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惟願孩兒愚且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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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0章 惟願孩兒愚且魯

  「赴會」二字在止止庵上空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也說明這並非尋常的拜訪,似乎是有約在先。

  來者身份非同小可,在場武林人士,誰不知武當派乃鼎盛數百年之名門大派,執武林牛耳,馮道德更是聲名赫赫的當代武當掌門,一身武功深不可測。

  仙都派雖名聲稍遜,卻也是道門正宗,掌門洞玄子更是以一手凌厲迅疾的「兩儀劍法」聞名。能讓這兩派高手聯袂而至,此事分量之重,自然足以讓在場任何江湖勢力側目。

  原本忙著撒幣的林震南臉色驟變,壓低聲音對江聞急道:「子鹿,這武當馮道德怎會親臨此地?他們看起來是敵非友,也不好收買啊..….」

  他深知武當的大派作風,更知曉江聞與其關係並不融洽,甚至是頗有齟齬,如今馮道德親至,無異於將巨石投入了一潭暗流洶湧的池水。

  江聞神色平靜無波,目光依舊投向山門方向,仿佛早已預料到林震南的驚詫。他淡淡道:「是我寫信請來的。」

  「什麼?!」

  林震南差點沒壓住聲音,難以置信地看著江聞——這幾年的武當派鋒芒畢露,經常介入地方江湖紛爭,行事霸道無比,江聞此舉無異於引虎下山。

  「林兄稍安。」

  江聞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聲音沉穩依舊。

  「要知道黑粉也是粉,關注就是力量。這場武林大會,我要的就是天下震動,要的就是八方雲集。因此我修書一封,說若是他們派人前來,便可將八仙劍客的死因據實相告……」

  江聞微微一笑,「只是沒想到武當、仙都這等名門正派的掌門,今日都『屈尊』蒞臨,豈非天大的驚喜?也好借著他們的名頭,打出最好的招牌,更能襯出我武林大會之氣象。」

  他話未說完,山門外已然響起肅穆清越的道家禮樂之聲,兩隊人影踏著樂聲,自瀰漫的寂靜中緩緩行來。

  左邊一隊身著道袍,步履沉穩堅定,為首者面相古拙,容貌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正是江聞的老熟人,武當掌門馮道德,其身後仗劍弟子皆氣度沉凝,武當名門的氣象撲面而來。

  右邊一隊則落後於武當半步,為首的道長身形瘦削,年歲四十上下,右側腰間懸一口長劍,行走間隱隱有風雷之勢,正是以「兩儀劍法」聞名的仙都派高手洞玄子——

  仙都派雖僅僅是武當旁枝,規模遠不及武當,但其正宗道門底蘊與洞玄子凌厲的鋒芒,亦不容小覷。

  兩隊人馬儀仗分明,道樂莊嚴,與原本赴會的小門小派、江湖散人們涇渭分明,如今排場十足地步入止止庵前的會場,自然帶來一種無形的威壓。

  原本喧鬧嘈雜的止止庵落針可聞,無論是爭搶擂台的弟子,還是穩坐上首的各派掌門,目光盡數被這聯袂而至的兩大道門巨頭所吸引,臉上無不露出震撼與凝重之色,心裡都知道武當仙都親臨,這分量之重完全足以改寫這場武林大會的走向。

  江聞在萬眾矚目下,從容起身迎上前去,徑直來到馮道德面前數步之遙,才停下腳步。

  「馮掌門,洞玄道長,遠道而來有失迎候。」江聞拱手朗聲道,聲音清晰傳遍全場。

  自福州一別,馮道德似乎武功又有進境,也可能尋到了融合佛道武學的方法。他深邃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江聞身上,仿佛燭火爍爍,望之森然。

  他微微頷首,稽首還禮:「江掌門相邀,武當怎能不至。我素知江掌門手段不凡,後聞『君子劍』之名赫赫,掌門莫怪我姍姍來遲便好。」

  馮道德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威儀。

  在福州城時,馮道德倨傲地只稱呼江聞為道長,不肯承認他這個微末武夷派的掌門身份,如今再次相遇,馮道德倒是很乾脆地承認了這個門派,顯然是江聞在江湖上的名聲起到了作用。

