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寇白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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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你說鄭芝龍的兒子去中城兵馬司見了那個『假太子』,然後在城門戒嚴前出城去了?為什麼不早點稟報我?」

  馮可宗今天心情很差。

  原因是之前讓張一郜盯著的周亮工突然鑽到史可法的營中,搖身一變成了史可法的幕僚,讓之前的追查斷了線索;而專門派在南安伯府盯著鄭家的番子又傳來南安伯世子鄭森行動異常的消息。

  今天早上又在搜查城北一處客棧的時候,發現了一窩左夢庚派來的奸細,這夥人戰力強悍,錦衣衛又折了兩名好手,才把他們消滅,一個活口都沒抓到。

  南京城的繁華喧鬧之下,仿佛有一股暗流涌動,這一切都讓他覺得有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張一郜抱拳躬身道:「回稟都督,我們潛伏在南安伯府的人回報,先是應天府丞、左僉都御史鄒之麟的家人來找南安伯世子鄭森,送了幾冊書和畫卷,黃昏的時候,這鄭森就去了中城兵馬司,見沒見那個『假太子』,那番子不能確認,但是鄭森沒有從閨奩營的中兵馬司正門進去,而是繞到後巷的一扇小門進去的,這才讓那番子引起警惕……」

  馮可宗認真地聽著,指節敲著紫檀桌面,若有所思。「說下去,還發現了什麼不正常的地方?」

  張一郜:「如果正常拜見鄒御史,以他南安伯世子的身份,走正門遞帖子進去就可以,為什麼要走後巷的小門呢?」

  「李厚找中兵馬的一個熟識的書吏問了,那『假太子』原本囚禁在中兵馬司獄的獄神廟裡。之前發生了一次刺殺假太子的事件,獄神廟的屋頂被炸了個洞,沒法用了,現在這『假太子』就關押在中兵馬司後院一間書房內,那個後院正好有一扇門通往後巷。而且中兵馬的指揮使楊大壯派了一隊弓兵,日夜不停巡邏戒備。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就是他們這些書吏,沒有鄒之麟的許可,也不可進入那個後院。」

  馮可宗擰緊眉頭:「中兵馬發生過刺殺事件?什麼時候的事?」

  張一郜:「上個月廿三日,太平巷火藥庫爆炸同一天。」

  馮可宗自言自語:「若是發生過刺殺事件,加強戒備倒是應有之義。只是此時,這個鄭森去見這假太子,到底談了什麼,跟鄭森第二天急匆匆出城有無關係?此事確有可疑。」

  張一郜繼續說:「那番子第二天暗中跟蹤鄭森,見他帶著幾個貼身護衛,從三山門出城。當時城門剛剛關閉,正好保國公朱國弼在城樓上,鄭森就去見了他。不久之後,朱國弼特意命人打開已經關閉了的城門,放他出去了。」

  馮可宗用手指敲敲桌面:「鄒之麟、朱國弼、鄭芝龍……他們想做什麼呢?之前對這假太子的暗殺,又是何人所為?」

  張一郜撓撓頭:「都督,屬下想不通其中的關節,這才來稟報,您看要不要多派些人手,盯著這幾個人?」

  馮可宗眼睛一瞪:「現在還派得出多餘的人手嗎?……這條線,先不要驚動。牽涉到保國公和南安伯,還有一個御史,只靠這樣的捕風捉影是不能拿人的。城裡面左夢庚派進來的奸細和北虜派來的奸細,要先清理乾淨,這才是當務之急。我們在史可法軍中有內線嗎?」

  張一郜點頭:「有,張鹿征,張千戶帶著的一組人,就在史閣部的幕府軍中。他們是之前按都督的命令,盯著高起潛的。現在他們也在跟周亮工這條線,還有一個從逆案本來要捉拿的吳爾塤,也在史閣部那個禮賢館裡藏著。」

