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恩威並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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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光元年四月初九·南京·武英殿

  武英殿內,楠木柱上的金漆在暮色中顯得黯淡無光。

  弘光帝朱由崧斜倚在御座上,肥胖的身軀裹在明黃龍袍里,臉上帶著宿醉未醒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殿內氣氛凝重,只聽得見銅鶴香爐里青煙裊裊的微響。

  內閣首輔馬士英、大學士王鐸、蔡奕琛、禮部尚書錢謙益、京營總戎忻城伯趙之龍、兵部左侍郎朱之臣、右侍郎梁雲構、掌都察院事兼兵部右侍郎李喬,戶部尚書張有譽、右僉都御史巡視中城鄒之麟,北城巡城御史徐復陽,南城巡城御史王孫蕃等重臣,按班肅立,人人臉上都蒙著一層陰霾。

  「陛下,諸位閣老、部堂,」

  北城巡城御史徐復陽率先出列,聲音因緊張而略顯乾澀,他雙手捧著一支綁有書信的羽箭,

  「臣今日值守金川門,鄭逆鴻逵所部水師步卒約兩萬五千眾,已陳兵於神策門與金川門之間!此乃彼等射入城中之箭書!」

  他將箭書高舉過頭。

  一名內侍快步上前接過,呈於御案。

  朱由崧懶懶地瞥了一眼,並未去碰。

  徐復陽繼續奏報,語速加快,帶著親眼所見的震撼:「其軍容甚整!雖衣甲破舊駁雜,然隊列森嚴,行進有序,於城外列陣紮營,並未擾掠城外民居。……彼等陣前推出紅衣大炮十餘門,當眾施放空炮十數響!炮聲震天,滿城皆驚!彼等之意,顯非攻城,實為……示威!其勢洶洶,請陛下、閣部速定方略!」

  他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猖狂!無法無天!」

  掌都察院事兼兵部右侍郎李喬未等首輔發話,已然按捺不住「陛下!鄭鴻逵未奉兵部調令,擅離采石磯汛地,私率大軍逼近京畿,已是形同叛逆!更兼炮擊京師,箭書恫嚇,此乃十惡不赦之大罪!臣請旨,即刻下詔,褫奪其職,鎖拿問罪!以正國法,儆效尤!」

  殿內一片沉寂。朱由崧的目光掃向錢謙益。

  錢謙益,這位東林魁首、鄭森的恩師,面容清癯,此刻卻異常沉穩。

  他緩步出班,聲音清朗,帶著大儒的從容:「李總憲所言,鄭鴻逵擅離職守,兵臨城下,其行確屬悖逆,依律當究。」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電射向兵部侍郎朱之臣,「然則,李總憲所請之『罪』,是否僅止於鄭鴻逵一人?錢某斗膽請問朱兵部,兵部拖欠鄭家水師餉銀,三月未發,此事,是真是假?」

  兵部尚書阮大鋮已經領軍赴蕪湖督戰,於是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兵部左侍郎朱之臣身上。

  朱之臣臉色一白,感受到御座投來的壓力,只得硬著頭皮出列,聲音艱澀:「回陛下,錢大宗伯所言……屬實。確已拖欠三月。」

  「為何拖欠?」錢謙益追問,步步緊逼。

  朱之臣額角見汗,語速飛快地辯解:「陛下明鑑!非是兵部有意剋扣!實乃……實乃庫帑空虛!」

  「靖南侯提師西進,阻擊左逆夢庚,急需開拔費以安軍心;史閣部坐鎮江北,屢次飛檄告急!言北虜已自歸德府發兵南下,窺伺淮泗,高傑餘部軍心浮動,劉、高諸鎮亦嗷嗷待哺,皆需糧餉以穩大局!」

  「史閣部前日剛請走二十萬兩,已是傾盡兵部所有!戶部允諾之餉,亦只撥付半數……兵部,兵部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他偷眼看向戶部尚書張有譽,將皮球踢了過去。

  張有譽豈肯背鍋?他立刻出列,聲音洪亮中帶著憤懣:「陛下!朱兵部此言差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戶部才是真正的無米下鍋!」

  他轉向朱由崧,痛陳道:「去歲陛下登基,為安民心,恩旨蠲免江南諸府積年逋賦甚多!僅蘇州一府,去歲應繳漕糧折銀便短了四十五萬兩!松江、常州亦各欠二十餘萬!去歲冬餉已寅吃卯糧,今春以來,各地解京錢糧更是杯水車薪!臣執掌戶部,庫中現存之銀——」

