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血衣天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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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九龍警署。

  日光燈管在走廊天花板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易華偉穿過寂靜的走廊,走向三樓的一間小辦公室。

  走廊兩側的辦公室大多已經熄燈,只有少數幾間還亮著,裡面的人影或在打字,或在翻閱卷宗,或在對電話那頭低聲說話。

  在靠近樓梯口的一間辦公室里,易華偉看到了李素靜。

  她坐在一張硬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上,指尖發白。淺灰色的職業套裝有些凌亂,外套的扣子掉了一顆,裙擺處沾了些灰塵,絲襪在膝蓋處破了個小洞。頭髮原本應該是整齊地盤在腦後,但現在有幾縷散落下來,垂在臉頰兩側。

  即使在這種狼狽的狀態下,依然能看出她是個美人。五官精緻,皮膚白皙,此刻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陰影,不知是疲勞還是驚恐留下的痕跡。她的眼睛很大,此刻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扇形的影子。

  「篤篤~」

  易華偉敲了敲門框。

  李素靜抬起頭,看到他,身體明顯緊繃了一下。

  「李小姐。」

  易華偉走進辦公室,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沒有關門,這是規定,與女性當事人單獨談話時,辦公室門必須敞開。

  拿起桌上的熱水壺,往她的杯子裡添了些熱水:「先喝點水,緩一緩。」

  李素靜點點頭,小口啜飲著熱水,手指緊緊握住溫熱的杯壁,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阿sir……謝謝您救了我。」

  「這是我的職責。」

  見她情緒平復了一些,易華偉才淡淡地開口,語氣平和,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過分疏離:

  「剛才我的同事說,你不太願意配合起訴那幾個嫌疑人?」

  李素靜抿了抿嘴唇,手指絞得更緊,眼裡有淚光閃爍,但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鬧大。如果起訴,就要上法庭,要作證,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在醫院工作,如果傳出去,同事會怎麼看我?」

  「…我、我只是想……想儘快忘了這件事。」

  她說得很慢,眼神遊移不定,不敢直視易華偉。

  「李小姐,我理解你的顧慮。作為一名女性,名聲確實很重要。但畢竟,今晚上他們沒得逞不是嗎?」

  易華偉從旁邊文件櫃裡抽出一個文件夾,攤開在桌上。裡面是幾份案件簡報和照片。

  「李小姐,在你做決定之前,我想讓你了解一些情況。」

  推過一張照片,上面是畢奇的正面照:「這個人叫畢奇,外號『爛仔奇』。三十一歲,有八次犯罪記錄,包括搶劫、傷人、勒索。」

  又推過第二張照片,是兩個壯漢的檔案照:「這兩個是他的手下,一個叫阿威,一個叫大B,都有暴力犯罪前科。」

  李素靜盯著照片,臉色越來越白。

  「這夥人不是普通的飛車黨。」

  「過去半年,九龍區發生了四起惡性案件——兩起持械搶劫,一起強案,還有一起故意傷害致人重傷案。作案手法和今晚如出一轍:夜間攔截單身女性駕駛的車輛,砸車窗,強行拖人。」

  李素靜的呼吸急促起來。

  「第一起案件的受害者是個二十三歲的女教師,她被拖到郊區,遭到輪和毆打,住院三周。第二起案件的受害者是個三十歲的會計師,被搶走所有財物,還被砍斷兩根手指,因為她反抗時咬了其中一人。」

  易華偉頓了頓,觀察著李素靜的表情:「這兩起案件的受害者都選擇了不起訴,所以第一個案子因為證據不足,只有一人被判刑三年,另外兩人無罪釋放。第二個案子,三名被告請了資深大律師,最終以『認罪換取輕判』的方式,每人只判了兩年。」

  易華偉直視李素靜的眼睛:「知道他們出獄後做了什麼嗎?」

  李素靜搖搖頭,嘴唇發白。

  「第一個案件的受害者,那個女教師,在被告出獄後三個月,收到一封恐嚇信,裡面是她的那種照片,她不得不辭去工作,搬離港島。第二個案件的受害者,去年遭遇車禍,雙腿截肢。肇事司機逃逸,至今沒找到。警方懷疑是報復,但沒有證據。」