  兩人目光於半空中交匯,言語中並非陌路,便有一股竊竊私語在底下傳動。眾人聽到馮道德隻言片語中的意思,與江聞熟識甚至是在聲名鵲起之前,這背後的意味,就值得好好琢磨了。

  更重要的是,一方是執武林牛耳多年的泰山北斗,一方是意圖攪動風雲的新銳門派,這一碰面就明里暗裡的交鋒,瞬間成為了全場無可置疑的焦點。

  馮道德這番言語,表面波瀾不驚,實則帶著層層暗涌,他話語間模稜兩可,似褒實貶,仿佛不認可江聞這「君子劍」的名頭,更無意參與這場武林大會,只將此視作一場鬧劇。


  但江聞臉上那抹淡然的笑意卻未曾褪去,仿佛早已預料到對方會做如此姿態。只見他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目光投向不遠處兩株枝幹遒勁、冠蓋繁茂的古桂樹。

  「幸逢馮掌門高論,然則此地喧囂,不如借這兩株宋桂的清蔭,容江某一盡地主之誼,與道長細談如何?」

  兩人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緩步走向那兩株見證了數百年滄桑的宋桂。隨即武當弟子在後側護衛,與繁茂的枝葉一同隔絕住大部分喧囂,形成樹下一方靜謐天地。

  甫一站定,馮道德那深邃如燭的目光便又直刺江聞,方才那點虛與委蛇的客套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質詢。

  「江掌門,我此番前來是為徐崇真兩人在雞足山離奇身亡一事……此事,武當上下都需要一個交代。」

  江聞聞言,神色絲毫未變,甚至嘴角的弧度還加深了些許。

  馮道德乃是由少林叛入武當的高手,縱使他在武當青黃不接時力挽狂瀾,武當內部派系的鬥爭也絕不會熄滅——即便在這個特殊時代,他這個多元身份是各方最好的彌合劑。

  他能得到支持,是要建立在武當派名聲不損,聲勢日勝的前提下。像派武當弟子站隊清庭、參與戡亂的事情,那是門派長老們角力後的選擇,不需要他這個掌門擔責,惟獨像八仙劍客徐崇真昆仲兩人身亡,使某個派系痛失兩名接班人,才是馮道德亟需解決的事。

  江聞對人心權謀,向來拿捏頗准,因此又一次拿訊息差誆他過來,馮道德縱然火氣大,也得基於武當掌門的身份,作出妥善處置。

  想到此處,江聞負手而立,灰袍在山風中微動。

  「馮道長千里赴會,江某佩服之至,你要的交代後面自然會有,畢竟武林大會本就是釐清是非之地。可道長若覺得江某或其門下之人與此事有所牽連……」

  他頓了頓,目光迎上馮道德,坦然中帶著一絲銳利,「我看止止庵便是個好所在,馮掌門若想切磋一二,江某也歡迎之至。」

  但不出意料,馮道德未被這近乎挑釁的話語激怒——

  這一點倒可以理解,馮道德算是在場江湖人士中,唯一清楚江聞武功深不可測的人,當初江聞一成功力都能吊打他,何況如今兩成功力在身了。

  馮道德那張清癯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忽地緩緩搖頭。

  「……此事不急。」

  他目光微轉,瞥向不遠處仙都派隊列前那位身形瘦削、腰懸長劍的道人。

  「馮某此行,帶了仙都派新任掌門洞玄子道友。仙都派先前曾與金剛門發生嫌隙,洞玄掌門新晉執掌門戶,本就該藉此天下英雄匯聚之良機,以劍會友了斷恩怨,也為兩儀劍正名立威……」

  此言一出,江聞瞬間瞭然,馮道德此行,明面上是追究八仙劍客之事,此刻卻輕描淡寫提到了仙都派的新掌門之事,顯然馮道德另外也打算來個借雞生蛋,在武夷山武林大會上替仙都派揚威!

