晨霧，南方的濕氣，也容易讓火藥受潮。」
一個老工匠在旁邊小聲道：「大人，小的有個想法……」
宋應星轉頭：「說。」
老工匠姓胡，原是南京兵仗局的匠頭，做了三十年火銃。他搓著手，有些侷促：「小的以前做過一種『火門蓋』，就是在火藥池上加個銅片蓋子。射擊時，燧石擊發的瞬間，蓋子被撞開，火星進去點火。平時蓋子蓋著，防潮。」
湯若望眼睛一亮：「這設計很好！為什麼不用？」
胡匠人苦笑：「因為……因為蓋子有時卡住，打不開。就算打開了，也耽誤那一下，射擊就慢了。」
宋應星沉思片刻，忽然問：「如果蓋子不用銅片，用彈簧呢？」
「彈簧？」
「對，很細的鋼片彈簧。」宋應星比劃著名，「平時彈簧把蓋子壓緊，防潮。燧石擊發時，撞針先撞開蓋子，再打火——雖然多了一步，但保證能打開，而且開蓋和打火幾乎是同時的。」
工棚里安靜下來。
湯若望快速在紙上畫草圖，胡匠人眼睛越來越亮。
「試試！」宋應星拍板，「胡師傅，你帶人做樣品，今天連夜做，明天試！」
胡匠人激動地一拱手：「是！」
眾人散去做準備，宋應星和湯若望走出工棚，來到後院。
後院的試驗場上，立著幾個木靶。遠處角落裡，還擺著一門新鑄的佛郎機炮，炮身閃著寒光。
「宋先生，」湯若望忽然用拉丁語說，「您覺得，我們真能改變這個國家嗎？」
宋應星沉默片刻，也用生澀的拉丁語回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做，就一點機會都沒有。」
他望著格物院斑駁的牆垣：「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考科舉，入仕做官。可後來發現，八股文章救不了大明。真正能讓國家強盛的，是這些——」他指了指工棚，「是更好的槍，更準的炮，更高產的稻種，更耐寒的棉。」
湯若望點點頭：「我在歐洲見過，有些小國，靠著一兩項技術革新，就能富強起來。大明這麼大，這麼多人才，只要方向對了……」
「方向對了，路還長。」宋應星苦笑，「就說這燧發槍，我們改進一點，前線就能少死多少人。可戶部那邊，還在為火藥錢扯皮。黃將軍在北京練兵，一天打掉五千兩銀子，戶部尚書都快上吊了。」
兩人正說著，院門忽然被推開。
一個年輕太監氣喘吁吁跑進來：「宋大人，湯大人！皇后娘娘有旨，召二位即刻進宮！」
宋應星和湯若望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緊。
出什麼事了？
半個時辰後，南京皇宮文華殿偏殿。
周皇后沒坐主位，就在窗下的暖炕上坐著。見二人進來，示意免禮。
「二位先生坐。」她開門見山，「本宮今日請二位來，是為兩件事。」
宋應星和湯若望躬身聽著。
「第一件，」皇后從炕桌上拿起一份文書，「這是北京京營剛送來的奏報。新軍操練，燧發槍啞火率仍有兩成。黃將軍說，若實戰時也這樣，等於每五人里就有一人開不了槍。這不行。」
她看向二人：「格物院，可有辦法？」
宋應星忙將火藥池防潮蓋的設計說了一遍。
皇后聽完，點頭：「這法子好。需要什麼，要多少銀子，要多少人，寫個條陳上來，本宮批。」
「謝娘娘！」
「第二件，」皇后神色凝重了些，「潼關那邊，周遇吉將軍送來密信，說城內存糧只夠三日了。」
宋應星心頭一沉。
「皇上已率輕騎北上，但即便趕到，也要五六日後。這五六日，潼關不能破。」皇后緩緩道，「二位先生，格物院有沒有什麼……能應急守城的東西？」
湯若望沉吟道：「有。我們最近試製了一種『火藥包』，用油紙裹著火藥，綁上碎石，點燃後用拋石機拋出。落地即炸，威力不小，適合守城。」
「能做多少？」
「若材料充足，工匠日夜趕工，三日可做五百個。」
「不夠。」皇后搖頭，「潼關城牆長十五里，五百個撒下去，沒多少。」
