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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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鴨脷洲,月景大廈。

  天色陰沉,低垂的雲層幾乎要壓到對面舊唐樓斑駁的招牌上。雨絲從午後開始就淅淅瀝瀝,此刻已轉成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生鏽的雨棚上,激起一片迷濛的水汽和嘈雜的迴響。

  月景大廈對面的工業樓天台邊緣,關家慧和幾個手下伏在水泥護欄後面,雨水早已將幾人的制服徹底打濕。但沒人顧得上這些,幾雙眼睛死死盯著斜下方月景大廈那個不起眼的入口。

  關家慧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睫毛上掛著的沉重水珠讓她視線有些模糊。

  她身上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海關關員制服,見習督察的肩章在晦暗天光下並不顯眼。入職不過數月,臉上還殘留著剛從警校畢業不久的青澀,但此刻緊抿的嘴唇和專注的眼神,卻透著一股與她年紀和資歷不太相稱的執拗。

  這是她成為見習督察後,獨立帶隊負責的第一個「大案」。關家慧憋著一股勁,想要證明自己,不僅僅是因為她是女人,更因為她頂著「關家人」的背景踏入海關時,周圍那些或明或暗的審視目光。她要靠實打實的功勞站穩腳跟。

  「Madam,雨太大了,望遠鏡看不清楚。」

  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的邱立強放下手中的望遠鏡,低聲抱怨了一句,嘴裡呵出的白氣瞬間被風雨吹散。

  「用這個。」

  關家慧將自己那架更高倍數的軍用望遠鏡遞過去。

  邱立強接過,重新湊到眼前,調整焦距。

  視野中,一個穿著灰色夾克、身形瘦高的男人,撐著一把黑色的傘,步履匆匆地從街角拐過來,左右張望了一下,迅速閃進了月景大廈的門洞。即使隔著雨幕和距離,也能看出他神色間的警覺和匆忙。

  「就是他!『老鼠明』!」

  何麗穎語氣裡帶著確認的興奮和一絲緊張。

  情報沒錯。線報稱這個外號「老鼠明」的拆家,今天會來這個隱藏在居民樓里的製毒工廠取貨,並進行交易。海關毒品調查科盯這條線有些日子了,這次行動由關家慧這個新人帶隊,既是磨練,也是一次不大不小的考驗——畢竟,搗毀一個製毒工廠,抓獲現行毒販,功勞不小。

  「Madam,人進去了。動手吧?」

  邱立強放下望遠鏡,看向關家慧。

  他是組裡資格最老的,實戰經驗豐富,雖然對這位空降的、據說背景不簡單的女上司心裡多少有點不以為然,覺得她太嫩,但表面上的尊重還是有的。

  關家慧感覺心臟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動著,混合著冰冷的雨水和腎上腺素的刺激感,她深吸一口氣,剛要下達行動指令。

  「Madam,」

  邱立強卻搶先開口:「雨大,裡面情況不明。我跟阿強、細B他們幾個進去就行。你跟何姐在這裡守著,盯住前後門,防止有人漏網。」

  他身後的幾個男關員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意思很明顯。他們同樣不認為這位漂亮的Madam和另一位女同事適合衝鋒陷陣。抓毒販,特別是可能持有武器的製毒販子,那是男人的活兒,講究的是快、准、狠,女人容易礙手礙腳,還得分心保護。

  何麗穎悄悄拉了拉關家慧濕透的袖口,朝她使了個眼色,微微點頭。那意思很明顯:聽邱哥的,咱們在這裡等著更安全,也別讓他們分心。

  關家慧眉頭瞬間擰緊了。一股被輕視的惱火衝上頭頂。她想說自己是帶隊長官必須身先士卒……但理智告訴她,邱立強的擔憂不無道理,何麗穎的暗示也是為了她好。這是她第一次帶隊執行這種有直接交火風險的任務,任何冒進和意氣用事都可能帶來災難性後果。

  雨水冰冷地砸在臉上,讓她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一瞬。看著邱立強幾人雖然吊兒郎當但透著精悍的眼神,又看了看何麗穎眼中的勸阻。幾秒鐘的猶豫和內心掙扎後,關家慧咬了咬牙:「好。你們小心。發現不對立刻撤退,呼叫支援,不要硬拼。」

  邱立強拍了拍腰間鼓鼓的槍套,咧嘴笑了笑:「放心啦Madam,抓幾個粉佬而已,家常便飯啦。你們在這裡盯好,等我們好消息。」

  其他幾人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眼神里更多的是躍躍欲試,而非緊張。對他們這些常年跑一線的海關來說,這種規模的抓捕行動,確實算「家常便飯」,何況對方只是製毒販子,又不是悍匪。

  「行動!」

  邱立強低喝一聲,率先貓著腰,帶著阿強、細B等四名男關員,迅速竄出藏身的天台,沿著防火梯快速而下,穿過雨幕,沖向對面的月景大廈。


  關家慧和何麗穎留在原地,緊緊盯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門口。

  雨越下越急,敲打著周圍的一切,也敲打在關家慧的心上。一種莫名的不安悄悄纏繞上心頭。她握緊了手中的對講機,指節有些發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對講機里偶爾傳來邱立強壓低聲音的簡短匯報:「進入樓梯間…上三樓…發現目標單位…門口有動靜…」

