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遭了,是捧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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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味道」這段日子,算是踩穩了步子,一路慢慢往上走。

  B端的大合同,大家都捏著分寸在推進;會員制那攤子事,辦公室里天天燈火通明;益生菌的專利也正式遞了材料,走在申請流程上;合作社裡頭,幾台小自動化設備的試驗,更是悶聲不響地搞了起來。

  市台那檔專訪《守城人》一播出去,直接炸了。

  口碑一路往上飄,品牌形象扎得扎紮實實,連省報都主動伸了橄欖枝,遞來採訪邀約。

  外頭看起一片坦途,啥子都在往好的方向跑。

  可蘇映雪坐在電腦跟前,盯著輿情監測後台,眉頭卻是越皺越緊,指尖在滑鼠上都捏得發白。

  最開始,她只是刷到幾篇標題看得人頭皮發麻的自媒體稿子。

  《「平安味道」:中國農業良心的最後堡壘》

  《資本退潮之後,誰守得住我們舌尖上的鄉愁?——致敬陳平安》

  《從全網黑到全民夸,「平安味道」才是真·國貨之光》

  一篇比一篇吹得凶,詞兒用得一個比一個狠。

  把「平安味道」直接架到了天上——什麼對抗資本壟斷、守護傳統農業、鄉村振興唯一指望,道德高度、產業高度一起往上堆。字裡行間全是滾燙的情緒,順帶腳還把別的模式踩得一文不值。

  這些稿子在一些年輕圈子裡瘋轉,很快就養出一批情緒上頭的粉絲。

  跑到「平安味道」各個帳號底下刷屏,一口一個「陳俠」「農民守護神」,把個牌子直接當成了精神圖騰。

  歐倫頭兩天看到這陣仗,還樂得合不攏嘴,拍著大腿說:「看到沒得?影響力起來了!這才叫火!」

  蘇映雪卻只覺得後頸發涼。

  這種過頭到不講道理的神化,藏在文字裡頭的排他感、攻擊性,就像一服猛得過頭的補藥。

  當下喝起提神,後勁上來,能把人直接傷透。

  她沒猜錯。

  沒隔幾天,風向就悄悄變了味。

  那些之前保持中立、甚至還誇過兩句「平安模式有意思」的行業媒體、業內老手,開始發些話裡有話的評論。

  有的提醒「小心捧殺」,有的探討「農業現代化路又不止一條,別搞一枝獨秀」,還有的委婉點出來,說平安模式成本太高、根本複製不了,不該吹成行業標杆。

  話聽起都客氣,那股子疏離感,卻藏都藏不住。

  再往後,連一些跟「平安味道」壓根沒直接競爭的老牌子、大企業——規模更大、資歷更老的農業公司、食品廠的負責人,被記者問到看法時,語氣也變了。

  從前是「值得關注」「可以研究」,現在變成了「情況特殊」「不適合推廣」「消費者還是理性點好,別瞎追捧」。

  話不算難聽,可那股子「被冒犯到」的味道,隔著屏幕都能聞得到。

  真正讓蘇映雪瞬間繃緊神經的,是一篇財經專欄作家發的深度稿。

  標題冷冰冰的——《「平安味道」的虹吸效應與鄉土經濟的隱形代價》。

  稿子寫得極「專業」,引經據典,邏輯層層疊疊,看著比誰都客觀。

  從經濟學上的「虹吸效應」入手,繞著彎子分析:說「平安味道」一火,金鵝鎮周邊最好的地、人、錢,全往這邊吸,把其他小農戶、小業態的活路擠得乾乾淨淨,到頭來就是「一企獨大、周邊凋敝」,搞成隱性壟斷,反而害了整個地方的農業生態。