宋應星忽然道：「娘娘，臣還有個想法——『萬人敵』的改良版。」
「萬人敵？」
「是。」宋應星解釋，「傳統的萬人敵，是個大陶罐，裝滿火藥碎石，點燃後從城頭扔下。但太重，扔不遠。臣想改成小的，用竹筒裝藥，綁上尾羽，用強弩射出——射程可達百步，落地即炸。」
皇后眼睛亮了：「這個好！能做多少？」
「竹筒易得，火藥現成。若調集全南京的爆竹工匠，三日……可做三千枚。」
「那就做！」皇后斬釘截鐵，「本宮這就下懿旨，調撥所有物料、工匠，歸格物院指揮。三日後，第一批『弩用霹靂彈』，必須裝車運往潼關！」
「臣遵旨！」
二人告退後，皇后獨自坐在暖炕上，望著窗外又飄起的細雪。
雲娘輕步進來，低聲道：「娘娘，蔣侍郎來了。」
「讓他進來。」
蔣德璟進來時，手裡捧著一份帳冊，臉色不太好看。
「娘娘，」他行禮後道，「您上午讓問的棉花事，臣查了。松江棉價漲，確有奸商囤積。臣已命應天府查抄了三家，平價放出一萬斤棉花，市價已經回落。」
「好。」皇后點頭，「還有一事——格物院要趕製一批守城火器，需調撥硝石五千斤、硫磺兩千斤、竹筒一萬個、工匠三百人。這筆開銷，戶部先墊上，從本宮的用度里扣。」
蔣德璟一怔：「娘娘，這……」
「照辦就是。」皇后打斷他，「另外，北京京營那邊，火藥開支超了。你給張尚書去信，就說本宮說的——江南第二批餉銀，臘月二十前一定到北京。讓他無論如何，先保證京營的供應。」
「是。」蔣德璟猶豫一下，「娘娘，臣還有一事稟報。」
「說。」
「九江左良玉那邊，探子回報，他最近頻繁調動兵馬，似有異動。南京兵部尚書李繼貞大人請示，要不要加強江防？」
皇后沉默。
左良玉。
這個擁兵十萬的軍閥，一直是大明南方的隱患。如今李策北上，南京空虛，他若真反……
「回信李尚書，」皇后緩緩道，「江防要加強，但不必大張旗鼓。另外，以本宮的名義，給左良玉去封信。」
「信里寫什麼？」
皇后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
她寫得很慢，一字一頓：
「左將軍勛鑒：聞將軍整訓兵馬，勤於王事，本宮心甚慰。今北虜暫息，然潼關危殆，陛下親征在外，江南安定，全賴將軍鎮守。盼將軍念及朝廷厚恩，謹守藩籬，勿負聖望。待陛下凱旋，必不負將軍之功。」
寫罷，她蓋上了自己的鳳印。
「就這樣發出去。」她把信遞給蔣德璟，「語氣要軟，但意思要硬。告訴他，朝廷知道他在幹什麼，但也記得他的功勞。只要他不動，榮華富貴少不了。若動了……」
她沒說完，但蔣德璟懂了。
「臣明白。」
蔣德璟退下後，皇后走到窗前。
雪又大了些，紛紛揚揚，落在宮殿的飛檐上，落在院中的枯枝上。
她想起李策離京前那夜，在乾清宮對她說的那句話：
「皇后，朕這一去，江南就交給你了。不必事事求全，但求守住根本——讓百姓有飯吃，讓商人敢做生意，讓將士不缺餉。只要這三樣做到了，天，就塌不下來。」
如今，她在做。
棉價壓住了，商人安撫了，京營的餉在籌，潼關的火器在趕製。
可為什麼，心裡還是這麼慌？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變成一滴冰冷的水。
就像這大明江山，看著巍峨，實則稍暖即化。
「陛下，」她對著虛空，輕聲自語，「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臣妾……快撐不住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
南京城的萬家燈火，在雪幕中明明滅滅，像風中的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