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草廬寄窮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64章 草廬寄窮巷

  次日寅時,天還未亮,耿精忠和何浪兒等人就已經整理好行裝,齊齊出了潭尾街。他們得徒步走上二十里才能趕赴目的地,故此時間頗為緊迫。

  而他們要去的龍腰山,位於福州城南台島的西北處,山勢不高卻蜿蜒起伏,形似一條臥龍盤踞在閩江北岸。

  林倫伊所指的龍江草廬就建在龍腰山的南麓,依山臨江,背靠龍腰緩坡,門朝烏龍江面,江水粼粼,群山蒼莽,前臨一片茂密竹林,只有一條蜿蜒的石路通向山外。

  即便疾行了一個時辰,五個半大少年還是能跟在耿精忠身後,只因他們昨日一個個吃得肚圓腰脹,如今臉上還帶著幾分酒意,精力頗為充足,唯獨耿精忠眉頭緊鎖。

  「那林公子出手真闊綽啊,二百兩銀子!咱們要是真能辦成這事,以後就再也不用受那些地痞的氣了!」

  幾個少年興奮地搓著手,眼睛裡閃著光,顯然物質上的激勵也是一大臂助。

  耿精忠回頭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以為這二百兩銀子那麼好拿?三一教的門徒遍布城鄉,連官府都不敢輕易招惹。」

  少年們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其中一人撓了撓頭道:「那……那大哥為什麼還要答應他們?」

  「……那個琉球女子有古怪。」

  耿精忠沒有多解釋,只是加快了腳步:「你們幾個先把身上的衣服換了,拿出破舊的粗布短衣穿上,我和何浪兒先去龍江草廬探探路,你們就在山下接應。」

  何浪兒在幾人中的年歲最長,也最為機警聰慧,故而耿精忠選擇帶精兵輕裝靠近,同時確保自己後路不失。

  兩人沿著石板路往上走,一路上不時遇到三三兩兩的行人,顯然都是前往龍江草廬聽經的信徒。

  這些人衣著各異,有穿著綢緞的富商,有青衫長袍的書生,還有背著藥箱的郎中,但無一例外,臉上都帶著一種憧憬。

  「大哥,你看這些人,怎麼一個個都悶不吭聲的?」何浪兒壓低聲音,湊到耿精忠耳邊說道。

  耿精忠沒有說話,只是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他注意到,這些信徒雖然來自不同的地方,但走路的姿勢卻驚人地相似,都是脊背挺直,雙手自然下垂,腳步輕盈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而且他們幾乎不與人交談,即使偶爾開口,也都是在與身邊人低聲討論著什麼「艮背」「性光」之類的話。

  「無妨。你看他們大多互不相識,這對我們可是好事,待會兒就不難混進去了。」

  兩人混進人流之中走了約莫一炷香,終於來到了龍江草廬的山門前。

  只見廬外遍植閩地常見的毛竹、荔枝、龍眼樹,越過樹梢還依稀可見金山寺的七級石塔,靜靜倒影在江中。

  這座龍江草廬規模不大,坐東朝西占地半畝,屋頂覆蓋著小青瓦,屋脊平直無繁複裝飾,僅在兩端微微翹起,檐口掛著的滴水瓦當因年久失修,部分長著青苔,還有少許藤蔓攀爬而過。

  山門兩側站著兩個穿著灰布長衫的漢子,面無表情地打量著每一個進出的人,故而耿精忠不急於入內,原地躊躇片刻之後,才拉著何浪兒混在一群信徒中間,低著頭走了進去。

  正門的雙開木門漆成深褐色,門上懸掛題寫字跡的木匾「借借室」,兩側是一副對聯:「山川寄跡原非我,天地為廬亦借人」,兩側山牆各開一個小方窗,只用木欞遮擋,守備頗為鬆懈。

  但耿精忠警惕的就是這種外松內緊,必然有古怪。

  穿過山門,眼前豁然開朗,平地中央那座高大的草廬,應該正是講經的正堂所在,正堂周圍散落著幾十間低矮的竹屋,也是信徒們住宿和修行的地方。

  此時天已大亮,草廬外三一教信徒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話題無一例外,都是關於昨夜三教先生的講課。

  「三教先生昨夜講的艮背心法真是太玄妙了!我按照所說的方法運氣,只覺得一股熱氣從尾閭升起,沿著脊柱往上走,一直到了玉枕穴,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像是要飛起來一樣!」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激動地說道,臉上泛著紅光,而眾人聞言,皆是露出了羨慕神色。

