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大人臲屼當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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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8章 大人臲屼當安之

  崇安縣的春雨如絲,似乎緊跟著江聞的腳步也來到了大王峰上,一連三天淅瀝不絕,萬重雨絲織就了一道無形的牢籠,輕悄而固執地將事物柔柔地困鎖在了裡面。

  自江聞下令封山,整座山峰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擁堵,除了大王峰絕頂上的門派禁地,幾乎處處都能看到武林人士結棚坐臥的身影,顯然這些底層武林人士,並不怎麼介懷風餐露宿、臥榛枕荊,反正山下的酒食也會每日供應上來。

  與此截然相反的是,山腳下武當派與仙都派四處出擊,一時間武夷大山里到處都能看見身穿道袍、行色匆匆的身影。他們像山里靈活的狗,爭分奪秒地翻遍每一塊溪石,搜查每一處荒丘,毆打每一個形跡可疑的人,對三里亭武林人士們的住所更是反反覆覆犁耕過兩次,頗有不得目的誓不罷休的意味。

  江聞與馮道德的賭約,就是懸在他們頭上的生死線,如今的條件有多便利,三日之後他們就有多捉襟見肘,因此一分一秒都不敢浪費。

  而和馮道德相比,江聞在這三天內就平靜許多,除了偶爾與江湖人士們飲酒閒談,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指導弟子的武功,似乎毫不憂心三日之後要如何收場。

  通天殿外,江聞負手而立,看著面前幾個弟子一招一式地演練著武功,偶爾才出聲指點。

  「戳啦,『浪跡天涯』要劍走輕靈,意隨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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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手輕輕一拂,傅凝蝶只覺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手中長劍不由自主地劃出一道弧線,恰好刺向身前三尺處的虛空,「這套劍法輕靈飄逸、陰柔巧勁,精髓在於借勢,而非直來直去地逞匹夫之勇。」

  傅凝蝶認真地重重點頭,認真回憶著招中的奧妙。

  她眼饞師兄弟們在擂台上的表現,老早就想學一門厲害的兵器功夫了,而江聞則是痛定思痛之後,還是決心要人人有劍練,哪怕只是起到一個造型上的作用。

  她纏了江聞好久才得劍法傳授,心底頗為興奮,只是不知為何沒到自己上手修煉起來,總是有形無神,不得要領。

  江聞見狀寬慰道:「不要心急,這套「玉女劍法」講究心境情緒相配,若以對應的心態駕馭就能事半功倍。等過幾年你到了青春期,自然就能施展得行雲流水了。」

  傅凝蝶眼珠子一轉:「師父,那我要是與人臨陣對敵,偏偏沒有情緒、進入不了狀態,這套劍法豈不是一無是處了?」

  江聞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成竹在胸地說道,「無妨,為師還會傳你一套「美女拳法」,與人爭鬥時要是找不到對應心態,你就先打這一套女拳,狀態自然就找到了。」

  傅凝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跑邊上繼續練功去了。

  林震南站在通天殿外邊的老松樹下,看著這一幕,輕輕搖了搖頭嘆息,這個江聞雖然武功過人,但是言語總這麼跳脫輕佻,難怪總有人把他當成江湖騙子。

  見江聞教導弟子差不多,林震南才緩步走了過去。

  「子鹿,你倒是沉得住氣。」

  林震南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明天便到了三日之期,你半點青牛翁道士像的意思都沒有。聽說那東西關係重大,若是真被武當派先一步找到,你管還是不管?」

  「你找它作甚?今天你把它找到了,明天馮道德還是會來搶奪的。」

  江聞淡淡道,「林兄啊,況且有些東西,越是刻意尋找,越是找不到,與其像他們一樣無頭蒼蠅似地在山裡亂撞,不如先沉下心來,把線索理清楚。」

  「可是不離開大王峰的話,你身邊除了一本《琅嬛記》,還有什麼線索?」

  林震南挑眉,大有不甘之情,他在江聞的長期洗腦下,對道士門派逐漸有了厭惡之情,心裡也總覺得對方是要來搶自己東西的,總覺得有點膈應,「那本語焉不詳,連作者是誰都眾說紛紜,更別說青牛翁道士像的下落了。」

