癲狂是痛苦的解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沒有回寢室。

  一步,又一步,像具被抽走了魂的空殼,只是機械地邁著腳。

  走出寢室,走出校門,走出一條又一條他曾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

  黑暗裹著他,空無一人。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不知道要做什麼,不知道該怎麼停下。

  只是走,一直走,一直走,在無邊的黑夜裡漫無目的地飄著。

  世界靜得可怕。

  那種平靜,像他第一世輪迴之初那樣,死寂,毫無生氣。

  可這一次,平靜底下翻湧著快要溢出來的瘋癲。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正站在精神的懸崖邊上,前半個腳掌,已經踏空了。

  下一秒,就要墜入最深、最黑、最瘋狂的深淵。

  他想揪著自己的頭髮嘶吼,想狠狠撕扯自己的臉,想在冰冷的地上打滾,想直接躺進飛馳的馬路中央,想一邊跳一邊笑,一邊哭一邊狂奔。

  他想大笑,笑得歇斯底里,笑得面目全非。

  可他沒有。

  一絲理智像細弦般繃著,告訴他——不能。

  不能瘋,不能鬧,不能做出任何一件出格的事。

  他怕,怕只要稍稍放縱一瞬,就再也回不去了。

  怕一旦瘋了,就真的徹底變成一個瘋子,永遠困在這片瘋癲的世界裡。

  他第一次明白。

  痛苦的盡頭是瘋狂,瘋狂的盡頭,是萬劫不復的瘋癲。

  而他現在,就是一個快要瘋掉的人,卻還在拼命克制著自己不能瘋。

  一個瘋子,在小心翼翼地計算著自己瘋癲的後果。

  多荒誕,多可笑,多殘忍。

  就像一個得了絕症的病人,還在精打細算著明天的房租。

  一個將死之人,在為看不見的未來省吃儉用。

  一個明明已經站在崩潰邊緣、連明天都不知道有沒有的人,還在死死撐著那點可笑的體面。

  神經在顫,在抖,在一根根斷裂。

  痛。

  不是皮肉之痛,是精神被狠狠碾過,是靈魂被生生撕裂。

  痛到說不出,喊不出,哭不出,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知道該往哪走,不知道該信什麼,不知道該怎麼活。

  就在這時,一個可怕、又誘人到極致的念頭,猛地鑽了進來。

  ——還有機會。

  這一次失敗了,沒關係。

  下一次,再下一次,總有一次輪迴,他能做得完美,能把一切都挽回。

  很簡單,真的很簡單。

  怎麼做?

  心底有個聲音在輕聲問。

  你知道怎麼做。

  死。

  只要死了,一切就能重啟。

  就像遊戲打輸了,讀檔重來。

  只要死一次,他就能回到過去,回到一切還沒發生的時候,把所有做錯的事,全部重新做一遍。

  他還有機會,他還有救。

  可就在那一瞬,一陣冷風毫無徵兆地刮過。

  刺骨,冰涼,穿透骨頭。

  他猛地一顫,剎那間的理智回籠。

  渾身冰冷,從頭皮涼到腳底。

  他瘋了。

  真的瘋了。

  只不過是一次失敗,只不過是被厭惡,被放棄,被推開,他竟然就想著用死亡來逃避,用死亡來解決這一切。

  如果靈魂真的有顏色,那他的靈魂,早已有一半,被絕望與死亡,染成了徹頭徹尾的瘋狂。

  這股寒意並未就此散去,反而順著血液,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將他剛剛升起的那點輕生念頭,凍得支離破碎。

  冷風扎進骨頭裡的那一瞬,他猛地回過神。

  背脊一寸寸發涼,寒毛倒豎,像有無數根細針,從脊椎一路刺進顱頂。


  這空無一人的長街太靜了,靜得不正常。

  他明明是孤身一人,卻分明感覺到——還有另一個存在。

  就貼在他身後,近得幾乎要融進他的骨血里。

  那是和他最親密、最無間、最懂他所有不堪與瘋狂的存在。

  它不說話,只貼著他的耳朵呼吸,溫熱又黏稠的氣息撲在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親昵。

