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兩個瘋子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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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御景舉著黑傘,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父母的墓碑,眼神冰冷如寒霜。

  他對父母的感情分成了兩個極端,一面貪婪地懷念著童年時期那少得可憐的溫情時光,一面瘋狂抵制著無法避免的遺傳基因以及那些數也數不清的黑暗歲月。

  從記事開始,封御景見證了父母無數次歇斯底里的爭吵,那時候的他們不像夫妻,倒像是彼此的殺父仇人,恨不得立馬置對方於死地。

  年紀尚小的封御景坐在地毯上懵懂地看著他們互相推搡咒罵,經常會被嚇得哇哇大哭,然後就會被保姆匆匆跑來抱下樓去。

  等稍微長大些了,封御景也聽懂了父親每次和母親吵架都會吼的那句話,「你就是個瘋子,神經病,你生下來的兒子也和你一個樣!」

  一開始封御景以為這只是氣話,直到他親眼目睹母親發瘋似地破壞了房間裡的每一樣家具,每天疑神疑鬼地翻看父親的隨身物品,只要能找出一丁點跟女人相關的東西,那這一整天誰都別想安寧。

  甚至有一次,母親抱著小封御景坐在三樓的窗台上,叫囂著如果父親再不回家,她就抱著孩子一起跳下去。

  那時候封御景才明白,原來母親是真的瘋了。

  母親對父親的愛意是自私自利的,是病態的占有欲在作祟,她就像攀附在父親這棵大樹上的藤蔓,用身體的每一根枝條狠狠地糾纏著他,一丁點也不肯放鬆。

  她執著地認為這棵大樹就只能是她一個人的。

  而父親呢?他是純粹的受害者嗎?不是!

  如果母親是天生的瘋子,那父親就是後天形成的神經病,他選擇自甘墮落,因為大樹也深愛著纏繞自己的藤蔓。

  在外人看來,兩人是商業聯姻,母親不愛父親,而父親一直對母親死纏爛打。

  可事實卻是,父親和母親一見鍾情,父親知道母親患有天生的心理疾病,可還是選擇向家裡隱瞞實情娶了母親,並且兩人還生下了封御景,即便他們知道這種心理疾病具有很強的遺傳性。

  母親過分強烈的占有欲偶爾會使父親難以忍受,所以兩人才會爭吵甚至動手,可過不了多久,旺盛的愛意又會使兩人重歸於好,重新墜入愛河。

  這樣的情況周而復始,直至大樹和藤蔓糾纏著在大火中化為灰燼。

  這是兩個瘋子的愛情,非常人所能理解。

  封御景是兩人愛情的結晶,但也僅限於此,兩人的世界只容得下對方,吝嗇到不願意施捨一點愛意給他們共同的兒子,似乎早已經忘記了這個血肉至親的存在。

  而可笑的是,他們倆肆意瘋狂的代價卻需要封御景來承擔,甚至於還害了無辜的人。

  那天原本是母親的生日,最後卻變成了三個人的祭日,同時也成為了至親們永遠的噩夢。

  封御景忘記了那場火究竟是如何燒起來的,他只記得父母又開始了無止境的對罵與動手,家具擺設碎了一地,數不清的摺紙星星灑了一地,像極了封御景懷中抱著的那孩子落下的眼淚。

  等下山去拿東西的司機叔叔衝進來將他和小男孩抱出去時,火勢早已經蔓延開來了,而屋裡的兩個大人卻沒有絲毫要逃跑的意思。

  外面雷聲大作,司機叔叔把兩人放進車裡,摸了摸封御景的頭,囑咐他:「幫叔叔照看一下弟弟,叔叔去把先生和夫人帶出來。」

  男人義無反顧地奔進了火場,封御景懷裡的小男孩尖聲哭喊著要爸爸,可直到消防趕來,懷裡的小男孩已經哭暈了過去,那棟已經被火焰吞噬的房子也再未出來過哪怕一個人。

  「叔叔,是我的錯,那時我該攔下你的。」

  他們可能本就想雙雙赴死,反而連累了你這個無辜的人。

  封御景垂眸,眼圈泛紅。

  他走到白洛父親的墓碑前,放下雨傘,彎腰九十度板板正正地鞠了三次躬。

  鞠第一躬,是表達自己的歉意;鞠第二躬,是感謝他救了自己一命;鞠第三躬,是向他承諾,自己會竭盡全力護白洛一生周全。

  雨勢越來越大,白洛趴在車窗上,巴巴地望著下山的路,心裡越來越著急。

  就在他馬上忍不住要讓管家給封御景打電話時,小路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抹黑色的身影,並且還在慢慢朝車子靠近。

