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殺聲沈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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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磅礴大雨之中,伏兵刺客與王府親兵遙相對立著。

  這些伏兵同樣穿著靖南王府的鎧甲號服,同樣在雨中裹著青布包頭,可臉上的神情卻絕非尋常,他們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青白色,像是在寒水裡泡了三天三夜,眼窩深陷的瞳孔已驟縮成了針尖大小。

  方才射箭的十餘人還保持著拉弓的姿勢,嘴角卻扯出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直直裂到耳根,露出兩排細密尖銳、如同鯊魚般的牙齒,他們的手指關節異常粗大,指甲泛著烏青色緊扣弓弦。

  親兵統領倒吸一口涼氣,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低聲道:「禁藥……怎會出現在這裡……」

  此時三十餘名親兵來不及變陣轉向,更來不及衝來救援,而三十餘名刺客已發著一聲聲不似人言的嘶吼,抽出腰刀和短槍,踩著泥濘的地面向著耿精忠直衝而來。

  他們悉數帶甲,腳步整齊劃一,沉重的鐵靴踏在石板上,濺起一片片渾濁的水花,如同三十頭出籠野獸,帶著一股悍不畏死之態,雨水不斷打在他們的鐵甲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卻絲毫不能影響他們的腳步。

  「保護王爺!」

  親兵統領怒吼一聲,此時兩名站在耿精忠身前的全甲親兵,立即挺槍迎了上去,可他們的槍尖還沒觸到刺客身前,就被數把腰刀同時劈中。

  只聽「咔嚓」幾聲脆響,精心打造的槍桿應聲而斷,緊接著無數刀光比暴雨還迅猛地落下,兩名親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頭上就被亂刀砍中綻出血花,又隨著身上的鐵甲被砍得叮噹作響。

  轉瞬之間,<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在外的四肢就被亂刃砍成了肉泥,嘴裡溢出的鮮血和內臟混著雨水流了一地,登時染紅了腳下的淤泥。

  隨後十二桿長槍同時探出,槍尖閃爍寒芒,如同毒蛇吐信,伴著推進不斷攢刺,兩側更有刺客分散擴展,揮舞著腰刀從左右包抄,速度快得驚人,腳下的泥水被踩得飛濺四起,手中的刀光在雨幕中連成一片銀光閃耀。

  耿精忠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他握著佩刀的手微微顫抖,醉意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機驚得煙消雲散。

  就在這時,江聞動了。

  他沒有立刻拔劍,反而微微抬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暴雨輕輕嘆了口氣,任由夜雨磅礴打濕了他的青衫,也任由遠處的山巒在閃電中若隱若現,與風聲嗚咽相伴著低語。

  「夜雨瀟瀟,何苦來哉。」

  話音未落,他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手邊的湛盧劍。

  「錚——」

  清越的劍鳴連綿而起,劃破雨夜,如同高山流水,又似孤雁哀鳴,只差尋得一二胡,便是一曲《瀟湘夜雨》。

  彈鋏之聲悠揚清遠,在風雨中肆意迴蕩,竟隱隱蓋過了滿城的廝殺和悽厲哭聲。隨著劍鳴響起,湛盧劍終於出招,一道青色的劍光如同游龍般騰空而起,在雨幕中劃出一道長弧,仿佛將整個天地都染成了淡青色。

  隨後,江聞的身影也隨之融入了劍光之中,只見劍光繚繞,如雲霧般變幻莫測,時而聚成一點,如彗星襲月,時而散作漫天星斗,如花雨飄零,根本分不清哪一道是真,哪一道是假,只看到無數青色的光影在雨幕中穿梭,衣袂飄飄宛如仙人。

  此刻的刺客包圍已然完成,前排的死士正抬槍猛砸,稍有一點疏漏,耿精忠就會遭到致命打擊,可江聞的身影卻如同鬼魅般從槍與槍的縫隙中鑽了進去。劍光一閃,三名刺客的手腕同時被斬斷,短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緊接著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劍光已繞著他們的脖頸划動,三顆頭顱滾落在泥濘之中,身體卻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向前沖了幾步才轟然倒地。

  人牆瞬間破開一個缺口,後面的死士連忙挺槍刺來,十幾杆長槍同時攻向江聞的周身要害。可江聞卻不慌不忙,腳尖在一桿長槍的槍尖上輕輕一點,身形凌空而起,如同翩躚飛鴻,他在空中一個旋身,劍光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那些長槍竟被他一劍劍逼退了回去。

  稍挫攻勢之後,江聞的腳步不減,繼續與三十餘名死士在方寸之地輾轉騰挪。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衫,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招式,反而讓那劍光如同春柳拂風纏綿不絕。死士們揮舞著刀槍瘋狂劈砍,可他們的攻擊全都落在了空處,只能砍到漫天飛舞的雨絲和江聞留下的殘影。