  文章里還煞有介事地引用了幾個「不願透露姓名的當地農戶」。

  說啥子「現在都只想把地租給公司養豬,沒人願意種糧種菜了」,「合作社門檻高得很,進不去的農戶,收入反倒往下跌」。

  這篇東西,殺傷力比直接造謠大十倍。

  它不罵你產品,不黑你質量,而是不動聲色地把你從「受害者」「實幹家」,扭成了一個「破壞生態」「製造不公」的新壟斷者。

  話說得半真半假,數據似是而非。

  現實里,合作社在吸納勞動力、土地流轉價、帶動周邊配套上,樁樁件件都做得紮實,規劃也嚴得很,跟文章里說的完全是兩碼事。

  可這種拿「理論推演」加「個別例子」堆出來的指責,最容易挑動讀書人、甚至上面決策者的疑心。


  這才是捧殺的真正殺招。

  先把你往天上捧,捧到孤家寡人、四面無援;

  再慢慢從道德、行業、經濟學道理上,一塊一塊拆你腳下的台子。

  讓你站得越高,摔得越慘,到最後四面楚歌,連句辯解都顯得心虛。

  蘇映雪把連夜整理好的材料投在會議室大屏上。

  燈一關,滿屏刺眼的標題和引述,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不是隨便寫寫。」

  她聲音冷靜,卻沉得像塊鐵,「是有組織的輿論操作,手法專業得很。」

  「第一步,先猛捧,把調子拉滿,製造對立,把大家期待架到天上;

  第二步,帶節奏,引著業內人不滿、提防;

  第三步,拆台,用更『正確』、更宏觀的角度來質疑。」

  「人家目的不是黑你產品,是要孤立我們,動搖我們的社會口碑、政策環境的根。」

  她抬眼掃過一圈,「這種打法,比直接商業競爭、比造謠抹黑,危險得多,也難對付得多。」

  陳平安坐在主位,盯著屏幕上那些文字,臉色始終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腦子裡一下串起了好多事。

  直播守城之後韓東那句提醒,劉主任合同里藏著的刁難,會員制啟動時內部吵過的那些架……

  所有壓力,像是被人悄悄歸到一堆,換了一身更隱蔽、更系統的外衣,一起壓了過來。

  對手早就不只是「真味鮮」這種明面上的商業公司。

  更像是一股雜七雜八的力量湊到一起——看不得「平安味道」這種異類,突然冒出來,打亂原本的規矩。

  「文章里說的虹吸效應、農戶分化,話是吹得凶,但也不是一點風都沒得。」

  陳平安聲音很慢,一字一句都穩,「我們做大了,影響力起來了,對周邊肯定有影響,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我們不能只盯著自己的好,對可能出的問題裝瞎。」

  他抬眼,「真那樣,我們就成了他們嘴裡的孤家寡人。」

  寧川皺著眉,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可我們能做的都做了。合作社自願加入,規矩透明;土地流轉價比市場價高;農場和項目也造了一大堆本地崗位。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數據。」

  「有數據沒用。」蘇映雪搖頭,「得讓外人信,尤其是那些沒來過金鵝鎮、只看文章了解我們的人信。」

  「人家質疑的核心,是怕我們這種模式,變成另一種贏家通吃。」

  她語氣直白,「鄉村資源全堆到一個牌子、一家公司頭上,把多樣性搞沒了。這個問題,躲不掉,必須正面接,還要用行動證明——我們要的不是通吃,是共生。」

  秦明坐在旁邊,聽得半懂不懂,卻一把抓住了關鍵點:

  「說白了,就是有人怕我們吃獨食,把別個餓到,是不是這個意思?」

  「差不多就是這個理。」陳平安點頭。

  「而且這種怕,一被人挑唆,就會放大。我們之前講故事,太偏重自己咋個奮鬥、咋個成功。雖然也提鄉親,但外頭人看起,就像好處全被我們和合作社撈完了。」

  「敘事要調。」他語氣肯定,「要讓人家清清楚楚看到,我們是跟這片地、跟更多人,一起分好處的。」

  歐倫一下子急了,身子往前一探:

  「那咋個弄?拍視頻說我們多無私?那不成自賣自誇了?更假!」

  「不用自誇。」陳平安早有主意,「用事實說話,用第三方說話。」

  他看向蘇映雪:「兩件事。

  第一,馬上整理合作社成立以來的硬東西——社員收入提升的具體數、土地流轉的合同範本和實際打款記錄、農場和關聯項目的本地崗位數、工資明細,還有跟周邊農戶在種植、勞務上的合作情況。全部整成一份《金鵝鎮項目社會經濟效益簡報》,要細,要實。」