  耿精忠和何浪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

  就在這時,兩個穿著青布短衣的下人抬著一個食盒,從正堂側面的小門走了出來。他們腳步輕盈,神情恭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三教先生今日胃口不好,只吃了半碗粥,剩下的都賞給我們了。」

  一個下人低聲說道,聲音里滿是感激。

  「那是先生慈悲。」

  另一個下人連忙道:「你可別忘了先生的規矩,伺候先生的時候,一定要輕手輕腳,不能發出一點聲響。先生喜歡安靜,最討厭別人打擾他修行。」

  「我怎麼會忘呢。」

  第一個下人笑道:「上次有個新來的小徒弟,給先生送茶的時候不小心打碎了茶杯,還是董史先生求情才饒了他。」

  兩人一邊說,一邊走遠了。

  耿精忠聽得心裡越發疑惑,聽這些下人的意思,三教先生似乎就住在正堂後面的竹屋裡。

  就在這時,一陣清越的磬聲從正堂里傳了出來,原本略顯喧鬧的草廬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信徒都停止了交談,紛紛整理好衣冠,朝著正堂走去。

  「似乎要講課了,我們也進去。」

  耿精忠拉著何浪兒,混在人群中,走進了正堂。

  草廬正堂乃是一座三開間土木結構硬山頂殿堂,面闊三丈,進深兩丈,容得下百十來人在其中聚集。

  這正堂中間處所很大,卻沒有設置桌椅,只有一排排蒲團整齊地擺放在地上。正前方是一個高高的講席,講席後面的牆上,懸掛著一幅畫像,畫中是一個白袍峨冠的老者,面容清癯,嘴角微抿,神情莊重而溫和。

  耿精忠和何浪兒在最後排找了兩個蒲團坐下,隨即環顧四周,發現所有的信徒都已經坐好了,一個個脊背挺直,雙手平放膝前,掌心朝上,眼睛緊緊盯著講席,臉上滿是期待的神色。

  整個正堂鴉雀無聲,旁人連呼吸聲都變得極其輕微。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一個中年書生從講席後面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道袍,手裡拿著一本線裝書。

  中年書生走到講席前,對著畫像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目光掃過堂下的信徒。

  「各位同修。」

  中年書生聲量不高,卻字字清晰:「今日,我們便繼續修煉《林子三教正宗統論》的「艮背法」,看看誰能再得三教先生的真傳。」

  他翻開手中的書,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周易》有云: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

  「艮卦之象,上艮下艮,兩山重迭。山之頂為陽,其下蘊藏陰質。陽在外,陰在內,陽剛止於外,陰柔藏於內。此乃天地自然之理,亦是人身修行之法。」

  「我們修煉艮背法,就是要效法艮卦之象,止其外而動其內。身體如山巍然不動,心神如水寂然平靜。然後引動體內的陰氣,沿著脊柱上行,與頭頂的陽氣相交,陰陽相濟,方能修成大道。」

  中年書生一邊講解,一邊用手指在案上比劃著名,堂下的信徒們聽得如痴如醉,一個個眼睛瞪圓,生怕漏聽了一個字。

  「現在,請各位同修,與我共參艮背法。」

  中年書生放下書,聲音變得更加低沉:「閉目調息,掌心朝上,意守尾閭,萬緣歸一。一吸,氣沉丹田;一呼,氣走尾閭。」

  四周之人皆依法行效,不論老幼均無例外,耿精忠和何浪兒對視一眼,也只好閉上眼睛,按照董史說的方法調息。

  起初,耿精忠只是敷衍了事,並沒有真的運功,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感覺到一股奇異的酥麻感從尾閭處爬起,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絲線,正在順著他的脊柱往上纏繞。

  他心中一驚,連忙睜開眼睛,想要停止吐納,但就在這時,他聽到周圍傳來了窸窸窣窣的響動。他轉頭一看,只見堂下的信徒們一個個都閉著眼睛,身體微微顫抖著,臉上露出了極其痛苦又極其愉悅的神情。

  「氣至命門。」

  中年書生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詭異的魔力:「意守命門,讓它在命門處停留片刻,然後繼續上行。」

  隨著董史的聲音,耿精忠感覺到那股酥麻感越來越強烈,已經爬到了他的命門穴。他想要起身抵抗,卻發現自己的力氣被什麼東西鎖住了一樣,根本無法調動,片刻之後,他的身體也變得僵硬起來,無法動彈分毫。

