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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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八點,仁安醫院。

  特護病房裡。

  陳港生已經收拾好了衣物。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的時候自然也沒什麼行李。唯一多出來的,是床頭柜上那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一千二百塊錢。

  這是易警官幫自己要回來的工資。

  她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外套最裡面的口袋裡,又用手按了按,確認放穩了。

  「陳港生,辦出院手續了。」

  護士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幾張單子。

  陳港生接過單子,有些侷促:「這個…要多少錢?」

  護士笑了笑:「放心吧,已經結清了。你直接拿著單子去一樓藥房拿藥,然後就可以走了。」

  「啊…謝謝!」

  陳港生點點頭,把單子小心地折好,放進外套口袋裡。拎起行李袋,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睡了五天的病床,然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到了一樓藥房,陳港生遞上單子,等了幾分鐘,拿到一個裝著藥的塑膠袋。裡面有退燒藥、維生素,還有幾盒她叫不出名字的藥。藥劑師叮囑了幾句,她認真聽著,連連點頭。

  走出醫院大門,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十一月底的港島,白天依然溫暖,只有早晚才有些涼意。街邊的樹木還綠著,遠處的山巒清晰可見,天空藍得不像話。

  陳港生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路邊小販賣的烤紅薯的香味,有行人的香水味,還有這座城市的喧囂和活力。

  五天了。

  她在醫院躺了五天,這五天是她來港島之後過得最安穩的幾天。不用露宿街頭,不用擔心被人趕走,不用餓著肚子到處找吃的。每天有熱飯吃,有熱水澡洗,有乾淨的床單被褥。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天晚上易警官沒有看見她,她現在會在哪裡?

  「滴滴~」

  就在陳港生心神恍惚之際,一輛銀灰色的皇冠停在醫院門口,車窗搖下來,露出易華偉的臉。

  「上車。」

  陳港生愣了一下,連忙走過去,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很乾淨,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氣色好多了。」

  易華偉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餓不餓?」

  陳港生搖搖頭,又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點。」

  易華偉看了她一眼,方向盤一打,把車停在一家茶餐廳門口。

  「先吃點東西。」

  ………

  茶餐廳里人不多,兩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務員端來兩杯熱茶,易華偉把菜單推到陳港生面前:「想吃什麼自己點。」

  陳港生看著菜單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照片和價格,有些下不去手。

  一個早餐套餐要十八塊,她一天的工錢才三十塊,還要扣掉吃飯的錢,根本捨不得吃這種「奢侈」的東西。

  易華偉見她猶豫,乾脆直接對服務員道:「兩份早餐,A餐,煎蛋要太陽蛋,多士烤脆一點,奶茶一杯走糖一杯正常。」

  服務員飛快地記下,轉身走了。

  陳港生低著頭,小聲道:「易警官,我…我吃不了那麼多……」

  「吃不完打包。」

  易華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你現在身體剛好,得多吃點。在醫院這幾天雖然打了營養針,但光靠那個不行,得自己補回來。」

  「謝謝!」

  陳港生低著頭,輕輕點了點。

  早餐很快端上來。兩個太陽蛋煎得恰到好處,蛋白焦黃,蛋黃還在微微顫動;多士烤得金黃的,抹上黃油,散發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香氣;還有火腿、茄汁豆,外加一大杯絲襪奶茶。

  陳港生拿起叉子,小心地切下一塊太陽蛋,放進嘴裡。

  蛋液在舌尖化開,溫熱的,帶著一點點焦香。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以前在茶餐廳,每天從早忙到晚,累得直不起腰,吃的卻是最差的員工餐。早上是昨晚的剩飯煮的粥,中午和晚上是廚房邊角料做的菜。有時候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只能在洗碗池邊站著,匆匆扒幾口冷飯。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早餐了。

  易華偉坐在對面,默默地吃著早餐,沒有看她。

  她現在需要一點不被注視的空間。

  吃完早餐,兩人重新上車。

  車子繼續往南開,穿過尖沙咀繁華的街道,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橫街,最後停在一棟十二層高的公寓樓前。

  「到了。」

  易華偉熄了火,推開車門。

  陳港生跟著下車,站在路邊,仰頭看著面前這棟樓。

  樓下是電子門禁,旁邊有一個小小的信箱。門口種著兩棵修剪整齊的灌木,綠油油的。樓前停著幾輛車,有豐田、本田,還有一輛她叫不出名字的。

  「這是哪兒?」

  陳港生小聲問道。

  易華偉笑了笑,朝她招了招手:「跟我來。」

  走到門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門禁卡,在感應器上刷了一下,門「嘀」的一聲開了。

  陳港生跟在他身後走進去。大堂不大,但很乾淨,地上鋪著淺色的瓷磚,牆上掛著一面鏡子,旁邊有一排信箱。電梯在走廊盡頭,不鏽鋼的門擦得鋥亮。

  電梯上到八樓,停下來。

  易華偉走出電梯,在805室門口停下,掏出鑰匙打開門。

  「進來吧。」

  客廳很大,淺灰色的布藝沙發靠牆擺放,前面是一張玻璃茶几,上面擺著一盆綠色的植物。對面是一台二十寸的彩色電視機,放在一個矮柜上。落地窗外是尖沙咀的樓群,陽光照進來,整個客廳都亮堂堂的。