  江聞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不然。其實我第一天就去會仙觀找過元化子道長了。」

  他緩緩道,「他告訴我,《琅嬛記》的作者,確實是桑悅。只不過他當年寫這本的時候,用的是尹世珍這個化名。」

  這事在元化子口中,並沒有那麼的撲朔迷離,因為文中提到洞天福地內藏有「玉京紫微、金真七瑛、丹紫字諸秘籍」,顯然作者與道門有著某種關聯,而元化子又恰巧知道其中關聯所在。


  林震南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原來真是他!那個以狂放不羈聞名的吳中才子。我祖籍與他倒是不遠,也聽說過他和祝允明等人的大名,只是沒想到《琅嬛記》竟然是他所寫。」

  「正是。」

  江聞點頭,「元化子道長說,桑悅一生學儒仕途多舛,晚年轉而研究道經,轉折就在他被貶為柳州通判時,他在那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死前的最後幾年,也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協助道門復原並研製降真香,還專門寫了一篇《降真香說》。」

  元化子雖然武功稀疏平常,但勝在精研各類典籍藥理,在制香煉藥一途上更是堪稱宗師,故而對於桑悅研製降真香一事頗為推崇。

  降真香又名紫藤香、雞骨香,歷史上曾是元明宮廷的奢侈品,然而過度的採伐導致資源枯竭,到明朝中期,降真香已瀕臨絕跡。人們曾試圖用海南黃花梨替代,但效果遠不及降真香,只能無奈放棄,直到桑悅出手相助。

  「降真香?」林震南皺起眉頭,「這和青牛翁道士像,又和琅嬛福地有什麼關係?」

  「我也不知道有什麼關係。但直覺告訴我如今的兩條線索里,我這條還會有新的發現。」

  江聞兩手一攤,「元化子道長提醒我,桑悅這個人心高氣傲,又每每以孟子自況,像這樣的人洋洋灑灑千言無人肯用,就會把真正的秘密,藏在看似無關的文字里。」

  林震南興奮地道:「那你研究出來了嗎?」

  「還沒有,其實我到現在也鬧不明白,為什麼他要寫』老聃不死『之類的話語,更不知道他發現了什麼。不著急,這不是還有半天功夫嗎,也許到三更半夜,我忽然就想明白了呢?」

  林震南還想問些什麼,江聞連忙伸手叫來林平之:「平之,你的功夫不練也行,快陪你爹到山上溜溜彎。」

  總算是三言兩語把他支走了,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也知道老林子古道熱腸,這是在為他著急,但武夷與武當兩派如今也不是在搞什麼意氣之斗、劍氣之爭,面臨的情況無非有三種。

  第一種是武當派先找到青牛翁道士像,大王峰解除包圍,武林大會順利閉幕,那江聞也不會去刻意奪寶。

  第二種是武夷派找到了東西,那武當派霸道的性格必然會來爭取,雙方可能還會有爭奪,江聞也可以視情況定奪,最壞的結果也是保證武林大會圓滿落幕。

  第三種則是兩派都沒找到,青牛翁道士像仍舊落在某人手裡,或者乾脆徹底下落不明,那三日之期一到,馮道德也只能作罷,總不能把這些人永遠困在山上吧?

  三種可能都指向一個結果,就是三日之後武夷派的武林大會都能如期完成,那江聞又何必選第二種,讓大家都鬧得不愉快呢?