  馮可宗點點頭:「高起潛繼續暗中盯著,周亮工盯緊了,我要知道他都跟哪些人接觸過,都說過些什麼。那個吳爾塤隨他去吧,這人是復社的,是阮大鋮要捉他,我們不要牽涉進他們的黨爭里去。」

  張一郜:「得令。都督,另外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不知當講不當講。」張一郜露出猶豫的神色。

  馮可宗又是一瞪眼睛:「什麼事吞吞吐吐,講!」

  張一郜說:「那個中兵馬司的書吏說,針對假太子的刺殺,不止廿三號這一次,之前也發生過一次。是十五號三法司會審,假太子受了拶刑,是一個太監帶了個太醫,說是奉宮裡的命來為他治傷,結果不知怎的,第二天就發現那假太子被毒死了……」

  馮可宗睜大了眼睛,吃驚地說:「毒死了?那現在關在中城獄中的又是何人?」

  張一郜面露難色:「……那個書吏說,三天之後,那個假太子又活過來了……」

  馮可宗更是震驚:「豈有此事?無稽之談!」

  張一郜:「屬下也覺得此事不可思議,然而那書吏信誓旦旦此事是真的,又說此事中城獄中人人知曉,千真萬確。」


  馮可宗疑惑道:「能確認是同一個人?非是狸貓換太子?」

  張一郜確信地點頭:「李厚說他再三向那書吏確認了,就是同一個人,不會錯。這死去活來之事過於離奇,故此屬下也不知該如何向都督匯報。更為關鍵的是,這次毒殺事件的兇手,有明確的線索,中兵馬司里的人都認為兩次刺殺,都是宮裡那位在指使……」

  「再加上現在城內都在傳說,童妃也是那位派人弄死的,所以中兵馬的人都諱莫如深。」張一郜用手指指北面,臉露難色。

  馮可宗頓時神色警惕起來,不容置疑地命令張一郜:「停!此事牽涉到宮中秘辛,干係重大,你把人撤回來吧,此事不要再跟了。」

  張一郜悚然一震,立刻低頭抱拳:「屬下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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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濛濛細雨如煙似霧,將南京城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灰青色中。

  三山門高大的鏑樓在雨幕里顯得愈發森嚴,垛口處值守的京營士兵縮著脖子,無精打采。

  雕樑畫棟的鏑樓內保國公朱國弼穿著麒麟補服,斜倚在鋪了錦墊的交椅上,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敲著桌面。

  值守城防的枯燥遠超他的想像,才一天功夫,就覺得渾身骨頭都要鏽了。

  「國公爺,可是煩悶了?」一個清越溫柔的聲音響起。寇白門提著一個精巧的食盒,款款走了進來。

  她穿著素雅的月白衫子,鬢邊簪著一朵小小的珠花,在這肅殺的環境裡如同一枝清荷。她身後跟著個小丫鬟,捧著酒壺。

  「白門啊!」朱國弼眼睛一亮,臉上的煩悶一掃而空,立刻坐直了身子。

  「你怎麼來了?這鬼天氣,這鬼差事,悶煞人也!帶的什麼好東西?」

  寇白門嫣然一笑,打開食盒,一股濃郁的肉香頓時瀰漫開來:「知道您辛苦,做了些『董肉』,帶了壺女兒紅,給您解解乏。」

  那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顫巍巍的,正是名妓董小宛的拿手好菜,寇白門得其真傳。

  朱國弼食指大動,連贊了幾聲「好」。

  寇白門又為他斟了一杯酒,指著箭窗外的景色:「國公爺您看,這雨中的莫愁湖、南湖,煙波浩渺,樓台隱現,不也別有一番意境?『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古人誠不我欺。」

  朱國弼伸頭看了看,撇撇嘴:「嗨!白茫茫一片,連個人影兒都不見,有啥好看的?還不如你這美酒董肉實在!」

  寇白門抿嘴輕笑,眼波流轉:「國公爺覺得無聊,何不將幾位相熟的侯爺、駙馬爺請來?一來商議城防要務,二來嘛……這飯點兒也到了,正好一起用些酒菜,解解乏悶。」

  朱國弼眼珠一轉,剛想說好主意,轉念一想,又皺起眉頭來:「白門啊,你有所不知,這次局勢緊張,南京城十三門戒嚴,我等一眾勛戚,分領把守城門,朝中的人都盯著呢,這時若是聚眾飲酒作樂,被那些個煩人的御史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參本公一本。唉……」