  左手邊是開放式的廚房,灶台、冰箱、微波爐一應俱全。廚房旁邊有一張小餐桌,配著兩把椅子。

  易華偉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這是臥室。」

  陳港生走過去,探頭一看。

  臥室不算太大,但很整潔。一張雙人床鋪著素淨的白色床品,床頭柜上擺著一盞檯燈。靠牆有一個衣櫃,推拉門是鏡面的,能照見人影。窗簾是淡藍色的,半拉著,陽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光影。

  易華偉又打開另一扇門:「衛生間,熱水器是新的,可以洗澡。」

  陳港生站在臥室門口,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易華偉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看著她。

  「怎麼了?」

  陳港生慢慢轉過身,看著他,咬了咬嘴唇,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

  「易警官…這是?」

  「你住的地方。」

  「不、不行……」

  陳港生連連搖頭,聲音都變了調:「這太大了,我不能住這裡,我……」

  「先聽我說完。」

  易華偉抬手制止她,示意她在沙發上坐下。

  陳港生機械地走過去,在沙發邊緣坐下,整個人緊繃著,像是隨時會跳起來逃跑。

  易華偉看著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笑:「放鬆點,我又不是老虎。」

  陳港生勉強扯了扯嘴角,但身體還是繃著。

  「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有房子需要打理嗎?」

  易華偉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放在茶几上。那串鑰匙少說也有十幾把,有的新,有的舊,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

  「這些是鑰匙。我在港島各個地方買了些房子,中環、灣仔、銅鑼灣、尖沙咀、旺角、黃埔……加起來大概有四五十套。大部分已經租出去了,租客每個月把租金轉到我的帳戶里。還有十來套暫時空著,沒找到合適的租客。」

  陳港生眼睛瞪得越來越大。

  四…四五十套房子?

  遍布港島?

  她來港島這幾個月,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房子——不用太大,能放下一張床,能關上門,能在下雨天不用淋雨就行。


  只是,這樣的房子都需要一二十萬。

  而易警官……

  「這些空著的房子,需要有人定期打理。比如打掃一下衛生,開窗戶通通風,檢查有沒有漏水漏電。租出去的房子,有時候租客也會有問題。欠租的、破壞東西的、鄰里糾紛的,需要有人去協調處理。新買的房子,需要有人去收樓、驗房、辦手續……之前是我自己抽空去看,或者讓朋友幫忙。但最近越來越忙,實在顧不過來。」

  易華偉看著陳港生,認真道:

  「你不是一直想找份包吃住的工作嗎?這套房子以後就給你住,每個月兩千塊工資,你的工作就是幫我打理那些空著的房子。活兒不算很重,就是需要細心。」

  陳港生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易警官,你…你讓我幫你做這些事?」

  「對。」

  「可是……」

  陳港生有些手足無措:「可是我什麼都不會,我連字都認不全,我……」

  「不會可以學。」

  易華偉打斷她:「你才二十歲,學什麼都來得及。認字可以慢慢認,處理事情可以慢慢上手。我不需要你現在就會,我只需要你願意學。」

  陳港生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易警官,我、我怕我做不好。」

  「有什麼做不好的?」

  易華偉笑了笑:「打掃衛生會不會?開門會不會?看到漏水打電話給我會不會?會這些就夠了。」

  陳港生愣愣地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

  「易警官,你…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我看你順眼,行不行?」

  易華偉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而且,我這人看人很準的。你話不多,但懂事、勤快、能吃苦。把房子交給你打理,我放心。」

  陳港生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落在手背上。

  易華偉從茶几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

  「別哭了,還有一件事。」

  陳港生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儘快學會開車。」

  「開車?」

  「對。」

  易華偉點點頭:「這些房子分布在港島各個地方,有的在銅鑼灣,有的在北角,有的在灣仔。你要是不會開車,坐公交地鐵跑一天也跑不了幾套。會開車就方便多了,想去哪兒去哪兒。」