  辦公室陷入死寂,空調的嗡鳴聲變得格外刺耳。


  遠處隱約傳來審訊室的關門聲和腳步聲,但在這個角落裡,只有李素靜沉重的呼吸聲。

  易華偉身體微微前傾,直視她的眼睛:「李小姐,你以為不起訴這件事就結束了嗎?你以為放他們一馬,他們就會感激你、放過你?」

  李素靜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但她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

  「讓我告訴你,如果你不起訴,會發生什麼。」

  易華偉語氣嚴肅起來:「持械搶劫、襲警、非法持槍…這些罪名加起來,如果認罪態度好,再加上一個好律師,最多判五年。如果他們願意指證同夥,還可能減刑。三年,甚至兩年,他們就能出來。」

  李素靜的肩膀開始顫抖。

  「兩年後,他們出獄了。可能是畢奇,可能是他的手下,也可能是他們的同夥——這夥人至少有七八個,今晚只來了三個。要是他們缺錢了,或者單純想報復,或者喝醉了想找樂子……你覺得,他們會放過你嗎?」

  「不……不會的……」

  李素靜終於出聲,聲音細若遊絲。

  「為什麼不會?」

  易華偉反問道:「你覺得這幫人渣有良心嗎?你覺得他們會因為你不起訴而感激你?錯了。下一次,他們會更肆無忌憚。如果這一伙人判刑較輕,他們出獄後報復你的可能性,反而比被判重刑更高。因為對他們來說,你是個軟柿子,遇到事不敢聲張,不敢反抗。這種人,往往是這些罪犯最喜歡的下手目標。」

  抽出一張現場照片,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麵包車后座的特寫,繩索、膠帶、刀具,還有幾個用過的注射器。

  「看到這些了嗎?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搶劫。他們準備的工具,足夠控制一個成年人超過二十四小時。知道二十四小時能發生什麼嗎?」

  李素靜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易華偉沒有停止,他知道現在心軟就是害她:「護士的工作讓你見過很多受害者吧?那些被家暴的女人,那些被侵犯的少女……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沉默和退縮換不來安全,只會讓施暴者更加囂張。

  我知道作為一個女人,名聲很重要。但換個角度想,如果你勇敢站出來,指證這些罪犯,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不僅是在保護自己,也是在保護其他潛在受害者。」

  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我們可以採取一些措施保護你的隱私。庭審時申請不公開審理,媒體報導時會用化名,你的面部照片不會公開。警隊有完善的受害人保護程序,我們會確保你的安全。」

  李素靜抬起頭,臉上有淚痕,但眼神已經不再渙散。她看著易華偉,似乎在判斷他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可是……可是如果我起訴,我的工作……」

  李素靜終於說出心裡的擔憂,「醫院不會要一個惹上官司的護士,我男朋友……」

  「別說你沒被侵犯,就算…我說就算啊,」

  易華偉攤開手:「要是你男朋友看不起你,因此分手,這或許是件好事,不是嗎?」

  「我…我……」

  李素靜用手捂著臉,肩膀顫抖著,終於哭了出來。

  易華偉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她哭完。

  他能理解她的掙扎。在現在這個年代,普通女性的名譽很脆弱,尤其是涉及這種案件,流言蜚語往往比事實更傷人。護士這個職業又特別注重形象,一旦捲入醜聞,職業生涯可能就此斷送。

  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勇氣。

  幾分鐘後,哭聲漸漸平息。李素靜從包里拿出紙巾,擦乾眼淚,又整理了一下頭髮。雖然眼睛紅腫,表情比剛才堅定了許多。

  「我……我願意作證。我不想讓同樣的事發生在別人身上。」

  易華偉點點頭,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好。那我們現在開始做正式筆錄。我會詳細記錄今晚發生的一切,包括你能記得的所有細節。這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李素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雙手平放在膝上。

  易華偉打開筆錄本,拿起筆:「那麼,我們從今晚八點四十分開始。您當時開車在青山公路上,準備去哪裡?」

  「我下班回家。今天值晚班,原本應該九點下班,但有個病人的情況不穩定,多留了一會兒,所以晚了……」


  牆上掛鐘的指針緩緩移動。

  筆錄做完時,已經是凌晨十二點四十分。

  易華偉合上筆錄本,遞給李素靜:「請你仔細閱讀,確認無誤後在每一頁簽字。」

  李素靜接過,認真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在指定的位置簽下自己的名字。

  「謝謝你的配合,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我已經安排女同事送你回家。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電話和傳呼機號碼。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繫我。」

  易華偉收起筆錄本,遞過一張名片給李素靜,上面只有他的名字、警銜和辦公室電話:

