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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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劫案的後續處理一直持續到傍晚六點多。

  易華偉和阿強作為第一波趕到現場並參與制服一名持槍匪徒的警員,需要配合重案組和鑑證科做詳細的筆錄,描述現場情況、匪徒特徵、行動過程等每一個細節。

  錄完口供,又配合了指認和現場重建。等他們從問詢室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剛走出重案組辦公室,就看見陳志傑站在走廊里,正和陸啟昌說著什麼。陸啟昌朝陳志傑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易華偉,轉身離開了。

  「你們兩個,跟我來辦公室。」

  陳志傑臉上沒什麼表情。

  易華偉和阿強對視一眼,跟著走進他的辦公室。

  辦公室依舊煙霧繚繞,陳志傑示意兩人坐下,自己則靠在辦公桌邊緣,點了一支煙。

  「下午的事,報告我看了,重案組那邊也初步通報了情況。」

  陳志傑吐出一口煙圈:「阿強,現場處置得當,第一時間呼叫支援並嘗試談判控制局面,記一功。」

  「應該的,陳sir。」阿強挺直腰板。

  陳志傑點點頭,目光轉向易華偉,眼神裡帶著一絲讚許。

  「易華偉。」

  「到!」

  「面對持槍挾持人質的悍匪,能夠冷靜觀察,抓住時機,果斷採取行動,成功制服疑犯,解救同僚。表現……非常出色。」

  陳志傑彈了彈菸灰:「不僅是我們巡邏組,整個旺角警署今天下午都因為你,避免了一次可能出現的同僚殉職的悲劇,也避免了一次惡性挾持事件升級。做得很好。」

  「謝謝陳sir!」

  易華偉嘴唇上揚,陳sir的肯定,分量不輕。

  「剛才陸sir找我。」

  陳志傑話鋒一轉,看著易華偉:「他想調你去反黑組。」

  辦公室里的空氣安靜了一瞬,阿強也看向易華偉。

  「我知道你回絕了。」

  笑了笑,陳志傑直接說道:「不錯,我也跟他說,你是我巡邏組的人,剛入職一個多月,還在學習階段,現在調走不合適。而且,今天的事也證明,他在一線巡邏崗位上同樣能發揮重要作用。」

  易華偉立刻道:「多謝陳sir!我覺得自己還需要在巡邏組多鍛鍊。」

  「嗯。」

  陳志傑臉上笑意更深:「算你小子有眼光。反黑組水深,不是你現在該去的地方。在巡邏組把根基扎穩,把旺角這片地皮踩熟,以後去哪都行。」

  掐滅菸頭,站起身道:「今天辛苦你們兩個了。晚上別安排事了,我請客,巡邏組不當值的都來,忠記大排檔,給你們慶功,也給我們巡邏組長長臉!」

  「哇!多謝陳sir!」

  阿強立刻眉開眼笑。

  「忠記」的燒鵝和炒蟹可是一絕。

  「謝謝陳sir!」易華偉也笑了。

  陳志傑揮了揮手:「行了,去換衣服吧。七點半,『忠記』見。」

  …………

  「忠記海鮮大排檔」跟警署就隔了一條街,離警署近,價格實惠,味道地道,是警署人員經常光顧的據點之一。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喧鬧的笑聲和划拳聲。掀開塑料門帘走進去,只見靠里側兩張並起來的大圓桌旁已經坐了十幾個人,都是巡邏組的同僚。

  陳志傑坐在主位,正端著啤酒杯跟旁邊的劉志超說著話。阿強已經到了,正在跟「肥春」朱錦春拼酒。

  「阿偉來了!」

  「功臣到!」

  「嘩!我們的猛男來了!」

  看到易華偉,桌邊立刻響起一陣起鬨和口哨聲。

  「阿偉,這邊坐!」

  阿強拍拍身邊空著的椅子。

  「陳sir,超哥、明哥、小妹……」

  易華偉笑著走過去,跟各位師兄師姐打招呼。

  「嗯,坐。」

  陳志傑點點頭,臉上帶著難得的輕鬆笑容:「今天放開吃,我請客,一人五十標準,超標自己補啊!」


  「陳sir萬歲!」

  眾人鬨笑。這個時期,一人五十的標準在大排檔能吃得很豐盛了。

  很快,菜品陸續上桌。深井燒鵝、避風塘炒蟹、椒鹽瀨尿蝦、蒜蓉粉絲蒸扇貝、豉汁炒蟶子、干炒牛河,還有一大盤清炒時蔬和一大鍋老火例湯。啤酒、汽水管夠。

  陳志傑舉起酒杯:「第一杯,歡迎阿偉正式融入我們巡邏組大家庭!也慶賀他今天立了一功!幹了!」

  「乾杯!」

  十幾隻杯子碰在一起,易華偉將杯中啤酒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著微微的苦澀和麥芽香氣,卻讓胸腔里的那股熱氣更加翻騰。