  而讓江聞無心青牛翁道士像下落的,還是因為一件意外發現的事情。

  ………………

  其實在去會仙觀拜會元化子的時候,江聞也順道去探望了住在藥廬的三個病號。

  周隆還在昏迷不醒、高燒未退,元化子說他內外皆損,兼傷到了真炁,即便用盡了金瘡靈藥,又讓江聞親自為他運功療傷,折騰了好久才終於脫離了危險。

  而黃粱簡福就輕鬆許多,雖然仍舊不便與人動武,但行走坐臥早已不受影響,閒暇還能幫會仙觀挑水劈柴,似乎很享受這裡枯燥無味的隱居生活。

  見到江聞的時候,兩人對視了一眼,頓時拜伏在地一跪到底。

  江聞連忙上前攙扶,黃粱則感激地對江聞說:「江大俠,大恩不言謝。若不是你,我們兄弟二人,恐怕早就命喪黃泉了。」

  「小兄弟言重了。」

  江聞擺了擺手,「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又曾在雞足山上守望相助,在下伸以援手自是應該的。你們現在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最近好多了。」

  簡福接口道,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前一段就是渾身沒勁,而且……而且總覺得腦子裡亂糟糟的,之前那些噩夢,就像真的一樣。」

  江聞心中一動,連忙問道,「你們都夢到了什麼嗎?」

  提到噩夢,黃粱和簡福的臉上同時露出了後怕的神色,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

  「不瞞江大俠,我們兩人噩夢已有近兩月,苦之久矣……」

  黃粱苦笑著回答道,「我們從雞足山陰逃出來之後,就一直被噩夢纏身。每天晚上,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夢見自己被無形的惡鬼追殺啃咬,怎麼逃都逃不掉。每次醒來,身上的傷口就像真的一樣,情況越來越嚴重。」


  「沒錯。」

  簡福點頭接著說道,「安仁方丈說,我們是被山陰的邪見魔念纏身了,尋常的辦法根本沒用。他告訴我們,武夷山是洞天福地,江掌門又佛緣深厚,或許可以化解我們身上的邪祟,便讓我們來這裡找你避難。」

  江聞不用想,都覺得事情有些詭異了——能逼得一位轉世羅漢,說出去找道家「洞天福地」的話來,這跟大夫口中的扁鵲三連有什麼區別?

  況且雞足山陰的邪見魔念分明已隨著華首重岩上的那場曠世大戰,被自己悉數淨化了,難道剛剛淨化就又積攢了這麼多?

  江聞鬧不清楚安仁上人的用意,也不知他是不是誤以為自己這個未來佛祖這麼好使。

  「安仁上人真是這麼說的?」

  黃粱點了點頭說道:「正是。安仁方丈還說解鈴還需系鈴人,我們兩人命數不該絕,因此福禍也逃不開,終究是要走這麼一趟的。」

  簡福還補充了一句道:「品照小師父也來探問過,他說他們族中有一道密法,可以寄命於玉龍第三國,以毒攻毒或許能延緩一二——我們兄弟二人也是因此,才能堅持走到武夷山。」

  江聞忽然渾身一震,明白了安仁上人話里的意思!

  如果說黃粱簡福兩人與自己最大的因果,那便是自己讓文殊普賢兩位大士將其復活。

  雖然自己的目的是布局反擊平南王府,但這份因果是實打實種下了的,聽安仁上人的意思,難道是這兩人在復活的過程中,沾染上了什麼難以言述的東西?

  安仁上人是羅漢轉世,羅漢捨身自然有神佛庇護;品照小和尚原本就是被續命之人,命數早就與霧路游翠國捆綁在一起,其他邪祟恐怕都無法控制;而自己與駱雙兒兩人也沒有任何異常,或許與自己曾強披過佛祖的僧伽梨袈裟有關——

  但這兩人,似乎就沒這麼好運了。

  甚至江聞還有一個更壞的猜測,或許躲在華嚴世界裡的諸佛菩薩,真的和趙無極所言的那般,只是看了一眼諸法源頭,都悉數化作了大恐怖之物,才會連帶著「賜福不死」,也成了一種「活著的詛咒」……