  這是一個比較穩妥的方法,可以將武當置於一個相對超然的上層地位,避免直接下場與東道主衝突,而將仙都派洞玄子這把鋒利的「劍」,直接推到了武夷派和整個武林大會的面前。

  立威總要有個夠分量的對手,馮道德的目光雖未明指,但其意已昭然若揭——他帶來的仙都派,才是此刻他安排的真正「主角」,而江聞和他的武夷派,無疑是最合適的「磨劍石」。

  馮道德長袖垂落,繼續問道:「江掌門,仙都派洞玄道長遠道而來,豈可空負武夷大會盛景?」

  他目光掃過遠處演武場,聲若磬鳴,「這樣吧,我們今日給東道主面子,就不與金剛門追究了。但盛況空前,不若就讓仙都派高足與貴派弟子切磋一二,也好令天下同道見證武道精微。」

  山風穿過桂葉,帶起簌簌聲響,是仙都派掌門洞玄子悄然上前,對江聞拱手施禮,江聞微笑以對——這幾天江聞天天保持著這個表情,都快笑成半永久了。

  要說這仙都派,也是內家正宗,淵源於武當派,可說是武當旁支,其中分出家弟子與俗家弟子兩支,而只有出家弟子能擔任掌門,像面前這位洞玄,就是仙都派第十三代的道家弟子。

  他的師兄、前任掌門水雲道長,確實被稱為仙都派第一高手,一手劍法變化繁複、凌厲狠辣,但洞玄功力遜色,又是與俗家師兄閔子華各練一半兩儀劍法,如今他才一個人前來,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能挑了武夷派的場子?

  江聞望向洞玄子身後,就有三名青袍弟子倏然踏前。


  三人均吐納綿長如縷,身形挺拔類松,步履沉凝似岳,肩背緊繃如弓弦拉滿,垂手蜷指如猛虎落地,顯然走的是內外兼修的路子。

  場邊群雄聽到馮道德話語,又見仙都派氣度不凡,皆出聲讚嘆此派底蘊深厚,也不知道是不是裝傻,反正江聞是在心中暗笑。

  仙都派去年就被南少林連根拔起,門中耆宿盡歿,眼前這三名弟子根基紮實、目蘊精光,豈是喪家之犬短時間所能調教的?尤里的複製中心嗎?分明是武當派的底子!

  「好一招借屍還魂….」

  江聞冷笑著思考對策。

  馮道德假借仙都殘名,派出武當精英,勝則揚仙都之威,敗亦不損自身顏面,這恐怕是因為馮道德見識過江聞的武功,但不知曉武夷派弟子們的情況——

  想來武夷派創派不到一年,便是招來了天縱之才,也比不過武當派精心培育多年的翹楚,便就打算將武夷這場大會踏作登天石階了。

  「看來洞玄掌門麾下,果然俊才輩出。武夷派就卻之不恭了。」

  江聞朗笑應戰,袖中手指卻向身後微擺,示意林平之和傅凝蝶往邊上躲躲,另外三個弟子趕緊過來,被他喚到耳邊囑咐兩句,只道是先前計劃有變,要交給他們一個新的任務。

  「此番小石頭打頭陣。」

  「乖徒弟,你先別激動,擂台比武你不太熟悉,你的功夫又是硬碰硬的路數,記得謀定而後動。」

  「——就是不僅要贏,還要毫髮無損,這樣才能有面子。知道了嗎?」

  ………………

  一名仙都弟子面沉如水踏上擂台,身形如雪中青松。江聞微微示意,躍躍欲試的小石頭便第一個上場。

  仙都派弟子身材高大,目光掃過對面矮小呆滯的對手時愣了片刻,竟發現那孩子低頭玩著衣角,對滿場肅殺恍若未覺。

  「……仙都派,謝知微。閣下既然空手,謝某亦不以兵刃欺人。」

  他拱手抱拳,聲如金玉,隨即將腰間長劍解下擲給同門,姿態磊落引得台下喝彩如潮,武當與仙都門人們更是挺直腰板,展現著名門正派的氣度。

  「我叫小石頭。我不太會打架,你先出手吧。」

  雙方禮畢,謝知微身形先動,只見他步踏九宮,掌帶風雷,以武當虎爪功的「單虎出洞」探出,這一招看似平和,實則暗藏分筋錯骨的擒拿後勁,五指如鉤直扣小石頭肩井穴,這一下若抓實,足以讓尋常壯漢半身酸麻!