  陳港生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淚:「可是…我連自行車都不會騎。」

  易華偉笑了笑:「學開車比學自行車容易。我認識個駕校師傅,人很好,回頭幫你報個名,爭取三個月內拿到駕照。」

  陳港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還有件事。」

  易華偉從外套內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陳港生面前。

  「打開看看。」

  陳港生拿起信封,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張卡片。

  港島永久性居民身份證。

  姓名:陳港生

  性別:女

  出生日期:一九六六年三月十五日

  ………

  陳港生愣住了,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易華偉。

  「易警官…這……?」

  「辦好了。」

  易華偉靠在沙發上,語氣平淡:「你在港島出生,有出生記錄,只是證明丟了而已。警隊有專門的渠道可以查,雖然費了點功夫,但還是辦下來了。」

  陳港生看著手裡的身份證,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滴在卡片上。她連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多。

  易華偉從茶几下面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

  陳港生接過紙巾,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好一會兒,她才放下手,紅著眼眶看著易華偉。

  「易警官…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謝什麼?」

  易華偉看了看手錶:「行了,我還有點事要回警署。你今天就先在這裡安頓下來,熟悉一下環境。冰箱裡有吃的,中午自己弄點東西吃。樓下有超市,缺什麼自己去買,錢不夠的話跟我說一聲,我可以先預支你一個月的工資。」

  「不用、不用!」

  陳港生連連擺手:「我、我這裡還有錢。」

  「那就行!」

  易華偉起身朝門口走去,忽然想起什麼,轉過身,目光落在陳港生臉上。

  「對了,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

  「帶你們過來的那個蛇頭,你還記得吧?」

  陳港生愣了一下,臉色微微變了變,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恐。

  那些記憶,她本來已經強迫自己忘記了。現在被突然提起,那些畫面又涌了上來——漆黑的海面,顛簸的快艇,那個男人半眯著的眼睛,還有木屋裡那條蛇……

  過了好幾秒,陳港生才開口,聲音微微發顫:「記、記得。」

  「叫什麼名字?」

  「大家都叫他蛇頭威,具體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

  易華偉點點頭,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長什麼樣?說詳細點。」

  陳港生回憶著,眉頭微微皺起:「中等個子…比我矮半個頭左右,大概一米六出頭,但是很壯實。」

  「臉呢?」

  「顴骨有點高,眼睛…眼睛很深,眼窩凹進去的那種,平時總是半眯著看人,看不清他眼珠在往哪兒看,讓人很不舒服。下巴上有鬍子茬,沒刮乾淨的那種。」

  易華偉點點頭,又問道:「年紀呢?」

  「四十左右。」

  易華偉繼續問道:「你們從哪兒上岸的?之後去了哪裡?」

  陳港生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上岸的地方…是在西貢那邊。」

  「西貢哪裡?還記得嗎?」

  陳港生努力回憶著,那些混亂的片段在腦海中拼湊:「那天晚上很黑,我分不清方向。但上岸之後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到了一個村子。村子旁邊有海,能聞到海腥味,還能聽到海浪聲。村子不大,只有幾間木屋和鐵皮屋,散落在山坡上。」

  「村子的名字知道嗎?」

  陳港生搖了搖頭:「不知道。但後來我跑出來的時候,天快亮了,我看見村口有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寫著什麼『嶺』。」

  「元嶺?」易華偉試探著問道。

  陳港生眼睛一亮:「對!元嶺!西貢元嶺!」

  「那個木屋在村子什麼位置?周圍有什麼特徵?」

  「在村子最靠海的那一邊,從木屋門口能看見海。木屋旁邊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氣根垂下來很長,像帘子一樣。木屋後面是個小山坡,種著一些菜。」

  陳港生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木屋就是那種簡單的木屋,不過裡面有蛇。那個蛇頭威在木屋裡養了一條蛇。」

  「蛇?」

  「嗯。」

  陳港生的手攥得更緊了,咬著下唇,眼眶又紅了,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上岸那天,蛇頭威把我和另外幾個人帶到一個木屋,說讓我們先在那裡等著,他會安排人去接我們。但其他人被帶到了別的木屋,只有我一個人被他帶到了那個有蛇的木屋。」

  「上岸那天,蛇頭威把我和另外幾個人帶到一個木屋,說讓我們先在那裡等著,他會安排人去接我們。但其他人被帶到了別的木屋,只有我一個人被他帶到了那個有蛇的木屋。」

  「他把你單獨帶到那裡?」

  陳港生點點頭:「他說…說有話要單獨跟我說,讓我先進去等著。我當時沒多想,就進去了。過了一會兒他進來,反手把門鎖上了。」

  「他先問我有沒有錢,我說沒有,錢都交給他了。他又問我有沒有親戚在香港,我說沒有。然後他就…就變了臉,說我這種沒背景沒錢的,在這裡根本活不下去,不如…不如跟了他,他養我。」