  他伸出顫抖的九根手指,聲音悲愴,「不足九萬兩!此乃預留陛下大婚之吉期所用,萬不敢輕動!兵部諸公,難道要掏空這最後一點體己銀子,讓陛下的婚典也寒酸收場嗎?」他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殿內不少大臣微微頷首,朱由崧更是點頭不已。

  錢謙益卻不依不饒,他轉向李喬,語氣轉冷:「李總憲只知問鄭鴻逵擅離之罪,卻不知『皇帝不遣餓兵』之理?」

  「江北四鎮各有防區,尚可自行征厘抽稅以補軍需之不足。鄭家水師,巡防江海,汛地飄忽,糧餉全賴朝廷供給!兵部、戶部拖欠在前,有司瀆職,激成兵變在後!若真要問罪,是否應先問一問這『有司不發糧餉,致令官兵譁變』之罪?!」


  他身後幾位東林系的御史、給事中立刻齊聲附和:

  「大宗伯所言極是!」

  「當究有司之責!」

  眼看又要陷入無休止的黨爭攻訐,首輔馬士英重重咳嗽一聲,聲音不高卻極具威壓,瞬間壓下了殿內的嘈雜。

  他出班奏道:「陛下,當務之急,乃在解燃眉之急!鄭鴻逵之事尚未議定,南城又起波瀾!」

  他目光銳利地射向南城巡城御史張孫振:「張御史!聚寶門外雞飛狗跳,火光沖天,是何緣故?」

  張孫振一臉風塵與後怕,出列急奏:「回閣老,回陛下!臣冒死以吊籃縋出城外,面見了廣昌伯劉良佐!彼言提兵入衛乃是奉旨,然所部欠餉日久,軍紀廢弛,他雖竭力約束,已斬數名滋事兵卒,然眾犯難禁,難以遏止!彼請朝廷速發糧餉,以安軍心,否則……恐生更大變故!且……」

  張孫振頓了頓,艱難地道,「且他請旨,允其……允其在南京城外『自籌』糧餉!」

  「哼!」

  御座上的朱由崧猛地發出一聲冷哼,肥胖的臉上怒氣隱現,他捏著龍椅扶手,聲音冰冷,

  「縱兵劫掠已成事實,現在才來『請旨』自籌?是先斬後奏!誰給他的膽子?!」

  這怒意,顯然不僅因眼前劫掠,更夾雜著對劉良佐此前妄議「童妃」、「假太子」舊事的遷怒。

  馬士英何等老練,立刻捕捉到皇帝的情緒,同時也深知劉良佐部不能逼反。

  他躬身道:「陛下息怒。廣昌伯雖有失當之處,然其奉旨勤王,忠心未泯。兵部欠餉亦是實情,此非其一鎮之過。

  眼下城南城北兩處皆因餉生變,當務之急,是速速拿出錢糧,遣得力重臣前往安撫,平息事態!」

  他抬頭看向朱由崧,語速平穩地拋出方案:「臣以為,鄭鴻逵處,可遣督師史可法、大宗伯錢謙益,並加派楊文驄同往。」

  「錢大宗伯與鄭氏友善,史督師素孚眾望,楊文驄機敏,能言善辯,三人同往,曉以利害,當可勸其退兵回採石磯。」

  「劉良佐處,可由大學士蔡奕琛、兵部侍郎朱之臣、李總憲李喬前往宣諭,議定所需餉額,恩威並施。另請高起潛高公公持聖旨親臨,以彰天威,高公公久歷戰陣,於諸鎮素有威望。」

  「此外,為示朝廷恩典,可即封鄭鴻逵為靖虜伯,晉劉良佐為安國侯,以安其心!」

  朱由崧面色稍霽,正待頷首應允。

  右僉都御史巡視中城鄒之麟卻突然出列,聲音清越,帶著一股剛直之氣:「陛下!閣老此策,以爵祿錢糧安撫,雖可解一時之困,然臣以為,只行此道,大謬!」

  殿內目光瞬間聚焦於他。

  馬士英眉頭微蹙,這老頭平時明哲保身,愛惜羽毛,從來不曾為這種事情站出來發聲。

  今日居然……

  鄒之麟不卑不亢,朗聲道:「鄭、劉二人,一擅離職守炮震京師,一縱兵劫掠荼毒京畿,其行已同叛逆!若朝廷僅以錢糧爵位安撫,不加申飭,不顯兵威,則朝廷威儀何在?法度何存?」

  「此例一開,他日江北諸鎮,如李本深、李成棟等輩,但有不滿,皆可效仿,提兵臨城,炮聲一響,爵祿便來!朝廷何以自處?」

  「況靖南侯黃得功此刻正於蕪湖血戰左逆,功勳未賞,而劫掠之劉良佐反得封侯,黃帥及前線將士聞之,豈不寒心?軍心何安?」

  馬士英面色微沉:「鄒御史以為當如何『恩威並施』?」

  鄒之麟挺直腰板,目光灼灼:「臣以為,當軟硬兼施!其一,安撫之使照派,錢糧爵位亦可談,此為『軟』。其二,必須顯『硬』!史督師標營精兵萬餘現駐燕子磯,可令其即刻移師南京城下,與鄭軍對峙!」