  啪!

  小石頭不閃不避,像個實心木樁般硬挨了這一抓。

  謝知微指力透入,卻如捏上一塊浸透桐油的生牛皮,滑韌異常,預想中對方筋軟骨麻的模樣並未出現。他眉頭微蹙,變招快如閃電,「單虎出洞」化為「雙滾坎離」,綿密掌影瞬間籠罩小石頭胸腹要穴!

  砰砰砰,又是悶響連珠!

  小石頭被打得像狂風裡的稻草人,小小的身子左搖右晃,玄色衣衫上瞬間印滿掌痕。

  一整套的綿掌下來,小石頭既不格擋也不反擊,只是懵懂地睜大眼睛,偶爾抬手護一下要害,仿佛毫無還手之能。

  台下的武林人士噓聲四起,都在懷疑小石頭是否年幼膽怯,徹底忘記了那天展示的剛猛掌法,其中也夾雜著武當弟子的嗤笑。

  「武夷派就派個沙包上來?」

  但謝知微心中生出慍怒,他發現對手並非無力還擊,而是渾不在意,仿佛自己正在給對方盡心盡力地拍灰。

  只聽得他清嘯一聲,身形拔地而起,雙掌交迭如抱太極,正是上清太極拳中殺招「物我偕游」的起手式,內力鼓盪衣袍獵獵,這一擊便要叫這痴傻小兒筋斷骨折!

  然而就在他站樁蓄力,氣勢攀升至頂點的剎那,一直被動挨打的小石頭,那呆滯的瞳孔深處,一絲野獸般的凶光驟閃即逝!

  嗷嗚!

  謝知微只覺眼前一花,那矮小的身影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貼地竄入到自己腳下,雙臂各擒拿住一處大穴猱身而上!

  緊接著左肩頸連接處,就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小石頭竟然如一隻捕食的幼豹,狠狠一口咬在了他左肩斜方肌最厚實的肌腱上!

  「呃啊——!」

  謝知微的慘嚎瞬間撕裂了演武場的喧囂,什麼「物我偕游」,什麼名門風範,全被這鑽心劇痛碾得粉碎!


  他本能地運足內力猛震,試圖彈開這掛在自己身上的「怪物」,可小石頭那口細密的鐵齒銅牙,此刻已深深嵌進皮肉,咬合力大得驚人。

  台下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荒誕又駭人的一幕:

  武當高徒風度盡失,歪著脖子,臉因劇痛扭曲變形,而那個被揍了半天的小傻子,正死死咬著他肩膀,雙腳離地懸在半空晃蕩,像只叼住獵物的樹懶。

  要知道斜方肌乃是人身發力的要處,謝知微只覺得半邊身子都麻,雄渾內力涌過去也如泥牛入海,偏偏小石頭身材矮小,他手夠不著腳也踢不到,越是掙扎,那利齒便陷得越深,溫熱的血迅速洇透了青色衣料,隨後灑落在了擂台的地面上。

  「……第一場,是武夷派勝了。」

  隨著馮道德面色陰沉地宣布,謝知微也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嘶吼,最後一點名門弟子的矜持蕩然無存。

  沒辦法,誰都看得出來,能留給他的最後辦法,就只有滿地打滾了,但他剛才已出手試探過那橫練的身體,知道就算打滾也只能徒增屈辱,自損名聲罷了。

  小石頭聞言立刻松嘴,「噗通」一聲落回地面上。

  他茫然地舔了舔嘴角的血跡,又回到那副呆愣愣的表情,仿佛剛才那兇殘一咬與他毫無關係。

  謝知微這才捂住鮮血淋漓、深可見齒痕的肩膀踉蹌後退,看向小石頭的眼神充滿了驚悸,哪還有半分名門弟子的從容?只有肩頭火辣辣的劇痛,提醒著他這場比武是如何以一種荒誕至極的方式結束。

