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金川宏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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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坂,金川報業集團總部。

  司機把車停穩,快步繞到後面打開車門。清子先下車,等易華偉和安妮出來,然後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邊走。」

  前台後面坐著一個穿深藍色套裙的接待員,看見清子,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清子朝她點點頭,沒有停下腳步,徑直走向電梯間。

  電梯門關上之後,清子按了頂樓的按鈕,然後轉過身看著易華偉和安妮,嘴角微微上揚:「爸爸的辦公室在十二樓。他平時很少見客人的,今天聽說你要來,特意把下午的行程都推掉了。」

  易華偉笑了笑:「那真是打擾了。」

  清子搖搖頭,目光在鏡子裡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電梯「叮」的一聲,門打開了。

  十二樓的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牆壁上掛著幾幅裝裱精緻的照片,都是金川宏次跟日本政要的合影。……走廊盡頭那扇最大的門,上面只有四個字:社長室。

  一個穿著深藍色套裙的女人站在社長室門口,看見清子,立刻迎上來,臉上堆滿職業化的笑容:

  「清子小姐,社長正在等您。」

  這女人約莫三十出頭,身材不高,但曲線玲瓏。套裙的腰身收得很緊,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細腰,裙擺包著大腿,下面的小腿線條勻稱,穿著一雙黑色的高跟鞋。五官是那種標準的日本美人長相——大眼睛,翹鼻尖,嘴唇<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一頭大波浪的長髮披在肩上,發尾微微捲曲。

  清子看了她一眼,臉上的表情淡淡的,連嘴角那點禮貌的笑容都懶得維持。

  「知道了。」

  她的聲音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但那種冷淡是藏不住的。

  那女人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態度,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側身讓開路,目光在易華偉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安妮身上,然後收回。

  易華偉禮貌地笑了笑,跟著清子走進辦公室。

  金川宏次的辦公室很大。

  落地窗外是東京的天際線,遠處的富士山清晰可見。

  實木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正是清子的父親,金川集團的社長——金川宏次。

  他比易華偉想像中矮一些,但很壯實,頭髮花白,臉上皺紋不多,但每一道都很深。

  看見易華偉進來,金川宏次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快步迎上來,朝易華偉伸出手:

  「易先生。」

  易華偉握住他的手:「金川先生,幸會。」

  金川宏次上下打量了易華偉一眼,然後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慈和,還有一絲審視:

  「清子跟我說過你的事,我一直想當面感謝你,今天總算有機會了。」

  說著,他鬆開手,目光轉向安妮:「這位是……」

  易華偉介紹道:「我的未婚妻,安妮。」

  安妮微微欠身:「金川先生好。」

  金川宏次點點頭,目光在安妮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坐。」

  清子站在門口,看著父親和易華偉寒暄,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她沒有跟進去,只是朝安妮招了招手:「安妮小姐,讓他們談正事吧。我帶你去休息室坐坐。」

  安妮看了易華偉一眼,易華偉朝她點點頭。她便跟著清子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休息室在走廊的另一頭,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淺灰色的布藝沙發,玻璃茶几上擺著一盆小小的文竹,靠牆的書架上放著幾本雜誌和報紙。

  清子請安妮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在對面。

  女秘書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面放著兩杯茶和一碟和果子。她把茶和點心放在茶几上,朝兩人微微鞠躬,然後退了出去。清子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安妮注意到清子的表情,沒有多問,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客套一下:

  「好茶。」

  清子點點頭:「這是靜岡產的煎茶,爸爸很喜歡。他平時不怎么喝別的茶,只喝這個。」

  安妮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富士山上,由衷讚嘆:「真漂亮。」

  清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點點頭:「嗯。小時候我經常來這裡,站在窗邊看富士山。爸爸工作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畫畫,畫山,畫雲,畫房子。畫完了就拿給他看,他不管多忙,都會停下來看一眼,說『畫得真好』。」

  來,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其實畫得一點都不好。山畫得像饅頭,雲畫得像棉花糖。但他從來不批評,每次都說好。」

  安妮看著她,笑了笑:

  「你和你父親感情很好。」

  清子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也不是一直都好。我媽媽去世之後,有一段時間,我跟他幾乎不說話。他工作忙,經常出差,有時候一個月都見不到一次。我那時候覺得,工作比我重要,報紙比我重要,什麼都比我重要。」

  說著,她低下頭,手指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茶杯的杯沿:「後來長大了,才慢慢明白,他只是不會表達。他不是不愛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愛。」

  休息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清子雙手捧著杯子,低頭看著茶湯,像是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了安妮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輕聲問道:「安妮小姐和易先生……在一起很久了嗎?」

  安妮放下茶杯,看著清子那張寫滿好奇又強裝鎮定的臉,心裡有些想笑。

  「也不算很久,一年多,兩年不到吧。」

  「一年多……」

  清子喃喃重複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杯沿,又問道:「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們…是工作上認識的。」

  安妮說得輕描淡寫:「我那時候還是電台主持人,採訪他的時候認識的。」

  「原來安妮小姐還是主持人?真厲害!」

  清子點點頭,又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絞了一下:「易先生……平時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是說,不工作的時候。」

  安妮看了她一眼。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冒昧了,兩個人畢竟才認識不到半天。但清子的表情很認真,探索諸天無限的無限可能,盡在p>

  安妮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但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想了想,笑道:「不工作的時候,他很懶。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

  清子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安妮繼續道:「他吃東西不挑,但特別喜歡吃辣,越辣越好。有一次在家做了一鍋麻辣火鍋,他一個人吃了大半鍋,辣得滿頭大汗還不肯停。吃完之後灌了兩大杯冰水,然後又去廚房盛了一碗。」