  「阿偉,快說說,下午你怎麼想的?那一下飛踢,太帥了!」

  綽號「金毛強」的王振強警長迫不及待地問道。

  午更組的麥志城也湊了過來:「是啊,我們都聽說了,一腳踢飛匪徒的槍,跟拍電影一樣!」

  易華偉被問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當時沒想那麼多,就看到匪徒的注意力被楊師姐和強哥吸引,他勒住人質的手臂有點鬆動,就想著必須抓住那個機會。再拖下去,人質和楊師姐他們更危險。」

  「觀察力可以啊!」

  劉志超讚道:「時機抓得准,比蠻幹重要多了。」

  「何止觀察力,那身手才厲害!」

  阿強摟住易華偉的肩膀對眾人道:「你們是沒看到,摔那一下,嘭一聲,我都感覺地顫了!標準的背負投!阿偉,你在警校格鬥課肯定沒少下功夫!」

  「都是老師教的好。」

  易華偉謙虛道。

  午更組的林國雄(前飛虎隊候補,警長)打量了一下易華偉的身材:「你這爆發力和技巧,沒經過特殊訓練達不到。有空切磋切磋?」

  阿強打圓場,笑道:「雄哥你就別欺負新人了。」

  「切磋交流,共同進步嘛。」林國雄笑了笑。

  陳志傑聽著下屬們笑鬧,喝了口酒,緩緩道:「阿偉今天表現好,值得表揚。但我們也要看到這次事件暴露出的問題。第一,匪徒有槍,而且是亡命之徒。第二,我們的裝備和應對預案,在面對這種突發嚴重罪案時,還有提升空間。特別是新同事,一定要牢記,安全第一!今天阿偉是成功了,但如果失敗呢?後果不堪設想。」

  桌邊安靜了一些,大家都點頭。陳sir這話是提醒,也是愛護。

  「當然,該表揚還是要表揚。」

  陳志傑語氣一轉:「我已經向上面打了報告,為阿偉和阿強申請嘉獎。特別是阿偉,一個新人能有這樣的膽識和表現,很難得。希望大家都能向阿偉學習,但也要記住,學習的是他的沉著和勇敢,不是讓你去逞匹夫之勇。」

  「明白,陳sir!」眾人齊聲道。

  「好了,公事說完,繼續吃!今天主要是慶功,放鬆!」

  陳志傑笑著揮揮手,氣氛又重新活躍起來。

  大家開始邊吃邊聊,話題從下午的劫案,轉到警署最近的八卦,再轉到家長里短、球賽馬經。

  易華偉很快被這種氛圍感染,也放開手腳,跟師兄們拼酒吹水,聽他們講以前處理過的各種奇葩案件和遇到的古怪市民。

  「我跟你們說,最離譜的一次,我接到報警說有人要跳樓,趕過去一看,是個阿伯站在天台邊緣,說老婆煲湯太咸,他要抗議!」

  肥春朱錦春講得眉飛色舞:「我勸了半個鐘頭,最後答應幫他去街口買碗雲吞麵,他才肯下來。」

  眾人哄堂大笑。

  「你這算什麼?」

  夜更組的「喪波」周國波(此喪波非彼社團喪波)懶洋洋道:「我遇到過兩口子吵架,老婆把老公鎖在廁所里,老公報警說被非法禁錮。我們去了,那老婆堵著門不讓我們進,說這是家庭糾紛,警察管不著……」

  「哈哈哈~~」

  在歡聲笑語中,易華偉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歸屬感。巡邏組或許不是警署里最光鮮、晉升最快的部門,但這裡的人情味和同袍情誼,是其他地方很難比擬的。陳sir雖然嚴厲,但護短;師兄們各有性格,關鍵時刻都能互相照應。

  這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直到晚上九點多才散場。陳志傑結了帳,一算超標了,但他沒讓下屬補,大家各自道別回家。


  ………

  回到彩虹邨,六樓走廊一片寂靜,只有幾戶人家的電視機還亮著微光。樂家的門縫下也是暗的,看來小辣椒還沒回來,或者已經睡了。

  開門進屋,按下開關,昏黃的燈光亮起。易華偉將鑰匙丟在桌上,脫下汗濕的衣服,只穿著一條短褲,走到雪櫃前拿出冰格,用毛巾包了幾塊冰。

  坐到床邊,撩起褲腿,借著燈光查看。左大腿外側一片明顯的青紫,輕輕一碰就疼得倒吸涼氣。

  「嘶……那傢伙力氣真不小。」

  易華偉齜牙咧嘴,將包著冰塊的毛巾輕輕敷在傷處,冰涼的觸感暫時壓住了火辣辣的痛感。又檢查了一下手臂和肩膀,有幾處擦傷和淤青,但都不嚴重。

  正低頭處理著傷口,房門突然被「砰」一聲推開!