  台下傳來一陣陣議論。

  「這……這也太不體面了。」

  「小孩子嘛,咬人抓人都是尋常事。」

  「武夷派到底教的是什麼武功?」

  「我們要吩咐弟子,以後在江湖上碰見要躲遠點。」

  江湖人士們的議論,既是對武夷派的鄙夷,也是對武當派的奚落,可他們看見江聞那壞笑的模樣,就知道對方是故意的。

  「師父我贏了。」

  小石頭來到江聞身邊,仰著頭說道,江聞摸了摸他的腦袋。

  「……打得不錯。要真遇到生死相搏的時候,還可以摳他眼珠子,讓他首尾不能相顧。」

  江聞一邊說著,還向范興漢投去致謝目光。這幾日范興漢盤桓無事,主動找到小石頭傳授虎爪擒拿手,針對他身量矮小的缺陷,研究出了幾處攀身定穴的路線,最終才演化出這招啃咬。

  只是這個贏得不太優雅,這讓江聞想起前日的江湖質疑,連忙囑咐下一個人。

  「胡斐,記住為師說的用劍,一定要用劍!」

  「對了,最好能讓對方投降,心服口服的那種!」

  就在群議洶洶時,仙都派第二位弟子已經登台,此時已無初見的輕慢——

  剛剛同門落敗的狼狽猶在眼前,此刻他面容冷峻,身軀如一張繃緊的弓,目光如電地牢牢鎖定對面,那個蓬髮遮眼、腰間懸劍的少年——胡斐。

  「仙都派凌霄鶴,請賜教!」

  話音未落,凌霄鶴已身形疾進,手中長劍「嗡」地一聲清鳴,直指胡斐咽喉!

  先前輸掉一陣,已讓掌門不喜,故此馮道德要求弟子一上場時,無需試探全力以赴,只求最快速度贏下擂台賽。

  上清劍法一旦施展便身形飄渺,出手之奇匪夷所思,這式「白虹貫日」毫無試探之意,劍光迅捷無倫,帶著凜冽殺機,引得台下驚呼一片——剛剛戰雲未散,誰都看出他出手便是殺招,意在速戰速決,洗刷前恥!

  他本身劍術天賦就卓絕過人,同輩之中未逢對手,這一場既然比試的是兵刃,凌雲鶴不相信對方敢跟自己換傷!只要攻勢足夠凌厲,完全可以將對方壓制到極限!

  然而胡斐的反應,也令所有人錯愕。

  他仿佛未聞劍嘯,更似未見寒芒,只是呆立原地,蓬亂的頭髮下,一雙眼睛空洞地凝視著前方,唯有左手五指在身前無聲地屈伸掐算!

  只見拇指、食指、中指次第屈伸,快得幾乎生出殘影,口中似有極細微的計數聲,整個人沉浸於一種奇異的推演狀態中,對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脅恍若未覺。

  凌雲鶴心中冷笑,只道這少年被嚇傻了,劍尖此時距胡斐咽喉僅餘三寸,正打算架劍在喉點到為止。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胡斐動了一下。


  只見他的動作幅度極小,甚至顯得有些笨拙遲滯——右腳跟向左後方微微一挪,身體隨之側偏寸許。而那必殺的一劍,幾乎是貼著他頸側皮膚擦過,凌厲劍光甚至割斷了幾縷飄起的亂發!

  凌雲鶴以為他進退失措,心中一凜手腕急轉,劍勢化為「玉帶圍腰」,轉向橫削胡斐腰肋。然而胡斐卻像是早已算定,上身一個極其彆扭的後仰,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險之又險地避過劍鋒,再次掙脫了凌雲鶴的劍勢,並且身體重心未失,左手掐算也一刻未停。

  凌雲鶴知被戲耍,只覺憋悶異常,他的劍招越使越快,「神鶴渡雲」、「仙人撫頂」、「餐風飲露」……上清劍法的精妙招數傾瀉而出,劍光如織,將胡斐裹在其中。每一次攻擊都凌厲刁鑽,直指要害。

  可胡斐的身影搖搖欲墜,卻在那片劍網中詭異地穿梭著——

  他時而如風中弱柳,時而如波間浮木,不停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矮身滑步,每一次閃避看似險到極致,卻又精準得毫釐不差,那柄懸在他腰間的長劍,竟始終未曾出鞘!

