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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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駛出西九龍總署,沿著彌敦道一路向南。早高峰剛過,路上車流依舊密集,紅色的計程車和雙層巴士在街道上緩緩蠕動,易華偉握著方向盤,在縫隙中靈活穿梭。

  陳國榮坐在副駕駛,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阿偉,等會兒見了副處長,注意分寸。」

  易華偉瞥了他一眼:「陳sir的意思是?」

  「他兒子剛死,情緒肯定不穩。」

  陳國榮斟酌著措辭:「而且他是高層,又是鷹國人,思維方式和我們不一樣。不管他說什麼,你聽著就行,別往心裡去。」

  易華偉點點頭:「明白。」

  陳國榮看了看他,又補充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種衝動的人,但有些事還是得提前說。咱們是來了解情況的,只要能拿到有用的信息,其他都不重要。」

  易華偉一挑眉:「陳sir,你到底想說什麼?」

  「喬治·史密斯這個人……我不太熟,但聽說過一些。」

  頓了頓,陳國榮聳了聳肩:「他骨子裡,多多少少還是有點……那個意思。你懂的。」

  易華偉當然懂。

  雖然華人已經逐漸進入警隊高層,但真正的權力核心,仍然是那些來自鷹國的面孔。喬治·史密斯能坐到行動處副處長的位置,靠的肯定不只是能力。

  「我不開口就是。」

  易華偉笑了笑:「陳sir,你見過他嗎?」

  「見過兩次。」

  陳國榮點點頭:「一次是去年年底的警隊表彰大會,他作為頒獎嘉賓出席。還有一次是年初的部門會議,他來講過話。」

  「什麼印象?」

  陳國榮沉默了兩秒:「標準的鷹國人。外表禮貌,專業,但骨子裡有種……距離感。他對華人警員的態度不算差,但也絕對算不上親近。該給的表揚會給,該走的程序會走,但僅此而已。」

  「哦…」

  易華偉點點頭,沒再追問。

  自己現在不過一個警署警長,就算挨罵也輪不到自己。

  車子拐上紅磡海底隧道,光線驟然暗下來。幾分鐘後,車子鑽出隧道,駛上港島,視野驟然開闊。

  滙豐銀行大廈、怡和大廈、康樂大廈……一棟棟玻璃幕牆的摩天樓矗立在狹窄的街道兩側,壓迫感撲面而來。

  易華偉對這片區域不算陌生,但每次來都有種微妙的感覺。這裡是港島的權力中心,金融、政治、法律的樞紐。那些穿著筆挺西裝匆匆穿行的人,手裡掌握著這座城市的命脈。

  警署總部就在中環的核心地帶。車子拐入金鐘道,駛向警隊總部所在的大廈。

  一棟三十多層高的建築矗立在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陽光,與周圍那些同樣高聳的寫字樓相比,並無特別之處。但門口的警衛崗亭和那些穿著制服的安保人員,透露著它與眾不同的身份。

  易華偉將車停在訪客車位,和陳國榮一起走向大堂。

  旋轉門緩緩轉動,一股涼意撲面而來。大堂寬敞明亮,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正中央懸掛著香港警隊的徽章。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員正在前台辦理手續,腳步聲在大堂里迴蕩。

  陳國榮走向前台,出示了證件:「西九龍重案組高級督察陳國榮,約了史密斯副處長九點半。」

  前台的女文員核對了一下記錄,點點頭:「請稍等,我聯繫一下副處長的助理。」

  她撥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掛斷,微笑道:「陳sir,助理馬上下來接你們。請稍等。」

  兩人站在大堂里等待。易華偉的目光掃過周圍,幾個西裝革履的便衣匆匆走過,手裡拿著文件,表情嚴肅;兩個穿著制服的督察站在角落低聲交談,偶爾瞥一眼手錶;電梯門不斷開合,吐出或吞沒著不同警銜、不同部門的人。