  他能聽見它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重合在一起,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撞碎胸膛。

  那是一個殺手。

  一個徹頭徹骨的瘋子。

  它要殺了他。

  要把他拖進深淵,要讓他徹底消失。

  他渾身僵硬,不敢回頭,不敢動彈,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可燈光昏黃,落在地上,只有他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

  那個貼著他、盯著他、要親手殺死他的殺手。

  從來都不是別人。

  是他自己。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殘忍地切開了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智。

  那一瞬的清醒比恐懼更刺骨,他的思緒驟然亂飄,像斷了線的紙鳶,一頭撞進早已模糊的記憶里。

  他忽然想起一部電影。

  那個被倒吊在高樓之外、命懸一線的瘋子,非但沒有半分恐懼,反而在狂風裡笑得癲狂,對著主角嘶吼。

  「瘋狂就像地心引力。要做的,只是輕輕一推!」

  你能暫時掙脫,你逃得掉嗎?

  你做不到。

  它總有一天,會把你狠狠拽回去。

  他又想起那人說過的另一句話,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真理。

  「只需要最糟糕的一天,就能把世上最理智的人逼成瘋子。這個世界離我,就差這麼遠。就差最糟糕的一天。」

  我們離瘋狂都只是缺一個契機。

  從前看電影時,他只當是一句台詞,一句瘋話。

  字都認識,意思也懂,卻從來沒有真正明白。

  他以為那只是編劇筆下的瘋狂,只是戲裡的癲狂。

  直到此刻。

  冷風灌進喉嚨,身後那個要殺死自己的「自己」還在貼著他呼吸。

  他才驟然懂了。

  徹徹底底,痛徹心扉地懂了。

  原來那些話不是誇張,不是表演。

  是真相。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街上,與記憶里那個倒吊在高空的瘋子,一點點重疊。

  身影重合,心跳重合,連那股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瘋癲,都一模一樣。

  他終於變成了,自己曾經最無法理解的那種人。

  與電影裡的瘋子徹底重合的剎那,他的情緒徹底失去了平衡。

  他忽而想哭,忽而又想笑,整個人像被扯成兩半,連自己都抓不住自己。

  腦子裡反反覆覆,只有那句——最糟糕的那一天。

  可他的最糟糕的一天,又何止一天?

  在旁人眼裡,不過是短短一段時日。

  可算上這一輪輪迴,他浸在這種窒息的痛苦裡,已經整整半年。

  一天又一天,只要那個結局無法改變,那麼無論是哪一天,全都會成為最糟糕的一天。

  究竟得瘋成什麼樣子,才能在這種地獄裡,硬生生撐過半年?

  他猛地問自己:我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他和她。

  對現在的她而言,他不過是個許久未見的舊鄰居,陌生得連話都懶得說一句。

  他真的有必要,為了這樣一段被徹底遺忘的感情,把自己逼到去死嗎?

  夠了。

  真的夠了吧。

  他為她瘋,為她痛,為她在輪迴里反覆煎熬,這還不夠證明嗎?

  還不夠嗎?


  放過自己吧。

  也放過所有人吧。

  只要不去管她,只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看不見,聽不見,什麼都不記得。

  像第二世那樣,安安穩穩演好自己的獨角戲就夠了。

  只要假裝一切都沒發生,只要把心徹底封死,他就能走出這個死循環。

  他就能活下去。

  就自私這一次。

  就為了自己,自私一次,不行嗎?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的剎那,貼在他身後的那個自己,那個瘋子,那個殺手,驟然被激怒了。

  它在他耳邊瘋狂嘶吼,聲音嘶啞又惡毒,像要把他的靈魂生生撕碎。

  你不是說你愛她嗎?

  這就怕了?這就想逃了?

  你這個懦夫!你這個廢物!

  你明明什麼都知道,你明明有救她的可能,你卻選擇逃?

  這世上只有你能救她,只有你!

  你要是逃了,她就死了,是你親手殺死她的!

  你到頭來,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跑啊,你繼續跑啊!

  你不是怕死嗎?你不是怕疼嗎?