  寇白門微微一笑:「國公爺,您是提督城防,召集眾將議事,天經地義。御史若問起,就說商討防務,正好到了飯點,順便用了午飯。難不成,這辛苦值守城門,飯還不許人家吃了?三山門外酒樓林立,放個吊籃下去,讓旗牌官買些現成的酒菜上來,城門都不需要開,神不知鬼不覺,誰能說什麼呢?」

  朱國弼一拍大腿:「著啊!還是丫頭你機靈!這主意妙!」他立刻來了精神,喚來親兵,「去!快馬知會魏國公世子、靈璧侯、安遠侯、臨淮侯、駙馬爺,就說本公有緊急城防要事相商,請他們速來三山門鏑樓!再放吊籃下去,叫王旗牌去醉仙樓,揀最好的酒菜,多多買來!」

  不多時,馬蹄聲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響起。

  魏國公世子徐胤爵父喪未滿一身素服,神色中帶著一絲陰鬱;靈璧侯湯國祚依舊一副慢悠悠的世家派頭;安遠侯柳祚昌面色蒼白,眼神閃爍;駙馬齊贊元笑容可掬;臨淮侯李祖述則是一臉晦氣,嘴裡似乎還在嘟囔著什麼。

  眾人進了箭樓,看到桌上擺開的董肉、新買來的熱氣騰騰的醉仙樓佳肴,還有美酒和巧笑倩兮的寇白門,緊繃的臉色都鬆弛下來。

  「保國公,您可真是及時雨啊!」駙馬齊贊元拱手笑道,「在那冷冰冰的城門樓子裡站了半日,骨頭縫都涼了。」

  「就是就是!朱大哥夠意思!」柳祚昌也附和道,迫不及待地坐下,端起酒壺就給自己倒酒。

  李祖述哼了一聲,也不客氣地坐下:「算你老朱還有點良心!還記得叫上兄弟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起來。話題扯到了一看就滿身怨氣的李祖述身上。

  「老李啊,」朱國弼啃著一隻雞腿,含糊不清地問,「聽說你那祖傳的寶貝鐵券,真給弄丟了?還被罰了半年俸祿?嘖嘖嘖,那些窮酸御史,逮著蛤蟆攥出尿來!」

  李祖述猛地灌了一杯酒,臉漲得通紅:「呸!這丹書鐵券,是當年老子祖上文忠公跟著太祖爺打江山,流血流汗換來的!後來景隆公在成祖靖難的時候站錯了隊,雖被奪爵圈禁,但這丹書鐵券都沒被成祖收走。」

  「這次我只不過是從北京逃回來,一沒從逆,二沒投降韃子,憑什麼要我用我家祖傳的鐵券贖罪?還罰我半年俸祿!」

  「從北京城逃回來的文官多了,張縉彥、錢位坤屁事沒有!還有阮大鋮、楊維垣這些閹黨餘孽,搖身一變又成了朝廷棟樑!憑什麼就盯著我們勛貴?馬士英那老匹夫,還有宮裡那個死太監,沒一個好東西!這皇帝……」

  他後面的話在徐胤爵投來的平靜目光下硬生生憋了回去,化作一聲重重的冷哼。

  湯國祚慢條斯理地剔著魚刺:「孔肩兄息怒。這鐵飯碗啊,端了幾百年,如今是越來越燙手嘍。想想靖難那會兒,多少勛貴之家,一念之差,站錯了隊,轉眼間就……」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徐胤爵,「灰飛煙滅。能像徐家、常家還有你李家這樣,隔了幾十年還能把爵位找補回來的,鳳毛麟角啊。」