  「那你們來到武夷山之後,情況有沒有好轉?」江聞問道。

  簡福搖了搖頭,臉上的恐懼更甚:「我們晝夜兼程趕來,不但沒有好轉,反而……反而更加嚴重了!」

  「我們剛踏入武夷山的地界,那些襲擊就變得更加猛烈。以前只是晚上做夢出現傷口,後面就算是白天,只要稍微精神恍惚一下,就會感覺有人在截傷我們。」

  「而且,我們的夢也變了。」

  黃粱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們不再夢見無形惡鬼追殺,而是夢見自己掉進了一座大山的腹中。那裡面大得驚人,到處都是,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武學典籍,琳琅滿目,數不勝數。」

  「我們當時都看呆了,正想上前去拿一本看看,突然就感覺有人在盯著我們……我們擡頭一看,就看到山頂上似乎站著一個人!」

  簡福接過話頭,聲音仍舊有些顫抖,「那個人穿著一身亂蓬蓬的衣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那樣一動不動地憑虛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我們。他的眼神太可怕了,看得我們渾身發冷,連動都動不了。」

  「就在這個時候,天空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兩人聲音帶著一絲慶幸,「一道光從裂縫裡射出來,正好照在我們身上。然後,我們就感覺腳下一空,猛地掉了下去,不斷地跌落深淵,緊接著我們就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三清殿的地板上,正是江大俠你和元化真人救了我們。」

  聽完他們的講述,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江聞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他緩緩站起身,望著窗外雲霧繚繞的大王峰,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的描述,與周隆昏迷之前所說的十分相似,似乎也與青牛翁道士像的秘密有所關聯,但問題是他們倆絕不可能接觸到青牛翁道士像才對,為何會做了和周隆一樣的夢境?

  如果「琅嬛福地」能夠脫離青牛翁道士像存在,單就這一件事而言,破壞力就遠比他想像的更加恐怖,足以讓江聞忌憚,甚至無暇顧及那座藏在大山腹中的武學寶庫,和那個站在山頂的恐怖老道又到底是什麼來頭……

  「師父,徒兒餓了,廚房的葉爺爺說,要等您回去才能開飯。」

  江聞從紛亂的思緒中醒來,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頃刻間平息,仿佛一刻都沒有出現過,一低頭,就看見圓溜溜的腦袋和眼睛,小石頭不知何時挪到近前,正拽著江聞的衣擺。


  他低頭看向仰著小臉、眼神懵懂的小石頭,臉上帶著幾分暖意,「嗯,是師父疏忽了,竟忘了時辰。」

  然後江聞看了一眼天色,又板著臉說道,「不對,這頂多才巳時三刻啊,天天就你餓得快。」

  江聞恨鐵不成鋼地指著他的腦門,一邊卻還是無可奈何地招呼其餘徒弟,幾人一同往通天殿走去,嘴裡不住念叨著。

  「晌午過後,你們一個都不許跑,為師親自教你們讀《詩經》,文化課這麼早就落下可不行。」

  「哦……」

  小石頭情緒持續低落,感覺自己的飯要飛走了。

  「喪氣什麼?咱們武夷派怎麼說,也是要傳承百代的名門大派,以後學不會誰都不許吃飯。」

  「師父師父,我要是本來就會,能吃掉師兄的那份飯嗎?」

  傅凝蝶頓時來了精神。

  「他那份給胡斐吃。你師兄本來就傻,你還欺負人家,平時叫你劈柴跳水也不見你這麼積極——快給師兄們打飯去。」

  「師父,我以後一定時時監督師妹幹活。」

  洪文定覺得自己有責任,連忙主動替師父分憂。

  「好,很有精神!對了,你記得把阿珂叫出來吃飯,前天一不留神,她餓了兩頓都沒被人發現,你說人怎麼會存在感這麼低呢……」

  此番究竟是武夷派縱馬橫劍力壓群雄,還是大王峰上折戟沉沙淪為笑談,明日就要真見分曉了,江聞卻絲毫不覺得緊張,只是看著殿內打打鬧鬧的弟子們,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趕緊吃飯,下午不從關關雎鳩開始,我們先學《周頌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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