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線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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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仔和烏蠅兩人相互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潮濕的石板路上。

  「操特麼的湯尼……」

  烏蠅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左眼眶已經腫得幾乎睜不開:「下次見到他,我非……」

  「非什麼非?」

  華仔瞪了他一眼:「先回去再說。」

  兩人攔了一輛的士,司機看到他們滿身是血,本不想載,但華仔多塞了五十塊錢,司機才勉強讓他們上了車。

  十分鐘後,的士停在一棟舊唐樓前。這棟樓少說也有四十年歷史,外牆剝落,光線昏暗。

  華仔掏出鑰匙開門,屋裡一片漆黑。

  「啪嗒。」

  房間有五十平左右,兩室一廳,家具陳舊,沙發上的絨布已經磨得發白,茶几上散落著幾份過期的馬經和菸灰缸。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李小龍海報,角落裡堆著幾個空啤酒瓶。

  「坐。」

  華仔指了指沙發,自己先去洗手間拿了醫藥箱。

  烏蠅一屁股癱在沙發上,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媽的,那幫撲街下手真狠……」

  華仔瞥了他一眼,沒說話,打開醫藥箱,拿出碘酒、棉簽先給自己處理傷口。額頭的傷口不算深,但血一直沒完全止住,用棉簽蘸了碘酒,咬緊牙關往傷口上按。

  「嘶——」

  「我來吧華哥。」烏蠅掙扎著想起身。

  「坐好。」

  華仔頭也不抬:「先管好你自己。」

  處理好自己的傷口,華仔轉向烏蠅。燈光下,烏蠅的臉更顯狼狽:左眼腫成一條縫,嘴角開裂,臉頰上青一塊紫一塊,手臂上還有幾道被鏈條抽出的血痕。

  華仔用棉簽蘸了碘酒,直接按在烏蠅嘴角的傷口上。

  「啊!輕點啊華哥!」烏蠅痛得直抽氣。

  「現在知道痛了?」

  華仔冷冷道:「剛才不是挺威風的嗎?一個人對十幾個。」

  「我哪有!」

  烏蠅爭辯道:「是他們埋伏我!我都說了那筆數早就清了,湯尼那撲街給老子算的貴利。」

  「你不會跑嗎?」

  華仔手上用力,烏蠅又是一聲慘叫:「明知道他們人多還硬碰硬?你以為你是葉問?一個打十個?」

  「我……我哪知道他們來這麼多人……」

  烏蠅底氣不足地嘟囔。

  華仔不再說話,專心給他處理傷口。碘酒塗抹在傷口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

  華仔和烏蠅同時警覺起來,對視一眼。華仔示意烏蠅別出聲,自己緩緩起身,順手抄起了茶几下的一個空酒瓶。

  「阿華?你在家嗎?」

  門外傳來一個女聲。

  華仔鬆了口氣,放下酒瓶,走去開門。

  門開了,一個穿著淺藍色緊身裙的女孩站在門口,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眼清秀,長發紮成馬尾,看到華仔臉上的傷,眼睛一下子紅了。