  江聞的劍法形左實右,臨高就低,出手與落招完全是兩個方向,根本無法預測,同時力道看似輕柔飄忽,實則無孔不入,不斷有劍光如同靈蛇般,順著他們的甲冑縫隙穿鑽了進去,總在他們的手腕、肩胛、腰腹等要害處舔舐著。


  江聞且戰且退,隨著刺客們的陣勢緩緩後移,似乎在做著無用之功,耿精忠緊攥腰刀,短短半刻鐘卻比一生還要漫長,他似乎已經看見自己身首異處的模樣。

  「重新結陣!他破不了硬甲!」

  刺客似乎沒有徹底失去理智,隨著領頭之人一聲怒吼,再次聚集成了足以令人膽寒的密集陣勢,這下子即便江聞身法高明,也休想在人與人的窄隙中窺得輾轉之地。

  然而江聞卻不急不躁,動作優雅自如,倒像是拂動冷雨奏琴,蘸著殘夜作畫。

  起初,那些刺客還毫無察覺,依舊悍不畏死地向前推進,可當他們前頭幾人見勢洶洶,想要發力揮刀時,身上猛然傳來一陣酥麻,隨即關節處的傷口便陡然崩裂開來!

  鮮血如同噴泉般從傷口處噴涌而出,染紅了周圍的雨幕。

  一名刺客剛剛舉起短槍,整條手臂就從肩膀處裂開一個大口子,筋骨斷裂,不停抽搐著;另一名刺客張嘴想要喝罵,腿彎卻濺出一大片鮮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還有一名刺客先前被劍光掃到脖甲,此刻被旁人的槍桿撞到,頭顱竟然被打得滾落在地,身體卻還向前沖了幾步,才轟然倒地。

  不過片刻功夫,三十餘名刺客就倒了一地。他們的屍體在泥濘中扭曲著,鮮血順著雨水匯成一條條紅色的小溪,流向遠處的荒野。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雨水的濕氣和土腥,讓人幾欲作嘔。

  江聞緩緩收劍,湛盧劍深湛的劍身沒有沾染一絲血跡,雨水順著劍尖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坑。他就這樣站在雨幕中青衫翩翩,宛如一尊神佛之像。

  王顯柱看得目瞪口呆,過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對著耿精忠拱手道:「王爺神威!靖南王府果然人才濟濟,竟然有這般絕世高手坐鎮,末將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

  耿精忠卻沒有說話。他看著地上那些穿著靖南王府號服的屍體,又看了看站在雨幕中的江聞,眼神晦暗不明。

  雨水正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手指緊緊攥著腰間的佩刀,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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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慈恩寺殘破的大雄寶殿裡,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被捆成粽子的刺客,還有數具被亂劍砍死的屍體,鮮血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

  經過一連串的審問之後,親兵統領已經「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任由頭盔滾落在一旁。

  他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屬下無能,未能約束士卒,放任刺客行兇,罪該萬死!請王爺降罪!」

  他身後,二十餘名倖存的護駕親兵也紛紛跪倒,手中的佩刀歪倒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耿精忠。

  耿精忠站在佛像前,背對著眾人,形象狼狽不堪,右手卻仍舊死死攥著腰間的佩刀,似乎唯有這樣才能留有一絲安全感。

  他幾次手臂微微顫抖著想要拔刀,刀鞘都被拉出了半寸,然而寒光一閃而過後,最終還是緩緩鬆開了手,將佩刀推回鞘中,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江聞站在一旁,倚著一根斑駁的廊柱,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輕輕拂去下襟的雨水,淡淡開口:「王爺不必動怒。我看這次營嘯本就是猖兵作祟,非人力所能預料,自然也與統領無關。」

  耿精忠沒有回頭,聲音低啞:「……江掌門說的是,否則我這百戰精兵,如何能夠一夜之間瘋了兩百多,死了二十七個?」

  「王爺英明。」

  江聞走到他身邊,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親兵。

  耿精忠此時也是騎虎難下,而這些人都是靖南王府的家生子,更是全力厚養的死士,從生到死都靠王府吃飯,他們的田畝產業均在王府手裡,妻兒老小也都在福州城中,故此他們的榮辱生死,早就和靖南王府綁在了一起——

  耿精忠面前這個統領是父親耿繼茂最為親信之人,自己匆忙就藩來不及培養羽翼,因此只能倚靠於他,若是自己一刀殺了這個統領,寒了所有人的心,那才是真的自毀長城,到時候不用朝廷動手,這個靖南王府就自己散了。