  朱國弼借著酒勁,大咧咧地問徐胤爵:「對了,世子,坊間都傳老魏國公……咳咳,是被馬、阮那幫人氣得……?」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徐胤爵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淡淡道:「家父年事已高,積勞成疾,乃天命使然。保國公慎言。」

  語氣雖淡,卻帶著疏離。眾人見他如此,都識趣地不再追問,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柳祚昌眼珠一轉,岔開了這略顯沉重的話題:「哎,說起上次在忻城伯府上,老趙最後那話,神神秘秘的,說什麼『通好』、『出路』……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保國公,您這次沒叫他,是不是也覺著他……」

  他沒說下去,但「投清」兩個字早已懸在了每個人心頭。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眼神互相交換著,諱莫如深。

  雖然上次在趙之龍家,這個話題被朱國弼和徐胤爵按了下去,但陰影已經種下。

  朱國弼放下酒杯,抹了抹嘴上的油,壓低了聲音:「哼!他能打什麼主意?無非是看北邊勢大,動了歪心思!可老子還是那句話,」

  他用力拍了拍桌子,「咱們的丹書鐵券,這爵位,是太祖爺、成祖爺給的!他愛新覺羅家的韃子皇帝能認?做夢!到時候,咱們這些『與國同休』的勛貴,就是人家砧板上的肉!『通好』?通個屁!那是自尋死路!」

  他的話糙理不糙,湯國祚、齊贊元都微微點頭,連滿腹怨氣的李祖述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徐胤爵沉默地喝著酒,眼神在搖曳的燭光下晦暗不明。

  寇白門一直安靜地坐在朱國弼身側,如同一個完美的點綴。

  此刻,她敏銳地感覺到眾人心緒的起伏和話題的微妙走向,知道時機到了。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銀箸,聲音清越婉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嬌憨,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各位國公爺、侯爺、駙馬爺,聊了這許久國事,想必也乏了。奴家以前跟著柳敬亭柳老爺子學過幾日說書,倒記得幾個有趣的故事,不知可否說出來,給諸位爺解解悶兒?」

  眾人正被「投清」的話題弄得心頭沉甸甸又不好深談,聽寇白門主動要講故事,頓時如同抓住了一根輕鬆的浮木。

  「好啊!」朱國弼第一個響應,胖臉上堆滿笑容,「白門的故事,必定精彩!快講快講!」

  「寇大家請講,我等洗耳恭聽。」湯國祚也饒有興致地捋著短須。

  「正是正是,寇姑娘快講!」其他人也紛紛催促。

  寇白門微微一笑,眼波流轉間,已有了柳敬亭幾分說書的架勢,清了清嗓子,聲音抑揚頓挫起來:

  「諸位爺,奴家要講的第一個故事啊,是一個屁戶的故事!」

  「屁戶?」柳祚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寇大家,你莫不是哄我們?只聽說過軍戶、匠戶、灶戶,哪有什麼『屁戶』?難不成是放屁的戶頭?」

  眾人一陣鬨笑。

  寇白門也不惱,巧笑倩兮:「侯爺莫急,且聽奴家細細道來。各位爺都是貴人,自然不知道這市井裡巷的故事。這『屁戶』啊,確有其事!非是放屁,乃是『臀』也!是一些地方衙門門口,專有的那麼一種營生。有些個身強力壯、皮糙肉厚之人,收人錢財,替那犯了事、該挨板子的主兒,去受那臀杖之刑!這就叫『頂缸挨板子』,行話就叫『做屁戶』!」

  柳祚昌哈哈一笑:「原來是這麼個『屁戶』,我倒也有所耳聞。確有這麼回事。」眾人紛紛點頭。

  於是寇白門接著繪聲繪色地描述:「話說本朝初年,江南某縣,就有這麼一位奇人。這位爺,可不是尋常的破落戶!說出來嚇您一跳,他祖上,乃是正兒八經的蒙古黃金家族!成吉思汗的子孫。」