  承認吧,你就是個懦夫!

  那聲音不是別人的,就是他自己的,從骨頭縫裡鑽出來,一遍又一遍,凌遲著他僅剩的理智。

  無盡的自我謾罵與嘶吼,像潮水般將他淹沒,每一句都砸在他最痛的地方。

  耳邊那些不存在的嘶吼,像無數根針,扎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腳步越放越慢,雙腿重得灌滿了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幾乎要邁不下去。

  身後那道身影,貼得越來越緊,越來越近。

  近到他甚至能感覺到,它就要越過他,走到他前面去。

  他感覺天旋地轉,分不清,真的分不清啊。

  究竟是他在跟著影子走,還是那道影子,本來就牽著他走?

  誰是真的,誰是假的?

  誰是主,誰是仆?

  誰才是那個清醒的自己?

  如果一直跟在身後的那個,才是真正的他……

  那他現在,就快要被徹底超過,被徹底取代了。

  到那時,誰是誰?

  誰是影子,誰又是本人?

  這一切,到了這一刻,還重要嗎?

  意識在瘋狂與清醒之間反覆拉扯,快要徹底崩斷時,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路燈下的一張長椅上。

  昏黃的光靜靜灑在椅面上,那形狀,那弧度,那被夜色籠罩的模樣,和第二世里,他與她在公園坐過的那張,一模一樣。

  一瞬間,所有壓抑的、塵封的畫面,衝破輪迴的枷鎖,猛地砸進腦海。

  他想起那時候,他被無盡的痛苦纏得喘不過氣,覺得全世界沒人會信他,沒人會懂他,他像個怪物,像個瘋子,藏著無人能理解的絕望。

  可她看見了。

  她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沒有理由,沒有原因,只是因為她看見了他的痛苦,就那樣毫無保留地,接住了快要碎掉的他。

  沒有評判,沒有遠離,只有全然的接納。

  就在那道瘋狂的影子即將徹底淹沒他的瞬間,這一段記憶,像一道微弱卻滾燙的光,扎進了無邊黑暗裡。

  他僵住的身體,一點點恢復了知覺。

  失控的神智,一點點被拉了回來。

  快要被奪走的掌控權,重新,一點點回到了他自己手裡。

  身體的控制權一點點回歸,可他的意識依舊在虛實邊緣搖晃,隨時都會再次墜向黑暗。

  視線隨著眨眼不斷模糊、重影,意識在清醒與崩潰間搖搖欲墜。

  他恍惚看見,那盞路燈下的長椅上,真的有人坐在那裡。

  那人朝他輕輕招手,聲音溫柔得像一捧融化的雪,沒有絲毫逼迫,只是靜靜地、耐心地,喚著這個不知去往何處、不知走到何時的少年。


  過來吧,休息一下。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一絲懷疑。

  他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又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毫無保留地信任,毫無條件地靠近。

  一步一步,他走了過去,在那人身邊輕輕坐下。

  長久的沉寂。

  沒有言語,沒有追問,只有秋夜的風無聲掠過。

  慢慢地,身旁那道溫柔的身影伸出手,輕輕攬住了他。

  他的身體徹底失去了抵抗,失去了所有緊繃的力氣,對方讓他如何,他便如何,溫順得像一隻遍體鱗傷的幼獸。

  那人輕輕扶著他,慢慢、慢慢地,讓他躺了下去,枕在了溫暖的腿上。

  在這刺骨冰冷的寒夜裡,他終於,觸碰到了一絲微弱卻真切的溫暖。

  那是被看見、被包容、被全然接納的溫度。

  可也正是這一點點暖,反倒襯得整個黑夜更加寒冷刺骨,冷得他渾身發抖。

  他瘋狂地蜷縮起來,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拼命往那僅存的溫暖里鑽,仿佛要把整個人都藏進去,藏到再也沒人能找到、再也沒人能傷害的地方。

  他害怕,他顫抖,他無助得像個孩子。

  而身旁的人始終一言不發。

  只是安靜地、輕輕地,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頭,撫摸著他冰冷的臉頰,動作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任由他在自己懷裡蜷縮、發抖,任由他抓住這一點點溫暖。