  「接下來,我們會安排專人與您對接,負責後續的法律程序和你的安全事宜。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繫我。」

  「另外,這幾天注意安全。我建議你暫時住在朋友或親戚家,換條路線上班。如果發現任何可疑情況,立即報警。」

  李素靜接過名片,仔細看了一遍,才小心地放進錢包夾層。站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易警官,如果我起訴……真的能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嗎?」

  「我不能保證結果。」

  易華偉實話實說:「司法程序有它的規則,律師會辯護,法官會裁決。但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不起訴,他們幾乎肯定能逃脫大部分罪責。如果你起訴,至少我們有機會讓他們多蹲幾年。」

  頓了頓,語氣更加認真:「這不僅僅是為你自己。想想之前那些受害者,想想未來可能受害的人。每多一個站出來的人,就對這些罪犯多一分震懾力。」

  說完,易華偉站起身:「我送你去接待室,那邊有女同事在等你。」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燈光昏暗,只有幾盞應急燈亮著。遠處的審訊室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到了接待室,一個三十多歲的女警正在等候。看到易華偉,站起來:「易sir。」

  「師姐,麻煩你送李小姐回家。注意安全。」

  「明白。」

  易華偉轉向李素靜:「好好休息,別想太多。那些人會得到應有的的懲罰。」

  李素靜點點頭,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救了我。」

  「職責所在。」

  易華偉目送她們離開,直到電梯門關閉,才轉身回到辦公室。

  阿明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寫報告,看到易華偉回來,抬起頭:「易sir,搞定了?」

  「嗯,算是吧。」

  易華偉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揉了揉太陽穴:「畢奇那邊怎麼樣?」

  「在醫院,醫生在取子彈,他那兩個手下也在處理關節…骨…脫臼,我已經派人二十四小時看守,跑不了。」

  阿明湊過來,壓低聲音:「易sir,你真覺得這個李護士會上庭嗎?我看她膽子挺小的。」

  「不是膽子小,是顧慮多。」

  易華偉糾正道:「她有正當工作,有家人要照顧,害怕是正常的。我們能做的就是給她足夠的信息和支持,讓她自己做出選擇。」

  「可是如果她不……」

  「如果她不起訴,我們就從其他方面入手。」

  易華偉翻開畢奇的檔案:「持槍襲警這一條就夠他受的了。還有非法持有槍械、搶劫未遂……足夠起訴。只是如果受害者不配合,強未和綁架的罪名很難成立。」

  阿明嘆了口氣:「這些人渣,就該全部槍斃。」

  「法律有法律的程序。」

  易華偉合上檔案:「我們能做的,就是在程序範圍內,儘可能讓他們付出代價。對了,安妮的口供錄完了嗎?」

  阿明朝易華偉擠眉弄眼道:「錄完了,她在休息室等你。」

  「好,我去看看她。沒事去盯著那幾個撲街,那幾個撲街還有幾個同夥,你要是能把他們挖出來,我親自給你寫報告。」

  阿明頓時喜出望外:「真的?……謝謝偉哥!!」

  「煮的!說了幾次,要麼叫華哥!偉哥,偉你頭啊!」

  易華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起身走向休息室。

  推開門,安妮正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看起來疲憊不堪。聽到開門聲,安妮睜開眼睛,坐直了身體:


  「結束了?」

  「暫時告一段落。我送你回去?」

  「嗯。」

  兩人再次坐進車裡。深夜的街道空曠了許多,只有偶爾駛過的計程車和貨車。

  安妮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突然問道:「那個護士,會起訴嗎?」

  「不知道。」

  「希望她會。」

  安妮輕聲道:「我錄口供的時候,聽到其他警員討論,說這夥人可能還涉及命案……如果她不起訴,這些人渣可能很快就又出來害人。」

  易華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安妮笑了笑:「別這樣看我,我雖然怕事,但還不至於分不清是非。今晚如果不是你及時趕到,那個護士……可能還有我,都會遭殃。這些人渣,不能放過他們。」

  易華偉笑道:「你能這麼想,很好。」

  車子在安妮住的公寓樓下停住。安妮解開安全帶,但沒有立刻下車。

  「阿偉。」

  「嗯?」

  「今晚……謝謝你。」

  安妮轉過頭看著他,美目流光:「小辣椒很幸運,真的。」

  說完,不等易華偉回應,她推開車門,匆匆走進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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