  台下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先前對他的擔心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駭然。

  而另一邊,凌雲鶴的額頭已滲出冷汗。

  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劍,都被對方給提前看穿了,仿佛自己不是在進攻,而是按著對方預設的軌跡在舞劍!

  羞憤與焦躁如同火焰灼燒著他的理智,他猛提一口真氣,將畢生功力灌注劍身,使出了壓箱底的絕技,只見長劍繞臂化作一道匹練,帶起沛然莫御的罡風,直劈胡斐肩臂,封死了一切躲閃的可能!

  可就在劍勢臨身的剎那,胡斐那始終掐算的左手猛地攤平後握拳,蓬髮下的眼眸驟然爆射出懾人精光!

  「噌!」

  腰間長劍終於出鞘,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吟。

  長劍握在胡斐手中,沒有炫目的劍光,沒有繁複的招式,那柄尋常長劍仿佛只是隨意地向前一遞,劍尖卻無比精準地,在凌雲鶴的雷霆萬鈞之勢下,點在了他持劍手腕的神門穴上!

  「噹啷!」

  一股酸麻劇痛瞬間席捲凌雲鶴整條右臂,長劍再也握持不住,脫手墜地,他驚駭欲絕,本能地想要後退,卻感覺喉間一涼!

  劍光散去,胡斐冰冷的劍鋒穩穩地貼在了他的頸側動脈之上,刃上傳來一股沉重如山的冰冷,告訴他此刻勝負已分。

  洪文定低聲問江聞道:「胡師弟的『岱宗如何』,竟然已能料敵無形?看上去比我的『天蠶功』也不遑多讓。」

  江聞無奈道:「還差得遠呢。我讓他全力壓制魔性,這小子卻劍走偏鋒,沒有十足把握絕不出手,現在根本是憑著一股不怕死的勁頭跟對方拼膽氣——我真怕他哪天把自己玩死。」

  「認輸。」

  胡斐的聲音沙啞低沉,透著一種計算後的冷漠。

  凌雲鶴臉色漲紅如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身為武當這個名門大派的得意弟子,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擊敗不可怕,被人以如此詭異的方式擊敗也不可怕,但被人劍指咽喉逼其認輸,這絕對是奇恥大辱!

  師門還在身後觀戰,強烈的自尊心讓他梗著脖子,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不認!」

  他思考著如何脫身,他相信再比斗一次劍法,他絕不會讓對手有機可乘,可胡斐眼中那抹野獸般的凶光驟然一閃!

  「砰!」

  毫無徵兆,胡斐的左拳狠狠砸在凌雲鶴的腹部!

  凌雲鶴只覺得五臟六腑瞬間移位,劇痛讓他眼前發黑,悶哼一聲差點彎下腰去,若非胡斐的劍還架在他脖子上,他早已癱軟在地。

  「服了沒?」胡斐的聲音依舊平板無波,仿佛在問一個算式的結果。

  凌雲鶴痛得幾乎說不出話,但眼神里的屈辱和倔強更甚。

  「砰!」

  又一記重拳,砸在同一位置,力道似乎更沉一分,凌雲鶴身體劇烈顫抖,舌頭咬破,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服了沒?」胡斐重複著,眼神銳利如鷹隼,透過蓬亂的髮絲死死盯著他扭曲痛苦的臉。

  凌雲鶴張了張嘴還想硬撐,可那冰冷的劍鋒和腹部撕裂般的絞痛,徹底擊垮了他的意志。

  在胡斐那毫無感情、仿佛只會執行計算的冰冷目光逼視下,恐懼終於壓倒了羞恥,他艱難地、極其微弱地點了點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服……」

  胡斐聞言,眼中的凶光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變回那副木然空洞的模樣。

  他緩緩收劍、歸鞘,看也沒再看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凌雲鶴一眼,轉身默默走下擂台,只留下滿場死寂的江湖群豪,和台上那位武當高徒壓抑不住的、混合著痛苦與恥辱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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