  「第二,主動找省裡頭的農業大學、社科院鄉村振興研究所這些學術單位,邀請他們來人,到金鵝鎮做獨立調研。課題就叫——『特色農業品牌對縣域鄉村發展的綜合影響評估,以金鵝鎮為例』。」

  「我們全程配合,不設任何限制,調研報告完完全全由他們自己發。」


  蘇映雪眼睛一下亮了:「學術機構的獨立調查,公信力最硬!真要是正面結論,比我們說一百句都管用。就算人家點出問題,也是我們改進的方向,反而顯得我們敞亮、坦誠。」

  「就是這個意思。」陳平安繼續安排。

  他轉向歐倫:「你這邊內容方向也要換。少拍我們平安味道自家的光鮮,多拍金鵝鎮的其他人。」

  「拍那些把地流轉給我們的農戶,現在在幹啥——是在農場上班,是開了農家樂,還是娃娃讀書條件更好了;

  拍因為我們來的遊客,咋個幫到鎮上的小賣部、小飯館、小旅館;

  拍跟周邊村子合作種飼料玉米的老鄉;

  甚至……可以拍那些沒進合作社、依舊按自己路子養豬種菜的人,聽聽他們真實的想法和日子。」

  「好的、不好的,都拍進去。」

  陳平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把評判的權力,丟給觀眾。」

  歐倫一拍大腿,瞬間懂了:「我曉得!拍整片林子,不單獨拍一棵樹!」

  「秦明哥。」陳平安又看向秦明。

  「你在鎮上人頭熟,私下幫我摸一下——文章里那些『不願透露姓名的農戶』,到底是咋個回事?是真有難處,還是被人挑唆了?」

  「真有困難的,我們在不破壞合作社規矩的前提下,看能不能搭把手,或者給點合作機會。比如收他們多餘的農產品,給點技術指導。」

  他語氣沉了沉,「矛盾要提前化解,別給人家留挑撥離間的口子。」

  秦明當即拍胸脯:「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我一家一戶去問!」

  最後,陳平安看向寧川:「技術輸出、標準聯盟那攤子事,可以往前趕一趕了。」

  「我們要是關起門自己過得好,『虹吸效應』的帽子就摘不掉。

  要讓所有人看到,我們摸出來的這套法子,願意拿出去,幫更多跟金鵝鎮一樣的地方,幫更多農戶。」

  他淡淡一句,直接戳破最核心的指責:

  「這,就是對『壟斷』兩個字,最好的回應。」

  寧川推了推眼鏡,神色一正:「明白。顧教授那邊本來就有意推產學研落地,我們可以一起整個針對周邊小農戶的技術幫扶、標準培訓計劃,先小範圍試點。」

  安排落定,幾個人分頭起身,各自忙活。

  公司上上下下,都隱約聞到一股不一樣的壓力。

  這一次的對手,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

  打的不是價格、不是渠道,而是他們站在這裡的合法性,是大家心裡那點道德底氣。

  幾天之後。

  蘇映雪把整理得厚厚一摞的簡報,連同正式調研邀請函,一起發到了省農業大學農村發展研究院。

  沒過半天,對方一位副院長親自把電話打了過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興趣:

  「你們這個課題,我們院裡頭關注很久了,非常有現實意義。我們儘快組團隊,過來做田野調查。」

  消息剛落,另一邊,那篇寫「虹吸效應」的財經學者,在社交平台轉發一篇文章時,輕飄飄帶了一句評論:

  「『平安味道』的討論很熱鬧,但任何商業案例,都要放在更大的城鄉關係里看。期待紮實的田野調查,少一點情緒站隊。」

  一句話,看似中立,卻把輿論從情緒對噴,悄悄往理性討論上拉了一把。

  輿論的風向,因為「平安味道」這一套主動、敞亮、直接請學術第三方進場的操作,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

  最起碼,不再是一邊倒的捧殺和抹黑。

  可陳平安比誰都清楚——這遠遠不夠。

  捧殺的危機,根本沒解除。

  只是從明火執仗的燒,變成了文火慢燉的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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