  關家慧屏住呼吸,全神貫注。何麗穎也湊在她身邊,兩人都能聽到彼此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然後,對講機里傳來一陣輕微的撞擊聲、呵斥聲,以及「海關!不許動!」的厲喝。顯然是邱立強他們控制住了「老鼠明」,並且可能已經破門。

  關家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何麗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放鬆。

  然而,預想中順利控制場面、押解犯人出來的情景並沒有出現。

  對講機里先是一陣死寂,緊接著——

  「噠噠噠噠噠——!!!」

  一陣密集、清脆的槍聲猝然從對面月景大廈的三樓中間窗戶爆響!

  不是手槍的聲音,而是……自動武器!衝鋒鎗!

  關家慧和何麗穎的身體同時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砰!砰!砰!」

  「啊——!」

  「噠噠噠~噠噠噠~~」

  「找掩護!開火還擊!」

  「小心!他們有衝鋒……」

  對講機里瞬間被激烈的交火聲、驚恐的吼叫聲、沉悶的撞擊聲和慘叫聲填滿!聲音混亂、急促、充滿驚恐和痛苦,隔著電波都能感受到那邊的血腥與慘烈!

  「邱sir!邱sir!回答!發生什麼事?!」

  關家慧對著對講機嘶聲大喊,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調。

  「噠噠噠噠噠噠~~」

  沒有回答。只有更加密集的槍聲、玻璃破碎聲,以及幾聲壓抑短促、隨即戛然而止的悶哼。

  「阿強!細B!」

  何麗穎對著對講機呼喊,聲音帶著哭腔。

  依舊沒有回應。槍聲在又一陣猛烈的爆發後,突兀地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靜,從對講機那頭傳來,只有細微的電流雜音。

  關家慧大腦一片空白,渾身冰冷,仿佛連血液都凍結了。她猛地站起身,不顧一切地就要往樓下沖。

  「Madam!別去!危險!」

  何麗穎死死抱住她,眼淚混著雨水滾落:「可能有埋伏!我們呼叫支援!呼叫支援啊!」

  「放手!他們需要幫忙!」

  關家慧嘶吼著,奮力掙扎,眼睛赤紅。根據您的閱讀歷史,我們為您推薦了p>

  「你這樣衝過去是送死!」

  何麗穎哭喊著,用盡全力拖住她:「聽槍聲!他們有重火力!我們只有手槍!等等支援!」

  理智在瘋狂的撕扯中艱難地占據了一絲上風。關家慧停止了掙扎,哆嗦著手,拿起對講機,切換到緊急頻道,用盡全身力氣呼叫:

  「總部!總部!這裡是DSU第三小隊關家慧!鴨脷洲月景大廈發生激烈交火!我方人員遭遇重火力伏擊!請求緊急支援!重複,請求緊急支援!對方有自動武器!有兄弟倒下!急需救護車!」

  匯報完,她不等總部回應,將備用彈夾塞進槍套,對何麗穎吼道:「你留在這裡,指引支援!」

  然後不等何麗穎再阻攔,她一把推開她,衝下樓梯,沖向月景大廈。

  樓梯間昏暗,關家慧拔出手槍,打開保險,背靠牆壁,一步兩級地向上沖,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胸腔。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混合著火藥味,濃烈得讓人作嘔。

  三樓的走廊里,幾扇破舊的鐵門歪斜地敞開著,門板上布滿新鮮彈孔。門口的地面,一片狼藉,散落著彈殼、碎玻璃、木屑,以及……觸目驚心的大片大片暗紅色。

  關家慧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寒刺骨的麻木。她看到第一個人是細B,那個總是笑嘻嘻的年輕小伙,此刻仰面躺在門口的血泊中,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斑駁的天花板,眉心一個猙獰的血洞,雨水從破碎的窗外飄進來,打在他蒼白僵硬的臉上。


  靠牆的位置,阿強半個身子被一張翻倒的破桌子擋住,身下是一大灘迅速擴散的血跡,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一動不動。

  再往裡,另一個年輕關員蜷縮在牆角,背靠著牆,低著頭,仿佛睡著了一樣,但胸前制服已被鮮血浸透,顏色深得發黑。

  邱立強倒在房間中央,離製毒用的簡陋設備不遠。面朝下趴著,身下同樣是大片的血跡,右手還緊緊握著他的點三八,但手臂無力地垂著。他旁邊,是第四個犧牲的關員。

  她帶來的六個男隊員,全都倒在了這片不足三十平米的骯髒房間裡。濃重的血腥氣幾乎凝成實質,沉甸甸地壓在關家慧的胸口,讓她喘不過氣。

  製毒的工具、散落的化學原料、一些未包裝的毒品散落一地。窗戶破碎,冷風和雨水灌入,吹動著幾張沾血的廢紙。

  毒販……跑了。現場除了她手下的屍體,空無一人。

  「邱sir……阿強……細B……」

  關家慧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用手撐住潮濕污穢的牆壁才勉強站穩。握槍的手抖得厲害,冰冷的金屬觸感此刻帶來的是無盡的寒意。

  全死了。她帶來的六個人,全死了。

  就因為情報嚴重失誤,低估了毒販的火力和兇殘。就因為……她是帶隊長官,卻沒能做出最正確的判斷,沒能堅持一起進去,或許……或許能改變點什麼?

