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二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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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日上三竿。

  李響敲響了牧野的房門。

  「野哥,野哥,出大事了!」

  牧野半夜回來,一身血氣,洗洗到現在就睡了不到六小時。他睡眼惺忪地開門。

  李響拎著兩個鼓囊囊的塑膠袋,裡面是飯堂賣的包子,油條,熱氣騰騰的稀飯。

  「我媳婦剛帶回來的,還熱乎呢,咱們邊吃邊說,這事可鬧大了。」

  牧野:「弟媳又趕去飯堂了?」

  「那可不,每天早上俺還沒醒就去工作,今天特意讓俺給你帶早飯,對上次的事情說對不起。」

  牧野簡單漱口,心底掠過鄧娟的樣子,再次感慨李響取了個好老婆。

  李響將飯菜拿出來,眼睛發亮,便迫不及待打開話匣子:「牧哥,你記得我昨天說的黑龍賭場嗎?就那個日進斗金,黑龍會的搖錢樹。」

  牧野端起稀飯喝了一口,「哦?怎麼了?」

  「哎呦!我的親哥哎!」見牧野反應平淡,李響誇張地手舞足蹈比劃:「那賭場,被人給砸了!不是一般的砸。聽說是一個人,單槍匹馬的走進去,先是放翻了看場的,然後又把暴熊王魁,黑虎刀法臻至圓滿的那位,你猜怎麼著?」

  牧野狠狠咬了口肉包,滿滿的肉餡,香,嫩,點點頭,說的大差不差:「怎麼著?」

  「讓人給宰了!」李響壓低聲音,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腦袋都搬家了!現場極其血腥,據說啊,那人當場連破三境,活蹦亂跳地就將王魁給殺了。

  現在都在說,那猛人是什麼武道聖體,天賦逆天!」

  「這還不算完!聽說那人宰了王魁之後,直奔二樓,把黑龍會放高利貸的帳本全找出來,一把火給燒了個精光!

  好多欠了賭債,過去一直躲著的,現在都跳了出來,就是覺得黑龍會不會拿他們怎麼樣。

  黑龍會這次算是栽到陰溝里,臉面、里子全丟光了!」

  李響說得唾沫橫飛,臉上又是興奮又是解氣:「黑龍會那群王八蛋,平時橫行霸道,抽水放貸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活該!就是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出的手,她媽的甘!要是能見上一面,俺非得給他磕一個……」

  他說了半天,牧野一直大口大口吃著早飯,他疑惑道:「牧哥?」

  「嗯,吃啊!」

  「不是,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牧野狼吞狐咽,一口吃完手裡的油條,打了個飽嗝,道:「如果你想磕一個的話,咱們兄弟之間,我也不講究,現在就可以。」

  「你說啥呢,什麼磕頭。」李響緩了一會兒,終於反應過來,「啊......你......?牧哥,你沒開玩笑吧。」

  牧野輕輕點了點頭:「嗯,是我!」

  房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遠處傳來街道的市井喧囂。

  李響張著嘴巴,看著牧野熟悉又陌生的臉,自己從小長到大的好兄弟,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

  昨日能擊殺劉莽,與治安署的長官有交情,便已是讓他瞪目結舌。

  心中不由升起牧野也是好起來的念頭,回想起老婆的叮囑。

  他驟然站起身,低頭便拜。

  牧野連忙托住他,這憨憨。

  李響滿臉遺憾,然後忽然想起什麼。

  「你等等。」

  他在包里翻騰了一會兒。

  「這個你戴著。」李響丟了個人皮面具給牧野。

  「現在黑龍會的人肯定在瘋狂找你,昨晚回來應該注意了的吧,你現在出門一定要把面具戴上。」

  牧野哭笑不得,說的確實不錯。

  ......

  下城區,第三附屬醫院,民間有個更為直白,刺耳的別名——等死院。

  下城區的醫院資源本就貧瘠,而這三院,無論設備、技術還是藥品儲備,在安泰城醫療體系的鄙視鏈里,都穩穩坐在最末席。

  來這的,基本都是得了絕症,或者精神疾病,治也治不好,家屬被病情拖累得身心俱疲。

  只要交了醫保,就能以相對較低點費用,將病人塞進來。

  如果有一天連水米都難進了,這裡至少還有冰冷的針頭,將維持生命的液體,一滴一滴,輸入逐漸乾涸的軀體。


  活著嘛,怎麼樣都不寒磣。

  牧野站在電梯門口,扯了扯自己的臉皮,確認人皮面具戴好了,徑直來到頂樓,這層都是各種晚期患者。

  每天都有人進進出出,熱的進來,冷的出去。

  擊殺沒有血條的人,結果到底怎樣,牧野還得試驗過後才知道,否則太過於束手束腳。

  正常情況,沒有血條就是沒有敵意,牧野也是個有原則的人,就怕有特殊情況。

  透過窗戶能看到裡面的畫面,病房一片死寂,病人躺在床上,形容枯槁,說不出話來。

  牧野選了一個房間,三個病人,直接進去。

  沒個兩分鐘,便被三個家屬給轟了出來。

  「你這人還有沒有點良心啊,我的父親都這樣了......為什麼還有人來......嗚嗚!」中年女士憤怒之後,長時間壓抑的情緒爆發,淚流滿面。

  另外兩個男子也是滿臉憤怒,「滾,快滾!」

  牧野抬手抱歉,跑到另一邊,這事太得罪人了。

  但如果是扣除壽命,在這兒無疑是最好的。

  「老東西,這麼多年,我前前後後為你看了多少錢了?你說我能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聲音幾乎是怒吼出來的。

  牧野聞聲來到一個房間,門啪的一下被摔開。

  一個面色消瘦的中年人奪門而去。

  留下病床里的老人,形容枯槁,他嘴唇顫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有一雙渾濁的雙眼,盯著雪白的天花板。

  就連牧野進來,都沒有動作。

  牧野沒有寒暄,直接說了自己的訴求與交換。

  老人瞳孔幽幽,一字一句道:「我的命值多少錢。」

  剛剛出去的男子,他的兒子。

  「二十萬。」牧野回道。

  老人聞言,靜默良久。

  就在牧野以為是價格不夠時。

  老人只剩骨頭的臉上,留下了酸澀的淚水。

  「好。」聲音微顫,「你幫我寫個信,我就跟你走。」

  這句話很輕,卻比任何哀求都重,這是一個生命的重量,哪怕是苟延殘喘。

  牧野拉過旁邊的凳子,就用報告單背面來寫,「你說。」

  老人斷斷續續口述,氣息微弱,語句時而顛倒,時而重複。

  說的無非是些瑣碎之事——囑咐兒子天冷加衣,少喝酒,記得按時吃飯;提起柜子最底下那雙還沒穿壞的老棉鞋,裡面有一千塊;道歉,反覆地道歉,為拖累他這麼多年,為沒能給他留下什麼,為最後這賣命的二十萬,希望他能拿去做點小生意,好好過日子……

  「還有嗎?」

  老人還有許多話要說,但又沒什麼好說的。

  「讓他有空多給我燒點紙。」

  「嗯,好,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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