  這裡的氣場和西九龍總署完全不同。那裡更嘈雜,更接地氣,隨處可見大聲說笑的軍裝警員和進進出出的市民。而這裡,每個人都行色匆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幾分鐘後,電梯門打開,一個穿著深藍色套裙、三十來歲的女人快步走了出來。女人身材高挑,金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陳sir?我是副處長的助理,凱薩琳。」


  她伸出手,用標準的粵語說道。

  陳國榮與她握了手:「madam,這位是易華偉警署警長,也是專案組成員。」

  凱薩琳的目光轉向易華偉,上下打量了一下,隨即微笑點頭:「易sir,久仰。」

  壓下心頭詫異,易華偉禮貌地點頭回應:「madam客氣了。」

  壓下心頭詫異,易華偉禮貌地點頭回應:「madam客氣了。」

  「請跟我來。」

  凱薩琳轉身走向電梯,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節奏。

  陳國榮和易華偉跟了上去。

  「副處長今天的行程很滿,」

  按下樓層鍵,凱薩琳開口說道:「但他特意為你們留出了時間。他知道你們是專案組的核心成員,希望能親自了解一下案情的進展。」

  陳國榮點點頭:「應該的。我們也有幾個問題需要向副處長確認,以便推進調查。」

  凱薩琳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電梯在二十八層停下,門緩緩打開。

  映入眼帘的是一條寬敞的走廊,地面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幾幅裝裱精美的照片。走廊盡頭是一扇對開的深色木門,兩側還有幾間辦公室,門半開著,可以看到裡面有人在忙碌。

  凱薩琳領著他們走到那扇木門前,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門內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明顯的鷹國口音。

  凱薩琳推開門,側身讓兩人進去:「副處長,陳sir和易sir到了。」

  「謝謝。凱薩琳,請關上門。」

  凱薩琳點點頭,輕輕帶上門,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易華偉的目光掃過這間辦公室。

  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維港的壯麗景色,海天一色,貨輪如織。窗邊是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桌上整齊地碼放著幾摞文件,一台電腦,一個相框。辦公桌後面是一整面牆的書櫃。

  牆上掛著幾幅油畫,都是維多利亞時期的風景畫風格。角落裡有一組深棕色的真皮沙發,圍著玻璃茶几,顯然是用來接待重要客人的。

  喬治·史密斯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們,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身形保持得很好。

  陳國榮和易華偉在門口站定,沒有出聲。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

  喬治·史密斯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典型的英國中年男人的面孔——輪廓分明,鼻樑高挺,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但此刻,那張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只有那雙淺灰色的眼睛透露著一些情緒:疲憊,壓抑,還有一絲……審視。

  目光從陳國榮臉上掃過,然後落在易華偉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後又移回陳國榮。

  「陳督察是吧?坐。」

  史密斯在沙發主位上坐下,然後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帶著一種長期發號施令的頤指氣使。

  陳國榮和易華偉在對面坐下。

  喬治·史密斯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陳國榮率先打破沉默:「副處長,首先,請允許我代表專案組,向您表示最深切的哀悼。羅伯特的離去,是……」

  「陳督察,」

  喬治·史密斯打斷了他:「客套話就不必說了。我兒子死了,兇手還沒抓到。我現在需要的不是哀悼,是答案。」

  陳國榮頓了一下,點點頭:「我明白。昨天下午接到報案後,西九龍重案組第一時間介入,已經成立專案組,由我擔任組長。今天來,是想向您了解一些關於羅伯特的日常情況,方便我們儘快鎖定調查方向。」

  「儘快?」

  灰藍色的眼睛盯著陳國榮,史密斯嘴角微微下撇:「陳督察,你的『儘快』,就是到現在還沒有任何進展?案發已經超過二十個小時,你們的初步報告在哪裡?嫌疑人的線索在哪裡??」