  「阿華!你怎麼又受傷了?!」

  女孩快步走進來,看到沙發上的烏蠅,更是倒吸一口涼氣:「烏蠅你也是……你們又跟人打架了?」

  「美寶,你怎麼來了?」華仔語氣緩和了些。

  「聽說你出事了,我過來看看。」

  美寶焦急地看著華仔的傷口:「疼不疼?要不要去醫院?」

  「沒事,皮外傷。」華仔擺擺手,坐回沙發上。

  美寶卻已經接過他手裡的棉簽,動作輕柔地繼續幫他處理傷口。她手指纖細,動作比華仔溫柔得多,但眉頭卻皺得緊緊的。

  烏蠅在一旁看著,咧嘴笑道:「還是嫂子心疼華哥。」

  美寶斜了他一眼,沒接話,只是專心處理傷口。

  處理好華仔的傷口,美寶又轉向烏蠅。烏蠅連忙擺手:「嫂子,我自己來就行……」

  「別動。」

  美寶接過醫藥箱,開始給烏蠅上藥。


  烏蠅齜牙咧嘴地忍著痛,嘴上卻不閒著:「嫂子,你今天沒去茶餐廳幫忙?」

  「下午去了,我媽讓我早點回去。」

  美寶手上的動作不停:「阿華,你們這次又惹了誰?」

  華仔沒說話,點起一支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升起。

  烏蠅卻忍不住了:「是湯尼那個混蛋!他帶十幾個人埋伏我們!要不是那兩個差佬來得及時,我和華哥今天可能要橫著出來了!」

  美寶的手抖了一下,棉簽按重了,烏蠅痛得「嗷」一聲。

  「對不起……」

  美寶的道歉毫無誠意,眼睛緊緊看著華仔:「阿華,你們能不能……別再這樣了?我很擔心……」

  華仔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你先回去吧,這些事你別管。」

  「我怎麼能不管?」

  美寶哼了一聲:「每次看到你這樣,我都……阿華,你能不能找份正經工作?」

  「你第一天跟我就知道我是什麼人了,不喜歡就走啊!」

  華仔語氣冰冷,看著美寶擔心的眼神,緩和下來:「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太晚了你媽會擔心。」

  美寶看著他,咬了咬牙,沒再說什麼,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你…小心點。」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華仔一眼,眼神複雜,最終還是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烏蠅看著緊閉的房門,嘆了口氣:「華哥,嫂子對你真好。」

  華仔沒接話,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煙。

  沉默了幾分鐘,烏蠅又忍不住了:「華哥,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湯尼今天擺明是要我們的命,要不是那兩個差佬……」

  「那你想怎麼樣?」

  華仔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帶人去砸他的場子?你有多少兄弟?」

  烏蠅一時語塞。

  華仔繼續道:「咱們忠信社上了『海底』的正式成員,算上叔父輩總共不到二十個人。和連勝(不是和聯勝)再不濟隨隨便便就能拉出四五十個打手。怎麼打?」

  「那……那也不能就這麼忍了!」

  烏蠅不甘心:「傳出去我們以後還怎麼混?被湯尼那種貨色欺負到頭上都不敢還手,面子都丟光了!」

  「面子?」

  華仔冷笑一聲:「咱們就一個過氣社團,有什麼面子?」

  烏蠅被說得啞口無言,低下頭:「華哥,我……」

  「我知道你把我當大哥。」

  華仔語氣緩和了些:「但做大哥不是帶著兄弟去送死。湯尼今天敢這麼囂張,就是因為背後有人撐腰。我們要是貿然動手,阿公不會為我們出頭的,那幾個老傢伙整天就知道喝茶打牌,有事躲得比誰都快。」

  彈了彈菸灰,眼神深沉:「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我們這種小角色,一步走錯,可能連命都沒了。」

  烏蠅沉默了很久,才悶悶道:「那……那我們怎麼辦?難道真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能算了,但要動腦子。」

  華仔掐滅菸頭,又點了一支:「湯尼今天被差佬帶走了,但明天肯定能保釋出來。他最近在砵蘭街開了個地下賭檔,生意不錯。你明天去找阿蟲,打聽一下那賭檔的具體位置、什麼時候人最多、湯尼一般什麼時候在。」

  烏蠅眼睛一亮:「華哥,你是想……」

  「先摸清楚情況。」

  華仔打斷他:「記住,只是打聽,什麼都別做,更別讓湯尼的人發現。」

  「明白!」烏蠅重重點頭。

  華仔繼續道:「另外,你最近避避風頭,別單獨去砵蘭街那邊。我聽說湯尼跟O記的一個沙展有點關係,今天這事,他可能會找機會報復。」

  「O記?」

  烏蠅臉色一變:「那……那我們會不會有麻煩?」

  華仔想了想,搖頭道:「應該不會。他要動手只會自己動手,要是敢找條子,和連勝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不過,你也別落在他手上,要不然,不死也脫層皮。」

  「那就好…」

  烏蠅鬆了口氣。


  本來就玩不過人家,要是再找條子盯著自己,那還混什麼,直接跑路得了。

  沉默了一會,烏蠅忽然問道:「華哥,你跟嫂子……什麼時候結婚?」

  華仔愣了一下,翻了個白眼:「結婚?拿什麼結?美寶她媽本來就不太同意我們在一起,現在……別提了。」

  烏蠅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華仔站起身:「今晚你睡沙發吧,別回去了,免得湯尼的人在路上堵你。」