  「氣至夾脊。」

  聲音越來越近,仿佛就在耳邊盤旋:「繼續上行,不要停,三教先生正在引導你們。」

  耿精忠渾身戰慄,感覺到那股酥麻感已經到了夾脊穴,他的後背像是被無數隻螞蟻在啃咬一樣,又癢又痛。


  他拼命地想要掙扎,但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他悄悄睜眼看向何浪兒,只見何浪兒也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氣至玉枕!」

  董史的聲音變得高亢起來:「衝破玉枕,直達泥丸!三教先生來了!三教先生來接引眾生了!」

  就在這時,正堂里突然響起了一陣悽厲的哭喊聲。

  一個坐在前排的老者猛地從蒲團上跳了起來,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了枯萎的脖頸,隨後仰著頭,雙手在空中胡亂抓著,嘴裡發出不似人言的嘶吼。

  緊接著,又有幾個信徒也跟著跳了起來,有的在地上打滾,有的用頭撞牆,有的則互相撕扯著衣服,嘴裡不停地喊著「三教先生」。

  整個正堂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耿精忠稍稍察覺力道鬆懈,便猛地去拽何浪兒的手。

  可令他驚異的是何浪兒毫無反應,他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面急速地轉動著,與此同時,牙齒也在打戰,發出一種極細微的、有節奏的撞擊聲,像是在和什麼東西對話。

  他的喉嚨在不斷抽搐,分明沒有發出響動,耿精忠卻感覺他在無聲地喊著同一個東西——

  「三教先生。」

  中年書生正站在講席上,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當看到耿精忠雙目圓睜時,似乎閃過一絲疑慮,於是耿精忠只能佯狂繼續閉上眼睛,手心朝上調勻呼吸,假裝自己的尾閭也在發熱。

  然後,他真的看見了自己的背。

  那感覺像極了被刺殺當日的懸浮感,不似鏡子窺照,而是從身體上方,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整個人的意識從他頭顱頂心拽了出去,靜靜懸停在半空中,然後慢慢轉過來,讓他從身後向下俯瞰。

  漸漸地,他看見自己跪在蒲團之上,後背弓著,脊骨在薄衣之下一顆一顆突起,正在皮下微微起伏。

  就在此時,何浪兒渾身一顫,猛地睜開眼睛,他的眼神渙散、瞳孔放大,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然而他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電光石火間,何浪兒便猛地從蒲團上彈起來,像一隻被折斷了脊椎又被強行接續起來的野獸,跌跌撞撞地衝出門去。

  幸好此刻的草堂混亂,狂奔行走的也不止一人,故此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信徒們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只有中年書生依舊站在講席上,微笑著看著這一切,嘴裡還在不停地念著無名經文。

  「逆順九序者,往還天地之秘法。修第一序,卻病延年。修至三序,可通經脈。修至六序,可見性光。修至第九序,可……」

  兩人全然無暇聽聞,就這樣一路狂奔,跑出竹籬,跑下龍腰山,一次也沒有回頭。

  「呼……呼……」

  幾乎力竭的何浪兒扶著棵大樹,彎腰不停地嘔吐著,但吐出來的都是進門前喝的清水,不見任何穢物。

  「你怎麼樣?」耿精忠拍了拍他的後背。

  何浪兒抬起頭,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他渾身顫抖著,牙齒不停地打戰,聲音嘶啞地說道:「大哥……我……我看到了……」

  「看到什麼了?」耿精忠問道。

  「我看到了自己的後背,還看見了背後的東西……」

  少年們方才潛伏在道旁,自然看見了狂奔疾馳而來的兩人,此時終於趕上並將他們攔在了樹蔭下,撫胸拍背地為何浪兒緩解疼痛。何浪兒半晌才終於安穩下來,以一種驚魂未定的姿態,艱難地描述自己方才的所見所聞。

  何浪兒說,他看見了壓在他背上的東西,像是甲片和布料與無數層堆迭、褶皺、不斷蠕動的皮膚,通過互相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隨後是從無數皺褶里伸出來的,四根細長卻布滿了怪異關節的手足,每一根都長著至少七八個關節。

  就在這時,它「說話」了。

  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粘稠、渾濁、震耳欲聾,像無數條細小的蟲子,鑽進你的耳朵,鑽進你的腦子,鑽進你骨頭的縫隙里。其間還夾雜著幾句斷斷續續的、令人聽不懂的巫儺咒文,像是不知多久之前留下的殘音,如今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

  「那是猖兵!」

  何浪兒終於緩過神,緊攥著耿精忠的衣袖急道:「一定有人曾在這裡破壇發猖,才會碰到這種邪門的東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