  清子的眼睛彎了起來,梨渦若隱若現:「他還會做飯?」

  「不會,他就會煮麵煮火鍋。」

  安妮說著自己也笑了:「但有一樣東西他做得特別好——煎蛋。外焦里嫩,蛋黃是半熟的,戳一下就會流出來。他說這是他的獨門絕技,誰都不教。」

  清子笑出了聲,笑聲清脆,像是風鈴被風吹了一下:「易先生……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你想像中他是什麼樣的?」

  清子想了想,認真道:「很厲害,像電影裡的英雄那樣。」

  安妮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孩子有些可愛。她是那種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心裡想什麼,都寫在臉上,藏都藏不住。想打聽易華偉的事,又不好意思直接問,拐彎抹角地繞了半天,最後問出來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是很厲害。」

  安妮笑了笑:「但也很普通。會賴床,會偷懶,會講冷笑話,講完之後別人沒反應過來,他自己先笑場了。」

  清子聽著,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低下頭,手指捏著茶杯的杯沿,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忽然問道:「安妮小姐,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擔心他…會受傷。當警察,不是很危險嗎?」

  安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擔心,每天都在擔心。」

  清子愣住了。

  「他出去執行任務的時候,我睡不著。聽到電話響的時候,心會突然跳一下。看見新聞里報什麼槍擊案、搶劫案,會下意識地想到他。」

  安妮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銀鏈,手指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鏈子上的小吊墜:「但我不會因為怕就讓他別去。那是他的工作,是他想做的事。我喜歡他,就要接受他的全部。」

  「這樣嗎?」

  清子沉默了。她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絞來絞去,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臉上又恢復了那個乾淨的笑容。

  「安妮小姐,你真了不起。你讓我覺得…站在他身邊的人,就該是你這樣的。」

  「謝謝!」

  安妮輕笑一聲。

  這個女孩子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什麼都寫在臉上。喜歡就是喜歡,失落就是失落,連掩飾都掩飾得笨拙。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話題從易華偉身上慢慢移開,轉到東京的風物、港島的美食、還有最近上映的電影。

  清子漸漸放鬆下來,說話的時候手勢也多了,偶爾還會冒出幾句俗語,說完才想起安妮聽不懂,又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用英語再翻譯一遍。

  安妮覺得這個女孩子越來越有意思了。她是那種很容易讓人放下防備的人,不是因為天真,而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真誠,一種毫不做作的乾淨。她問的那些問題,換一個人來問,安妮會覺得冒犯。但清子來問,安妮只覺得可愛。

  時間在聊天中慢慢過去。

  窗外的陽光從金色變成橘紅色,樓下的車流漸漸密集起來,下班高峰到了。那辦公室的門始終關著,秘書又出來過一次,這次是送咖啡進去,出來的時候順便給清子和安妮各帶了一杯。清子接過咖啡的時候,目光在秘書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又移開了,臉上的表情淡淡的,帶著一絲厭煩。

  「這位秘書小姐……」

  安妮開口,話只說了一半,便看向清子。

  清子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緊了一下,嘴角微微抿起:「她叫佐藤真由子,是我父親的秘書。」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是我父親的女朋友。」

  安妮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清子咬了咬嘴唇,臉上閃過一絲難堪:「我母親去世很久了。父親一個人過了好多年,我們都以為他會一直一個人。結果去年,他忽然說想找個伴。然後就找了這個人。」

  安妮聽出清子語氣里的不滿,問:「你不喜歡她?」

  清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她對我父親很好,很細心,很體貼。但我覺得…我覺得她不是真的喜歡我父親,她喜歡的是金川家。」

  「………」

  要不然呢?喜歡你爸年紀大?

  安妮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清子低下頭,手指絞著裙擺,忽然問:「安妮小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小氣?」

  「不會。」

  安妮放下茶杯,認真道:「換了我,可能也會這麼想。」

  清子抬起頭,看著她,眼裡多了一絲感激,拿起茶壺,給安妮續了一杯茶。

  「咔——」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木門終於打開了。

  安妮和清子同時站起來。

  金川宏次親自送易華偉出來,臉上帶著一種滿意的笑容,一手與易華偉緊握,另一隻手還拍了拍易華偉的肩膀,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道別。

  那女秘書看著這一幕,微微愣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金川宏次露出這種表情了。去年文部省次官給他頒發傳媒大獎時都沒有這麼開心地笑過。

  可現在,他卻對著一個比他小三十多歲的年輕人,笑得像一個撿到寶的孩子。


  「那就這麼說定了。」

  金川宏次拍了拍易華偉胳膊:「我儘快讓人把合同送過去。」

  易華偉點點頭:「好,我等金川先生的消息。」

  金川宏次鬆開手,拍了拍易華偉的胳膊,目光落在他臉上,忽然問了一句:「易先生,你真的只有二十五歲?」

  易華偉笑了笑:「騙人的話,可以加十歲。」

  金川宏次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在走廊里迴蕩,惹得隔壁辦公室的門都開了一條縫,有人探頭探腦地往外看。

  笑夠了,金川宏次又拍了拍易華偉的肩膀:「好,後生可畏。清子,替我送送易先生和這位安妮小姐。」

  清子朝易華偉點點頭:「易先生,請。」

  安妮也走過來,站在易華偉身邊。

  金川宏次的目光落在安妮身上,然後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辛苦你等了這麼久。」

  安妮微微欠身:「不辛苦。打擾了。」

  金川宏次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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