  陳國榮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副處長,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刑偵工作有它必須遵循的規律,需要時間收集證據、梳理線索。目前我們已經確認案發時間是昨天下午六點到八點之間,兇器是一把鐵棍,正在做血跡和指紋比對。另外,也安排了專人梳理死者的社交關係,今天上午已經開始走訪。」


  史密斯把文件往桌上一扔,發出一聲悶響。

  「規律?時間?我在這座大樓里待了二十三年,從基層警員一步步做到副處長。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清楚『規律』和『時間』意味著什麼。但我也知道,有些案子,如果辦案的人足夠用心,足夠投入,根本不需要浪費那麼多時間。」

  「我兒子死了,被人活活打死,他女朋友被侵犯後也被打死。而你們現在坐在這裡,告訴我還需要時間?」

  陳國榮沉默了。

  易華偉看著史密斯,微微眯了眯眼睛。

  這是一個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別人服從的人。他的悲痛或許是真的,但此刻表現出的憤怒,更多是一種權力被冒犯後的本能反應。

  就像一頭雄獅,發現自己的領地被人闖入,自己的幼崽被咬死。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舔舐傷口,而是咆哮著質問守門的鬣狗:你們為什麼沒有提前發現危險?

  就像一頭雄獅,發現自己的領地被人闖入,自己的幼崽被咬死。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舔舐傷口,而是咆哮著質問守門的鬣狗:你們為什麼沒有提前發現危險?

  「sir,」

  陳國榮開口道:「我理解您的憤怒,也理解您的焦急。但請您相信,我們正在盡一切努力。專案組的成員都是從各警署抽調的精幹力量,每個人都經驗豐富。我們會……」

  「精幹力量?」

  史密斯打斷他,目光掃過易華偉,又落回陳國榮臉上,嘴角那絲輕蔑更加明顯:「一個高級督察,帶著幾個警署警長,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精幹力量』?陳督察,你知道我兒子是誰嗎?他是鷹國公民,是港大最優秀的學生之一。他的死,不僅是我個人的損失,更是整個港英政府的損失!」

  「我需要的是結果,不是解釋。二十四小時之內,我要看到實質性的進展。如果做不到,我會親自向處長建議,換更合適的人來接手這個案子。明白嗎?」

  陳國榮的脊背挺直,目光依舊平靜:「yes,sir。」

  「那就去辦。」

  史密斯揮了揮手:「有什麼需要,找我的秘書協調。」

  陳國榮站起身,易華偉跟著起身。

  就在兩人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史密斯忽然又開口:「等一下。」

  兩人停住腳步。

  史密斯盯著陳國榮的背影,語氣依舊冰冷:「陳督察,我知道你們西九龍最近破了不少案子,報紙上把你們吹得天花亂墜。但那是針對普通罪犯,如果你們以為可以用對付街頭混混那套來對付我兒子的兇手,你們就大錯特錯了。」

  陳國榮轉過身,迎著他的目光:「副處長,我們從來沒有把任何案子當成『普通』案子。每一個死者,都值得全力以赴。」

  史密斯與他對視了幾秒,最終沒有說話,只是又揮了揮手。

  走出辦公室,橡木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長廊里依舊安靜,凱薩琳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依舊是那張職業化的笑臉,引著兩人往電梯方向走。

  易華偉跟在陳國榮身後,表情平靜,腦子裡卻在轉著念頭。

  二十四小時?

  這老傢伙是真不懂刑偵,還是故意施壓?獅子山那麼大,到現在連兇手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二十四小時能做什麼?