  耿精忠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轉過身。他看著地上跪著的親兵統領,那種生死無法自己掌握的恐懼,再次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的眼神極為複雜,有恐懼,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難以形容的疲憊。最終,他擺了擺手,沉聲道:「起來吧。這次暫且饒了你,若是再有下次,定斬不饒!」


  「謝王爺!」親兵統領又重重磕了一個頭,這才帶著手下起身,匆匆下去收拾殘局了。

  「江掌門,隨我來偏殿。」耿精忠看了江聞一眼,率先朝著大殿西側的偏殿走去。

  偏殿比大雄寶殿更加破敗,平日裡怕是也少有僧侶前來,此刻除了滿地鋪蓋,就只有一盞油燈在風中搖曳,佛前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殿棚頂端垂著幾條風乾的經幡,幡上的文字已經模糊。只有一條還能辨認,歪歪扭扭寫著「聞聲救苦」,可「苦」字下面所有的筆畫都錯了位,更像是擰成一張不成形的臉,盯著下面看。

  耿精忠坐在椅子上,發現地上磚刻用不同的筆跡書寫,有的稚拙如小兒塗鴉,有的工整如老僧抄經,一直到最後一個字,筆鋒已經瘋癲,劃穿了磚面:

  「五體投地。五體投地。五體投地。五體投地。摩訶般若波羅蜜。」

  江聞也不客套,徑直坐在他對面,開門見山道:「王爺,你似乎一直不信任我這個江湖之人。」

  耿精忠緩緩抬起頭,面色難堪地說道:「江聞師父何出此言?本王若是不信任你,又怎會請你出山相助,事事都與你商議?」

  「是嗎?」

  江聞笑了笑,眼神卻滿是玩味,「那先前仙都派掌門洞玄道長曾秘密見過王爺,他是否對你說,江湖人終究靠不住,讓你不可全然下注武夷派,要留一手後路?」

  耿精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江聞卻沒有停下,繼續說道:「不久前,洞玄死在了我的手上。王爺是不是曾懷疑過,我是故意殺了他,好獨攬王府的大權?是不是覺得,我今日救你,也是為了利用你,達成我自己的目的?」

  「我……」

  耿精忠張了張嘴,他的肩膀微微顫抖,顯露出內心的掙扎與恐懼。

  「王爺,你錯了。」

  江聞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卻字字誅心,「你以為我不可靠,但三百親兵,又豈是那麼容易收服的。」

  「歸根結底,只有『靖南王爺』這四個字,才能給這群驕兵悍將想要的東西——土地、財富、權力、前程。他們效忠的從來不是你這個人,而是靖南王這個身份。而你,反而本末倒置,想要依靠這群驕兵悍將,成為真正的王府主宰。」

  「你真以為掌控了親兵,就能掌控一切?可你看看今日,一場小小的營嘯,就差點丟了性命。若是真的到了福州城,那些暗中作祟之人隨便使點手段,挑唆你的親兵反目,到時候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江聞所說的絕非虛言,要知道初代靖南王耿仲明,在征戰途中畏罪自盡,他的父親耿繼茂當時正在軍中,便順勢接管了父親的舊部。

  為了籠絡和供養部下,耿繼茂縱容部下軍紀敗壞,掠辱士紳婦女、霸占官署民居;在廣州時,更是大量徵用木材石料,大興土木,還私自開徵市井貿易稅,使得百姓怨聲載道。

  便是正常時間線繼位的耿精忠,也得私自出海與荷蘭人等大搞走私,並在福建橫征鹽課勒索銀米,才能獲取巨額利潤來供養軍隊。

  也唯獨是這樣,才能養得起這麼一支忠心耿耿,從將領到士兵,都只知有藩王,不知有朝廷的親軍。

  耿精忠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絕望。

  「那……那我該怎麼辦?一定是母親要來殺我……」

  耿精忠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再次被逼到了絕境,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江聞師父,你告訴我,現在該怎麼辦?」

  他知道這必然是周氏備下的殺招,只要自己在領軍途中出現意外,她便能同時掃清自己和親軍兩大阻礙,推舉自己的弟弟耿昭忠繼任藩王,此時如果按部就班地回去,還不知道會有多少「意外」等著自己。

  江聞緩緩說著站了起來,他知道耿精忠狂妄驕橫卻又短視多疑,但依舊一字一句地說道:「為今之計只有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

  「什麼辦法?」耿精忠急切地問道。

  江聞的聲音在昏暗偏殿裡迴蕩,帶著一股令人心魄俱凍的寒意。

  「古有信陵君竊符救趙,既然此刻親兵亦不可盡信,江某自可當一次朱亥。明日,我們便不帶一兵一卒,孤身潛回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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