  在這極致的溫柔與極致的寒冷里,他積壓了無數輪迴的委屈與愧疚,終於再也憋不住。

  他的嘴唇早已乾裂黏連,稍一開口便扯得生疼。

  一絲微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得不成樣子,連他自己都認不出——那竟然是他的聲音。

  喉結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震動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他只艱難地,吐出了三個字。

  「對不起……」

  一說出口,便再也停不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像念著贖罪的經文,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抖,幾乎要碎在風裡。

  他此刻,就是這世上最愧疚、最狼狽、最無可救藥的罪人,對著眼前唯一給予他溫柔的人,拼命道歉。

  他閉著眼,淚水無聲地浸透衣衫,哽咽著,斷斷續續地開口:

  「我沒有不想救你……我沒有想放棄你……」

  「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我好累……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了……」

  「我真的很愛你……」

  「可是這風太冷了,這條路太黑了……太痛苦了。」

  「我真的很愛你,可是真的太痛苦了……我撐不住了,我太累了……」

  「我要怎麼辦?」

  「誰能告訴我……我到底要怎麼辦?」

  他蜷縮得更緊,聲音里全是絕望的自棄:

  「你恨我吧……你肯定恨我吧……」

  「求你了……恨我吧。」

  他沒有抬頭,沒有睜眼,可他清晰地感覺到。

  頭頂那隻溫柔撫摸著他的手頓了頓,隨即,帶著安撫的力度,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那一下輕搖,否定了他所有的自我貶低,否定了他所有的自我厭惡,否定了他拼命往自己身上堆砌的罪責。

  哪怕全世界都不理解他,哪怕他自己都不肯放過自己,哪怕連他都覺得自己是個懦夫、是個廢物。

  可這個溫柔的存在,依舊接納他,認可他,包容他。

  接住了他所有的破碎,所有的不堪,所有的撐不下去。

  這無聲的包容,像一劑最溫柔的解藥,緩緩滲入他碎裂的靈魂。

  在那道虛幻卻無比真切的溫柔安撫下,他狂跳的心終於一點點沉了下來,不再撕扯,不再嘶吼,不再自我凌遲。

  風明明越來越冷,像刀子一樣割著肌膚,寒意鑽進骨頭縫裡,可他的心,卻一點點暖了起來,暖得發燙。


  既然心是暖的,那身體的冷,又算得了什麼呢?

  皮肉的寒,肢體的僵,渾身的疼,在這一瞬靈魂被接住的溫暖面前,不過是輕雪撞上了篝火,一碰,便化得無影無蹤。

  頭頂的撫摸輕柔又安穩,他的眼皮重得再也撐不住。

  太久了,他真的太累了。

  累到連清醒都成了酷刑,累到連活著都成了煎熬。

  而此刻,他終於可以放下一切,不必厭惡自己,不必痛恨自己,不必逼自己再撐下去。

  他緩緩、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意識輕飄飄地墜入夢境。

  夢裡沒有輪迴,沒有痛苦,沒有厭惡。

  他和她平安地跨過了那個讓人窒息的十一月八日,在KTV的崩潰與黑暗沒有發生,一切都被輕輕抹去。

  十一月九日的黎明,天剛蒙蒙亮,他緊緊牽著她的手,安安靜靜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風很輕,光很柔,未來很長。

  可就在最幸福的那一刻,夢境,戛然而止。

  長夜徹底過去,黎明即將破曉。

  無人知曉昨夜發生過怎樣的瘋癲與掙扎。

  第二天凌晨,天色將亮未亮時,早起的環衛工人在空無一人的街邊,發現了那道蜷縮在長椅上的孤單身影。

  他安安靜靜地蜷縮在那裡,像是只是睡熟了。

  只是身體早已冰冷僵硬——他在漫長的寒夜裡,因失溫,永遠地離開了這個讓他痛到瘋癲的世界。

  而那張曾寫滿絕望、癲狂、自我撕裂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不甘。

  掛著一抹,無比安寧、無比幸福的笑容。

  他死了,死在了夢裡最幸福的那一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