  還有那些話語氣里那股天然的優越感,那股「我們和你們不一樣」的潛台詞,簡直要溢出辦公室了。

  易華偉心裡冷笑一聲。

  再過幾年,你這位「鷹國公民」要麼乖乖滾回你的英倫三島,要麼就得跟街頭混混們平起平坐。

  當然,這些話現在只能在心裡想想。

  電梯下降。

  透過透明的電梯壁,可以看見每一層樓忙碌的景象。

  易華偉收回目光。

  不管史密斯有多討厭,案子還得破。不是因為他的威脅,而是因為那兩個躺在太平間的年輕人。不管他們是誰的兒子,現在唯一的身份是受害者。

  走出電梯,陳國榮長長地吐了口氣,側頭看向易華偉:「感覺怎麼樣?」

  易華偉聳了聳肩:「還能怎麼樣?從頭到尾,人家就沒正眼看過咱們。什麼『鷹國公民』,什麼『港英政府的損失』,這話說得,好像咱們破案就是理所應當,破不了就是對不起他們大鷹帝國。」


  陳國榮眼神一閃,有些意外地看了易華偉一眼。沉默了兩秒,拍了拍易華偉的肩膀:「行了,別往心裡去。他說他的,咱們辦咱們的,案子破了比什麼都強。」

  易華偉點點頭:「我知道,陳sir。就是隨口吐槽兩句,不耽誤幹活。」

  兩人說著話,邁步朝大堂門口走去。

  門口站著幾個穿制服的警員,正在核對進出人員的證件。一切看起來和來時沒什麼兩樣。

  就在兩人即將跨出大門的時候,旋轉門緩緩轉動,幾個人影從外面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華人男子,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身材高大,腰背挺直,頭髮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步履穩健,目光如炬,渾身散發著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從容氣度。

  身後跟著兩個便衣模樣的年輕人,手裡拿著公文包,神情恭敬。

  陳國榮的腳步猛地停住,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立刻站直身體,右手抬起,行了一個標準的警禮:

  「李處長!」

  易華偉心頭一動。

  李處長?姓李,又是處長級別的華人高層……整個警隊裡符合條件的,只有一個人。

  李樹堂。李文斌的父親,現任行動處處長。雖然現在的一哥還沒正式退休,但下一任一哥的傳言裡,李樹堂的名字始終排在前列。

  「阿榮,這麼早就來總部辦事?」

  聲音沉穩,帶著長輩特有的和藹。

  陳國榮連忙應道:「是的,李處長。獅子山的案子,我們過來向史密斯副處長匯報一下情況。」

  李樹堂點點頭,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站在陳國榮身後的易華偉。

  那目光平靜,卻仿佛能看透人心。易華偉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行了一禮:

  「李處長好。」

  李樹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之色:

  「你就是易華偉?」

  易華偉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是的,李處長。」

  「文斌在家裡提過你。」

  李樹堂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說你年輕,但辦事穩重,破案有一手,是個好苗子。老周,就是周警司也跟我提過,說你們西九龍最近破的那個金鋪連環案,是你一個人制伏了六個持械匪徒,槍法准,腦子也活。」

  頓了頓,目光在易華偉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微微頷首:

  「年輕人,有本事是好事,但也要記得,做事要有分寸,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文斌對你期望很高,別讓他失望。」

  這話聽著像是勉勵,但易華偉聽得出來,裡面還有一層敲打的意思。周警司跟李文斌不對付,李樹堂不可能不知道。他特意提起周警司也誇了自己,既是給兒子面子,也是在提醒自己,警隊裡各種關係複雜,做事要周全。

  易華偉神色不變:「多謝李處長指點,我一定牢記。」

  李樹堂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陳國榮:「獅子山的案子上面很關注。好好辦,有什麼需要協調的,直接找文斌。人手不夠,資源不夠,都可以提。」

  「是,李處長。」陳國榮應道。

  李樹堂沒有再說什麼,朝兩人點了點頭,帶著身後的便衣繼續往裡走去。

  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陳國榮轉頭看向易華偉:

  「怎麼樣?是不是感覺不一樣?」

  易華偉笑了笑:「確實。剛才那位,讓人如沐春風。現在這位,讓人……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陳國榮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這張嘴,真是……」

  搖搖頭,邁步走向旋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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