  「城內京營尚有二萬之眾,當精選一萬精銳,由得力大將統領,出城與史督師會合!如此,史督師麾下便有二萬可用之兵,兵力雖稍遜鄭鴻逵之兵,但足以對峙,令其不敢輕舉妄動!」

  「有此大軍壓陣,錢、史、楊三位大人入鄭營談判,方有底氣,方能迫其收斂氣焰,真正聽宣!此其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聚寶門方向:「其二,劉良佐在南城縱兵為禍,朝廷豈能毫無表示?當嚴旨申斥其縱兵之罪!同時,速派五千京營勁旅,出聚寶門彈壓亂兵,保護城外百姓!」

  「若我軍龜縮城內,坐視亂兵肆虐而不敢出,則朝廷顏面掃地,軍心民心盡失!日後何以號令天下?唯有示之以威,方能迫其就範,接受安撫!」


  錢謙益眼睛一亮,立刻附議:「鄒御史老成謀國!此言甚善!有史督師大軍為後盾,老臣入鄭營,方不負陛下所託!」

  王鐸、蔡奕琛亦紛紛點頭:「鄒御史所言,方是持重之論!」

  「京營不出,徒示朝廷怯懦,後患無窮!」

  兵部梁雲構、朱之臣也覺此法可行,至少能挽回些兵部顏面,亦點頭稱是。

  朱由崧被鄒之麟一番話說得有些意動,看向馬士英:「馬閣老以為如何?」

  馬士英目光閃爍,迅速權衡。鄒之麟之策確實更周全,也更顯朝廷體面,只是……

  功勞不能全讓錢謙益和史可法占了去。他略一沉吟,奏道:「陛下,鄒御史之策,思慮周詳,老臣亦覺可行。史督師八千標營,加京營出城一萬五千精兵,確可壯聲勢。」

  「為策萬全,雞鳴山大營尚有兩千黔兵,皆驍勇善戰,可由楊文驄一併統領,隨同大軍壓陣,以備不虞!」

  他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親信力量塞了進去。

  朱由崧又問京營總戎趙之龍:「忻城伯,京營抽調一萬五千精銳出城,可有難處?」

  趙之龍面露難色,支吾道:「陛下……京營兵員名冊雖有數萬,然……分守十三門,由各家勛貴提調,平日操練……亦多疏懶。驟然抽調一萬五千精銳,需時間集結整備。且……且若精銳盡出,城內只餘五千孱弱之兵,勉強只可把守一十三座城門,每座城門只有數百兵力,守備未免空虛,萬一……萬一城內再生變故……」他擔心城內不穩,更怕擔責任。

  馬士英立刻打斷:「忻城伯!事有緩急!城外大軍壓境,亂兵劫掠,此乃心腹之患!當傾力先解此厄!」

  「城內只需加強巡防,令各巡城御史、五城兵馬司晝夜巡查街巷,再著錦衣衛緹騎四出,嚴加戒備,一兩日內,必不致生亂!況且京營出城駐紮又非遠調,城內有事,瞬息即回,至於城防人手不足……」

  他看向司禮監秉筆太監盧九德,「盧公公,羽林、金吾衛可暫抽調部分精銳,加強至各城門守御?」

  一直沉默侍立在御座旁的盧九德,這位深得朱由崧信任的知兵太監,微微躬身,聲音尖細卻沉穩:「回皇爺,馬閣老所言甚是。當以解城外危局為先。城內防務,奴婢會與忻城伯、各巡城御史及錦衣衛指揮使緊密協同,加派人手,嚴加盤查,確保萬全。一兩日間,皇城安危,奴婢以性命擔保。」

  盧九德一錘定音。朱由崧看著殿內眾臣,又望了望窗外漸沉的暮色,終於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種聽天由命的頹然:

  「罷了……就……就依你們所議去辦吧。著史可法速調兵至城下,京營……」

  「忻城伯,速去點兵!安撫使臣,即刻出城!務必……務必讓這兩尊瘟神,給朕消停下來!」

  他重重靠在椅背上,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殿內重臣領旨,心思各異地躬身退出。

  武英殿內,只剩下裊裊殘煙和御座上那位眼神空洞、對未來充滿迷茫的皇帝。

  南京城脆弱的黃昏,籠罩在南北兩處兵鋒帶來的巨大陰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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