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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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的死亡,沒有第一世那般昏沉茫然,也沒有第二世那般撕心裂肺的掙扎。

  只有一片溫柔到極致的暖意,像被輕輕哄睡的嬰兒,沉在最柔軟的搖籃里,安穩地沉睡。

  可漸漸地,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喚他。

  沒有聲音,卻無比清晰——

  不能再睡了。

  該醒了。

  該去面對了。

  該睜開眼,看一看那個讓他痛到瘋癲的世界了。

  他必須醒。

  於是,他像初生的嬰兒一般,遲緩、笨拙、又帶著一絲茫然,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睜開了眼。

  第四次輪迴,開始了。

  沒有劇痛,沒有窒息,沒有崩潰。

  他只是平靜地醒來,平靜得像只是睡了一場漫長的覺。

  映入眼帘的,是她的眼睛。

  蘇婉。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防備、警惕、疏離,還有一層他再熟悉不過的——不信任與失望。

  像看著一個闖了禍、越了界、讓她從心底感到不適的陌生人。

  他一瞬間就明白了。

  他回來了。

  回到了第三世剛剛醒來、他衝動抱住她、徹底踩破界限、讓兩人關係瞬間崩裂的那一秒。

  就是現在。

  他的手還僵在半空,尚未落下,一切都還停在最危險、最容易徹底決裂的瞬間。

  心口猛地一澀。

  還是這樣的眼神。

  還是這樣的距離。

  還是這樣,讓他喘不過氣的陌生。

  痛,依舊是痛的,卻不再是第三世那種要把人撕碎的瘋癲劇痛,而是沉在骨血里、淡得發苦的失落。

  他看見她唇瓣微動,就要開口。

  那即將說出口的話,他太清楚了——

  是拒絕,是遠離,是徹底劃清界限,是把他狠狠推出去。

  在那話語落地前的一瞬,他搶先一步,聲音輕得發顫,卻異常穩定。

  「……對不起。」

  只三個字,卻耗光了他全身所有力氣。

  蘇婉一怔,愣愣地看著他。

  眼前這個男孩,沒有偽裝,沒有掩飾,沒有逞強,沒有再像從前那樣慌亂、偏執、或是故作鎮定。

  他把所有脆弱、所有狼狽、所有撐到極限的破碎,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面前。

  他沒有提輪迴,沒有提那些她永遠不會相信的噩夢,只是低著頭,聲音沙啞又卑微:

  「我知道,我說什麼你可能都不會理解。

  我……的確發生了一些事,很抱歉,給你帶來了這麼大的困擾和不安。」

  「我真的……很對不起。」

  「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

  就一次。

  我不會再越界,不會再讓你不舒服。」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帶著絕境裡最後一搏的窘迫與克制。

  他在怕。

  怕她搖頭,怕她轉身,怕這最後一扇門,在他眼前徹底關上。

  蘇婉就那樣看著他。

  她記得小時候那個跟在她身後、笑得乾淨明亮的少年。

  眼前的人,模樣沒變,身形沒變,可她偏偏能清晰地感覺到——

  他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約會時少年開朗侷促,上一秒舉止失度偏執,此刻卻又平靜得嚇人。

  那平靜底下,是快要撐不住的破碎,是沉到深淵的絕望,是掙扎到無力的疲憊。

  他明明看上去安安靜靜,她卻能一眼看穿——

  這個人,已經被逼到了絕路。

  他退無可退了。

  她沒有厲聲斥責,沒有冰冷的否決。

  沉默了很久,她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低低應了一聲:


  「……嗯。」

  「我們回去吧。」

  沒有追究,沒有質問,沒有把關係推到徹底崩潰的懸崖邊。

  他也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轉身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

  一前一後,朝著寢室的方向走去。

  風很輕,路很短,可他心裡卻翻湧著濃烈到壓抑的自我厭惡。

  他清楚得很。

  他贏了。

  贏在利用了她的善良。

  蘇婉外表清冷,話少,對誰都保持距離,可只有他歷經幾世輪迴才真正明白——

  她心最軟,最見不得人撐到破碎,最不忍心把一個已經快不行的人,再往深淵裡推一把。

  他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他就是在賭她的心軟。

  卑劣。

  不堪。

  趁人之危。

  他在心裡一遍遍地罵自己。

  可那又怎麼樣呢。

  他輕輕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脆弱、所有窘迫、所有卑微,全都被一層極淡、極冷、極堅定的東西壓了下去。