  「嗯。」

  烏蠅應了一聲,看著華仔走向臥室的背影,忽然道:「華哥,對不起。」

  華仔腳步頓了頓,沒回頭:「睡吧。」

  臥室門關上。

  烏蠅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因為潮濕而泛黃的污漬,久久無法入睡。今天后巷的那一幕不斷在眼前回放——湯尼那張獰笑的臉,還有那兩個突然出現的警察……

  那個男警衝上來時的動作真快,一腳就踢飛了湯尼手裡的棍子。女警也是,看著瘦瘦的,一個過肩摔就把人高馬大的古惑仔撂倒了。

  要是自己有那麼好的身手……

  烏蠅翻了個身,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身上的傷痛和心裡的憋屈攪得他難以入眠。不知過了多久,疲憊終於壓過了疼痛,烏蠅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窗外天色由深黑轉為墨藍,又漸漸透出魚肚白。

  「咚咚咚。」

  敲門聲不輕不重,卻很有節奏地響起。

  烏蠅猛地驚醒,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他迷迷糊糊地看向門口,一時沒反應過來。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更清晰。

  「誰啊?」

  烏蠅揉著眼睛,一瘸一拐地走到門邊,從貓眼往外看。

  這一看,他嚇得渾身一激靈,睡意全無。

  門外站著的正是昨晚那個警察。只是現在穿著一身便裝,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年輕上班族。

  烏蠅不敢吭聲,下意識想裝作不在家,但門外那警察仿佛知道他在看,開口道:「開門,我知道你們在家。」

  猶豫了幾秒,烏蠅還是打開了門,卻只開了條縫,警惕地看著易華偉:「阿、阿Sir,有事嗎?」

  易華偉沒回答,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目光快速掃過屋內。

  「把毯子收一下。」

  皺了皺眉頭,易華偉隨手將沙發上那床皺巴巴的毯子卷到一邊,在沙發中央坐了下來。

  烏蠅站在門口,有些手足無措。眼前這個警察的氣場和昨晚不太一樣,甚至有些……壓迫感。

  「華仔呢?」

  「還、還在睡……」

  「叫他起來。」

  易華偉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

  烏蠅猶豫了一下,撓了撓頭,轉身走向臥室,輕輕推開門:「華哥,華哥醒醒,那個差佬來了……」

  臥室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快,華仔披著件外套走了出來。頭髮凌亂,額頭的傷口貼著紗布,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易華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阿Sir,這麼早?」

  華仔在易華偉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有事?」

  易華偉掏出錢包抽出一張百元鈔票,遞給烏蠅:「去樓下買點早餐,腸粉、粥、油條什麼的都可以。門不用關,開著就行。」

  烏蠅接過錢,猶豫地看向華仔。華仔點點頭,烏蠅這才一瘸一拐地出了門,聽話地沒關門。

  房間裡只剩下兩人。

  華仔吸了口煙,透過煙霧打量著易華偉:「阿Sir專程過來,不會就為了請我們吃早餐吧?」

  易華偉笑了笑,淡淡開口:

  「劉福華,今年24歲。父母原在缽蘭街一家茶餐廳。五年前,你父親確診肝癌,治療一年後去世,次年,母親積鬱成疾,隨夫而去。留下廣華街13號3層B座房產一套,以及茶餐廳一間。」

  華仔夾煙的手指微微一頓,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輟學在街頭混跡,同年拜入忠信社『白頭佬』門下。第一次為社團頂罪,因情節較輕,判入xxx三個月。二十一歲在砵蘭街械鬥中一人砍傷和連勝三名成員,名聲大噪,同年扎職紅棍。此後三年,主要負責收數、看場,但近一年來……」

  頓了頓,易華偉看著華仔,似笑非笑:

  「近一年來,你手頭幾乎沒什麼像樣的活。忠信社本就勢微,加上你這個紅棍三天兩頭為手下小弟擦屁股,得罪了幾個叔父輩,現在連看場的活都輪不到你。主要收入來源是幫一些小檔口收爛帳,抽成微薄。要不是父母留了點家底,你現在可能連房租都交不起。」

  臉色一黑,華仔扯了扯嘴角:「阿Sir功課做得很足。所以呢?你今天過來是特意來告訴我,我混得有多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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