  易華偉的眉頭皺了起來,但沒有打斷她。

  「我不同意。」


  陳港生的聲音變得僵硬,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什麼:「我說我要走,他不讓,把我推到床上。我掙扎,他就…就打了我一巴掌。」

  「然後他打開玻璃瓶,從裡面掏出一條蛇。」

  「是那種很小的蛇,黑色的,盤在他手上,吐著信子。他把蛇湊到我面前,說我要是不聽話,就把蛇塞進我衣服里。」

  陳港生的聲音開始發抖,但還在努力保持平靜:「我從小就怕蛇,嚇得動都不敢動。他就把蛇放在我肩膀上,那隻手……那隻手就往我身上摸。」

  「我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但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看見桌上有一個啤酒瓶,就…就抓起那個瓶子,朝他頭上砸了過去。」

  「砸中了?」

  「砸中了。」

  陳港生點點頭:「他當時就倒下去了,我就趁這個機會拉開門跑了出去。」

  「他追了嗎?」

  「追了。」

  陳港生喘了口氣:「我跑得很快,一直往山上跑。他在後面追,但天黑路不好走,他追了一會兒就沒追了。我不敢停,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天快亮,跑到一個路邊,碰到一輛貨車,司機好心載了我一程,把我送到了市區。」

  易華偉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道:「那個木屋你還能找到嗎?」

  陳港生想了想,搖搖頭:「我不確定。那天晚上太黑了,我又是第一次去那邊,跑出來的時候慌不擇路,根本不記得方向。但如果在白天,讓我到那個村子附近走走,說不定能認出來。」

  易華偉點點頭:

  「你剛才說,和你一起過來的還有幾個人?」

  「嗯。加上我一共七個。有男有女,年紀都不大,其中一個是我表弟。」

  「表弟?」

  易華偉抬起頭:「他也跟你一起過來了?」

  陳港生的眼眶又紅了:「我們一起從老家出來的,一路上都是他照顧我。但上岸那天晚上,我們被巡邏的警察追,跑散了。後來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他叫什麼名字?」

  「張偉雄。」

  陳港生急切地看著易華偉:「易警官,你能幫我找找他嗎?他不知道我在哪裡,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他一個人在這邊,又沒有身份證,萬一……」

  「別急。」

  易華偉抬手安撫她:「你把他的情況跟我說一下,越詳細越好。我回去之後讓人幫忙查一下,有消息就告訴你。」

  陳港生連連點頭:「他比我小兩歲,今年十八。個頭比我高一點,大概一米七左右,瘦瘦的,皮膚有點黑。單眼皮,眉毛很濃,左邊眉尾有一顆痣,不太明顯,但仔細看能看出來。」

  「他出來的時候穿什麼衣服?」

  「藍色的外套,很舊了,袖子有點短。裡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印著紅色的字,我不記得是什麼字了。褲子是黑色的,運動褲那種,褲腿上有兩道白槓。鞋子是白色的回力鞋,鞋頭磨破了。」

  易華偉飛快地記著,又問道:「他身上有錢嗎?」

  「有一點,大概兩三百塊,是他自己攢的。分開之前,他讓我先找地方住下來,然後再想辦法找我。」

  「他有什麼特長或者技能嗎?比如會做什麼工作?」

  「他……他會修自行車。在老家的時候跟一個師傅學過,簡單的毛病都能修。也會幹農活,力氣大,肯吃苦。」

  易華偉點點頭:

  「行,這些信息夠了。我回去之後就讓人幫忙查一下,看看最近有沒有收容所或者醫院登記過叫張偉雄的年輕人。如果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陳港生看著他,眼淚涌了出來:

  「易警官…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行了行了,別哭了。」

  易華偉笑著擺擺手:「再哭下去,這客廳都要被你淹了。我先走了,你自己安頓下來,有什麼事打我電話。電話號碼我寫在冰箱貼旁邊那張紙條上了,有急事就打。」

  陳港生連忙站起來,想送他。

  「不用送。」

  易華偉朝她擺擺手,走到門口,拉開門。

  陳港生用力點頭:「記住了。」

  易華偉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

  陳港生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下。看著茶几上那張嶄新的身份證,看著客廳里那些陌生的家具,看著窗外陽光下的尖沙咀樓群。

  想起那些在付記茶餐廳的日子,每天洗碗十幾個小時,睡在雜物間的地鋪上,被周師傅罵,被阿華他們嘲笑。

  想起那個雨夜,自己蜷縮在關門的店鋪門口,發著高燒,以為可能就這樣死在街邊。

  然後易警官出現了。

  把她抱上車,送到醫院,交了住院費,天天來看她。

  幫她討回了被剋扣的工錢,幫她辦了身份證,幫她找了住的地方,還給她一份工作。

  陳港生看著窗外,眼淚又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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