  只有這一次了。

  就這一次。

  就算是利用她的善良又如何。

  就算卑劣又如何。

  只要能達到目的。

  只要能真正救她。

  只要能結束這一切。

  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完整、清晰、再也不會動搖的計劃。

  日子便在一片沉寂里,緩緩向前淌去。

  林旭沒有再靠近,也沒有再遠離,只是以一種近乎卑微到塵埃里的小心翼翼,一點點、一點點地朝蘇婉靠近。

  輕得像風,柔得像霧,生怕稍一用力,就會把她驚走,就會被她再一次狠狠推開。

  他所有的動作都收斂到極致,所有的情緒都藏在眼底,只以她最舒服、最不抗拒、最不會感到冒犯的方式,安靜地待在她身邊。

  蘇婉終究是心軟了。

  那天的失態與越界,她沒有再提,也沒有再揪著不放。

  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那些刻在歲月里的熟悉與親近,不是說斷就能徹底斬斷的。

  她選擇了原諒,選擇了當作那一切都未曾發生,當作他們之間,依舊是從前那般模樣。

  而林旭,也當真如他承諾的那樣,再也沒有過半分逾矩。

  他好像天生就懂她。

  懂她喜歡什麼樣的氛圍,懂她偏愛什麼樣的安靜,懂她愛吃什麼、不愛什麼,懂她一句話未說出口的情緒,懂她連自己都模模糊糊、說不明白的小心思。

  那些連蘇婉自己都不甚清晰的喜好與敏感,他卻能精準捕捉,輕輕捧到她面前。

  仿佛他生來,就是為了適配她一般。

  他只是默默做著這一切,安靜、溫和、不爭不搶,不索取,不逼迫。

  後來,他們還是像從前一樣,一起出門,一起吃飯,一起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一切都順理成章,一切都溫柔得不像話。

  可蘇婉心裡,卻總有一絲說不出的不對勁。

  旁人看不出來,可她與他相識太久、太熟,她一眼就能察覺到,眼前這個少年,早已不是大學開學初見時的那個他。

  他在她面前,太過乾淨,太過通透,像一塊毫無雜質的琉璃,把自己完完整整地鋪開在她眼前,坦蕩得仿佛沒有一絲秘密,純粹得讓人心頭髮酸。

  她能一眼望到底,能看清他所有的溫柔、所有的在意、所有的小心翼翼。

  可這份通透,卻讓她莫名心慌。

  太易碎了,像一觸即碎的玻璃。

  他看她的眼神太溫柔,溫柔得近乎虔誠。

  他聽她說話時太專注,專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她一人。

  那不是少年人熾熱莽撞的喜歡,而是一種近乎訣別般的珍視。


  說不清,道不明,不疼,卻一直發麻。

  她隱隱有種荒誕又可怕的感覺——

  眼前的林旭,像一個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人,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守著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最珍貴的、代表他曾經存在過的東西。

  他不是在陪伴她,他是在告別。

  不是在喜歡她,是在珍藏。

  把她當作生命里最後一道光,當作他留在人間唯一的遺物。

  可這份感覺太模糊,太縹緲,她抓不住,也說不出口。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那點不安依舊縈繞在心底,卻始終找不到具體的緣由。

  久而久之,她也只能當作是自己多想。

  有時甚至回想起第一次那場並不完美的約會,心底還會悄悄替他找起藉口。

  也許是那天他太累,也許是那天他太緊張,也許……只是一次意外。

  她慢慢接受了這樣的他,接受了這樣易碎又溫柔的陪伴。

  可這份溫柔,卻讓蘇婉心裡發慌。

  他太像一縷煙,太像一片雲。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觸手可及,可她偏生抓不住。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林旭對她的好感,早已遠遠超過了喜歡,是近乎的虔誠。

  可這份好感,輕得像空中的羽毛。

  她在心裡試過無數次,伸手去握,卻只會從指縫間溜走。

  她知道,只要她開口,他一定會點頭。

  可她不敢。

  她怕那不是回應,而是告別。

  她也清楚,自己對他的感情,早已不是普通朋友。

  他在她生命里占的分量,已不能只用「朋友」二字潦草帶過。

  可蘇婉更明白一件事。

  她看不懂他眼底的沉重,不懂他為何好到近乎卑微,信徒般的虔誠從何而來。

  但這些疑慮,都不能抵消他的付出。

  時間、耐心、心意、甚至金錢,他毫無保留地捧到她面前,而她,全都接受了。

  既然接受了,就不能當作理所應當。

  林旭不求回報,像教徒對神明上供。

  可蘇婉不允許。

  她占著他遠超朋友的在意,就不能只給他朋友的身份。

  她可以慢,可以等,但不能永無止境地享受他毫無底線的好。

  這是她的原則,對父母如此,對任何人都如此。

  若不想回應,她一開始就不會接受。

  可她接受了,就必須給這份喜歡一個交代。

  這是她的堅持,也是對他最起碼的尊重。

  可每當她下定決心,一抬頭撞上他那雙乾淨通透的眼睛,所有勇氣又瞬間軟下來。

  那溫柔太易碎,太沉重,藏著訣別。

  她不懂,卻也會害怕。

  於是她又把念頭壓下去。

  告訴自己,時間還太短,再等等。

  等那片羽毛,終會願意落在她掌心。

  日子便在一片沉寂里,緩緩向前淌去。

  他們依舊溫柔得不像話,一切都順她所願。

  她不討厭這樣的節奏,甚至有些貪戀。

  可有些時候,她常常生出一種錯覺。

  仿佛自己是在感情的汪洋上,劃著名一葉安穩小舟的人。

  而林旭,是那個在海里浮浮沉沉、快要溺死的人。

  她將船劃到他身邊,朝他伸出手,想拉他上岸。

  可最荒誕的一幕發生了。

  明明快要溺死的人是他,最該被拯救的人是他。

  他卻沒有上船,反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去擔心她的船會不會沉。

  他用自己快要溺亡的力氣,去托舉她這艘本就不會翻的小舟。

  溺水之人,不去求生,反而擔心行舟之人的安穩。

  這一切,難道還不夠荒謬嗎?

  荒謬到,讓她鼻尖一酸,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就這樣,依舊以「摯友」的身份,靜靜陪伴著彼此。

  像兩株並肩生長的樹,根在地下緊緊纏繞,枝葉卻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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