  「華哥!你回來啦!我聽說今天旺角有金行劫案,還有警察受傷,你冇事……」

  小辣椒清脆又帶著急切的聲音戛然而止。

  站在門口,眼睛瞪得溜圓,目光直直落在只穿著短褲,大腿上還敷著冰塊的易華偉身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秒。

  「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

  小辣椒猛地抬起雙手捂住眼睛,但那雙白皙的手掌,指縫張開得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烏溜溜的眼珠在指縫後面轉來轉去,視線從易華偉的胸腹掃到受傷的大腿,又掃回去。

  「你、你為什麼不穿衣服!」

  聲音透過指縫傳出來,帶著點氣急敗壞,但臉頰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紅暈。

  易華偉被她的誇張反應弄得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她那張捂著臉卻拼命偷看的臉,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指了指自己的短褲:

  「大小姐,這是我家,我剛沖完涼準備擦藥。而且,我穿了的。」

  「那、那也叫穿啊!」

  小辣椒放下手,臉上紅暈未退,但已經恢復了那副兇巴巴的模樣,幾步走進來,順手帶上了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在易華偉線條分明的胸腹和手臂上掃過。

  嘖,看不出來,這傢伙身材還挺有料……以前怎麼沒發現?

  心裡嘀咕著,視線最終定格在那片青紫腫脹的傷處,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真的受傷了?嚴重嗎?除了這裡還有哪裡?」

  小辣椒湊近蹲下身,仔細查看易華偉腿上的傷,臉上的關切之色溢於言表,剛才那點小尷尬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

  「沒事,淤青而已,過兩天就好了。」

  易華偉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香味,心頭微微一動,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些。

  「什麼叫沒事!都腫了!」

  小辣椒抬頭瞪他,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他,手指懸在半空:「是不是今天金行劫案弄的?我收工回來就同事在傳,說旺角下午好大陣仗,又是槍聲又是警車,還有警察跟匪徒搏鬥……是不是你?」

  明媚的眼眸亮晶晶的,裡面充滿了好奇、擔心,還有一絲……崇拜?

  易華偉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移開視線,繼續用冰塊敷著傷處,點了點頭:「嗯,遇到了。有個匪徒挾持了另一個師兄,我跟阿強師兄正好巡邏到那邊。」

  「然後呢然後呢?」

  小辣椒立刻拉過旁邊的小凳子坐下,雙手托腮,一副聽故事的表情:「快說!詳細點!我可是記者,要第一手資料!」

  易華偉有些無奈:「就是普通執勤,沒什麼好說的。」

  「普通執勤能搞成這樣?」

  小辣椒指了指他的腿,又上下打量他:「我同事說得可誇張了,說有個年輕差佬飛身踢飛匪徒的槍,又用一個過肩摔把匪徒摔得半天爬不起來,勇猛得很!是不是你?」

  「……你同事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易華偉有些無語,八卦傳播速度也太快了吧?

  「哼!你別管!快說嘛!」

  小辣椒伸手輕輕推了他手臂一下,催促道:「那個被挾持的師兄沒事吧?匪徒抓到了嗎?有幾個匪徒?他們真的開槍了?」

  一連串問題像連珠炮似的砸過來。


  易華偉拗不過她,便簡略地將下午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略過了具體細節,只說是僥倖抓住了機會。

  即便如此,小辣椒還是聽得眼睛發亮,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

  「哇!你真的飛踢了?還用了過肩摔?太厲害了!」

  小辣椒興奮地差點跳起來,看向易華偉的眼神簡直在放光:「我就知道你很能打……不過,這也太危險了!那匪徒有槍啊!萬一他開槍怎麼辦?」

  興奮過後,擔憂又涌了上來,小臉皺成一團。

  「當時情況緊急,沒想那麼多。」

  易華偉淡淡地笑了笑。

  「少來!」

  小辣椒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翹起。站起身走到易華偉那個簡陋的櫥櫃前,熟門熟路地翻找起來。

  「你幹嘛?」

  「找藥油啊!光是冰敷不夠,得用藥油揉開,不然明天更腫,走路都困難。」

  小辣椒頭也不回,很快就從一堆雜物里找出一個棕色的小玻璃瓶。

  「你倒是比我更清楚我家東西放哪兒。」

  易華偉調侃道。

  「那當然,你小時候哪次打架受傷不是我給你擦的藥?」

  小辣椒拿著藥油走回來,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擰開瓶蓋,一股濃烈的藥味立刻瀰漫開來。

  「我自己來就行。」

  「坐好別動!」

  小辣椒拍開他的手,蹲下身,將藥油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熱,然後看向易華偉:「可能有點疼,你忍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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