  無窮無盡的自責、悔恨、恐懼、憤怒,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雨水順著她的發梢、臉頰不斷滴落,混合著滾燙的液體,模糊了視線。

  遠處,隱約傳來警笛和救護車悽厲的鳴響,由遠及近。

  ……………

  當天的晚報,就以加粗的黑色字體和觸目驚心的照片,將這場發生在鴨脷洲居民樓的慘劇,血淋淋地推到了全港市民面前。

  頭條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海關血洗鴨脷洲!六關員查毒遭亂槍掃射,全員殉職!》

  《毒梟火力超警隊?月景大廈變修羅場,海關小隊遭自動武器伏擊全軍覆沒!》

  《情報嚴重失誤還是警方無能?六條年輕生命的沉重質問!》

  頭版配圖要麼是月景大廈被警方封鎖的現場;要麼是抬著蓋白布的擔架從樓內出來的模糊照片;更有甚者,不知從哪裡搞到了殉職關員生前穿著制服的笑容照片,六張年輕的面孔並列排開,下面配上冰冷的「殉職」字樣,極具衝擊力。

  新聞內容更是極盡渲染之能事:

  「……今日下午三時許,海關毒品調查科一支小隊在鴨脷洲月景大廈執行查處毒品工廠任務時,遭遇持有自動武器的悍匪瘋狂伏擊!現場爆發激烈槍戰,據悉交火時間長達數分鐘,槍聲如爆豆。待大批警方衝鋒隊及救護人員趕到時,六名率先進入的海關關員已全部倒在血泊之中,當場殉職,無一生還!現場血跡斑斑,彈殼滿地,慘烈猶如戰場……」

  「……據不願透露姓名的內部人士稱,此次行動由一名新任女見習督察帶隊。行動前情報顯示目標僅為小型製毒作坊及普通拆家,但實際遭遇的火力遠超預估,對方至少配備三支以上衝鋒鎗。情報的嚴重失誤,被指是導致此次慘劇的直接原因……」

  「……更令人震驚的是,悍匪在造成如此重大傷亡後,竟攜帶毒品及武器,在警方重重包圍形成前,從容逃離現場,至今下落不明!警方及海關的部署能力、應急反應速度,遭到嚴重質疑……」

  電視新聞的播報更加直觀和有衝擊力。畫面不斷切換著雨中的月景大廈、閃爍的警燈、忙碌的法醫和鑑證科人員、被蒙上白布的擔架、以及聞訊趕來、在封鎖線外哭得撕心裂肺的殉職關員家屬。

  面容嚴肅的新聞主播用沉痛而尖銳的語氣評論道:「……六名海關人員,六名維護法紀的公職人員,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我們的城市裡,被悍匪用自動武器如同屠戮般殺害。這不僅僅是海關的慘敗,更是對港島法治的公然挑釁和蔑視!市民有權質問,我們的執法部門,在面對日益猖獗、裝備日益精良的有組織犯罪時,是否做好了足夠的準備?情報工作為何會出現如此致命的偏差?現場的指揮和支援是否存在延誤?必須有人為此負責!」

  街頭巷尾,茶餐廳,辦公室,巴士上,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這起駭人聽聞的案件。

  「聽說了嗎?海關死了六個!全被衝鋒鎗打死了!」

  「太兇殘了!那些粉佬簡直無法無天!」

  「海關也太沒用了,情報都能搞錯,這不是讓兄弟們去送死嗎?」

  「聽說帶隊的還是個女的,剛畢業沒多久,嘖嘖……」

  「警方是幹什麼吃的?讓人跑了?這麼多條人命啊!」

  處於這場風暴最中心、承受著最大壓力和最猛烈指責的,無疑是第一次帶隊便遭遇如此毀滅性打擊的關家慧。

  她的名字雖然沒有在最初報導中被直接點出(警方和海關出於保護考慮,未完全公開指揮官信息),但「新任女見習督察帶隊」這個標籤,加上內部有意無意的信息泄露,足以讓很多人將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質疑她的能力,質疑她的判斷,甚至質疑她是否因為缺乏經驗而做出了錯誤指令,導致了部下的慘死。

  全軍覆沒。

  這個詞不僅僅代表著一次行動的徹底失敗,更代表著六條鮮活生命的逝去,代表著她職業生涯乃至人生中,一個永遠無法抹去的污點。

  次日,更多的細節和內幕被挖掘出來,輿論持續發酵,要求問責的聲音越發高漲。海關和警方聯合召開的新聞發布會現場,記者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現場官員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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