  白洛驚喜地瞪大了眼睛,一邊喊景景一邊推開了車門。

  「小少爺,別下去,外面下著雨呢。」管家也看見封御景了,並且注意到他沒打傘,於是趕忙拿著傘從山上下來,沒想到白洛動作比他更快。


  他打開傘的同時,白洛已經撲向了封御景,可封御景並沒有朝白洛張開懷抱,而是伸手握住他的手臂攔住了他,啞聲道:「洛洛先站好,我身上濕著,不能抱你。」

  管家已經將傘撐在了兩人頭頂,他看著封御景全身已經被雨水打濕,發尾還在不停地往下滴水,臉色也不大好看,一看就知道淋雨的時間不短了。

  管家沒有再繼續想下去,而是先道:「先生,小少爺,先上車吧,雨下得更大了。」

  「嗯。」封御景應了一聲,拉著白洛回到車邊,先讓他上車,然後自己再坐進去。

  車子開動,白洛拿出車裡早就備好的干毛巾,不顧封御景的勸阻,半跪在座椅上給他擦著濕發,眼圈紅紅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景景的傘,是不是,弄丟了?所以才被雨,淋濕了?」

  封御景在分別前跟白洛承諾過馬上就會來找他,也會好好打傘,不讓自己被淋濕,可現在卻搞成了這幅狼狽的樣子。

  白洛第一時間不是懷疑封御景騙自己,而是覺得封御景把傘弄丟了,所以才會被淋濕。

  看見他的景景被雨淋濕,他比自己被淋了還難受。

  「洛洛乖,不哭,我沒事。」封御景的神情疲憊,嘴唇也有點蒼白,他抬手擦去白洛眼角的淚水,輕笑道:「剛好腦子有點混亂,淋淋雨就清醒多了。」

  白洛分不清他後面那句話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但他沒有去追問,而是繼續幫他擦著頭髮,說:「淋雨會,生病,很難受很難受。」

  封御景頂著一頭被擦得亂糟糟的頭髮,笑容卻溫柔至極:「好,我記住了,聽洛洛的,下次不淋了,好嗎?」

  「嗯嗯。」白洛點點頭,眼裡的淚花還是沒忍住滾落了下來。

  封御景扶著他的後腦勺讓他靠近自己,抬起頭,輕輕將白洛臉頰上的淚水吻乾淨,「我的傻洛洛,不哭了。」

  ……

  白洛一語成讖,回到家後的當天晚上封御景就發起了高燒。

  按理說以他的身體素質,不至於淋場小雨就燒成這樣,更多的還是受心理因素的影響。

  太多的負面情緒積壓在心底,又在陵園裡收到了刺激,所以才會借著淋雨這個契機全數反噬給了身體。

  家庭醫生來給封御景開了藥掛了水,他本人則早已經昏睡過去,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像極了一顆掛滿寒霜的青松。

  只有在失去意識的時候,他才會將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現在眾人眼前。

  知道封御景生病,白洛焦急得連晚飯都不想吃,還是管家用「封御景醒來後發現他沒吃飯會擔心」這個理由,才哄著他吃了幾口。

  晚上,白洛默默坐在床邊守著封御景,眉頭就沒鬆開過,一臉的苦大仇深。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封御景生病,原來平時那麼高大可靠,仿佛連落下來的天也能替他頂住的景景,現在也會那麼無助地躺在床上,好像連呼吸都變得格外的困難。

  白洛忽然有些後悔剛才沒好好吃晚飯了,不吃飽飯的話就長不高,他就不能保護景景了。

  可現在讓他去吃他也吃不下,心裡的擔憂成功代替食物填飽了胃。

  「景景。」白洛拉著封御景的手,低頭用臉頰在他手背上蹭了蹭,聲音有些委屈巴巴。

  忽然,他感覺封御景的手指動了動,他抬頭去看,封御景的眼睛還是緊閉著,可他的手指卻輕輕地握住了白洛的手,像是在無聲地安撫他。

  即便已經昏迷不醒,他還是記著要保護他的洛洛。

  白洛眼眶一酸,眼淚順著眼角就那麼落了下來。

  「景景,乖乖睡覺覺,睡醒了就,不發燒了。」白洛擦去眼淚,拍了拍封御景的手,低聲哄著他。

  到了睡覺時間,管家來勸白洛今晚先回自己房間去休息,封御景生病了,兩人不適合再睡同一張床。

  「我想和景景,睡一起。」白洛眼淚汪汪地看著管家,小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管家道:「小少爺,先生感冒了,要是傳染給你,他會心疼的,而且明早你要早起上班,可能會打擾到先生休息,所以我們先回去住一晚,等先生病好了就搬回來,可以嗎?」

  白洛聽到可能會打擾封御景休息時就妥協了,他希望景景能快點好起來。

  「好。」白洛起身,最後看了封御景一眼,然後跟著管家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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