  「他太爺爺那輩兒,在草原上那也是響噹噹的萬戶長,騎著高頭大馬,穿著貂裘錦袍,帳篷大的像宮殿,喝酒用金碗,吃肉論盆端!手下管著成千上萬的探馬赤軍戶,一聲令下,那是地動山搖!他爺爺那會兒,跟著世祖皇帝忽必烈入了中原,封了爵位,在城裡置辦了偌大的府邸,雕樑畫棟,僕從如雲,那也是鐘鳴鼎食,烈火烹油,闊氣得緊吶!」

  「可這富貴啊,傳到這位爺手裡,可就……」

  寇白門嘆了口氣,做出個「江河日下」的手勢。

  「元朝氣數盡了,這位爺的運道也盡了。到了本朝定鼎。他家偌大的家業,呼啦啦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田產沒了,宅子抵了債,僕從跑光了。這位昔日的黃金貴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除了會騎馬射箭——如今馬也沒了,會喝酒擺譜——如今酒也喝不起了,那是百無一用!真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眼瞅著就要餓死街頭,這位爺一咬牙,一跺腳,哎!也顧不得祖宗的臉面了,跑到縣衙門口,往那專替人挨板子的地界兒一蹲——『做屁戶』去也!」

  寇白門模仿著蹲踞的姿勢,引得眾人又是一陣輕笑,但這笑聲里已帶上幾分唏噓。

  「您還別說,這位爺仗著祖傳的筋骨皮實,還有那麼點落魄貴族的名頭,生意倒還不錯。甭管是偷雞摸狗的小賊,還是調戲民女的紈絝,只要肯出錢,他都敢替著挨那幾十板子。每日裡,衙門口『噼啪』作響,這位爺的臀浪翻滾,嘴裡還得喊著『謝大老爺賞板子』!哎喲,那場面……」

  寇白門說得活靈活現,朱國弼笑得直拍大腿,李祖述也咧開了嘴。

  「後來啊,這縣裡換了個新知縣,是個讀過聖賢書的,頗有些仁心。上任第一天,就聽說了這位『前朝貴胄屁戶』的奇聞。新知縣心想,畢竟是前朝勛貴之後,如此作踐,有損朝廷體面。便吩咐衙役,以後不許再讓此人幹這營生,還要給他些錢糧周濟。」

  寇白門話鋒一轉,模仿起師爺那尖細油滑的腔調:「哎喲喂,我的青天大老爺啊!您可千萬使不得!」

  她做出一個誇張的阻攔手勢,「那師爺就說了:『老爺您這好心,怕是要害死他呀!』知縣不解:『哦?此話怎講?』師爺掰著手指頭道:『您想啊,這位爺,除了這一身抗揍的皮肉和這『屁戶』的手藝,他還會幹啥?」

  「您不讓他挨板子,那就是斷了他的活路!您給他錢糧?能管他一輩子?坐吃山空之後,他照樣還得餓死!讓他去種地?他分得清麥苗韭菜嗎?讓他去做工?他拉得開大鋸輪得起大錘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啥也不會幹!您不讓他當這『屁戶』,那才是把他往絕路上逼啊!』」

  寇白門最後學著師爺攤手總結,語氣帶著市儈的「悲憫」:「所以啊,老爺,這板子,您還得讓人打!打得越響,他這飯碗才端得越穩!這才是真正的『慈悲』吶!」

  故事講完,這鏑樓里先是爆發出更響亮的鬨笑。

  「哈哈哈!妙!妙啊!」朱國弼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胖手拍得桌子砰砰響。

  「這師爺……這師爺……哈哈哈,歪理邪說還一套一套的!」齊贊元笑得直不起腰。

  湯國祚捻著鬍鬚,笑得直咳嗽:「黃金貴胄……屁戶……這……這柳敬亭的段子,果然……果然別致!」

  只是他笑著笑著,眼神里卻掠過一絲深沉的感慨。

  李祖述笑得鑽到了桌子底下,一邊揉著肚子一邊喊:「哎喲……笑死老子了……這……這他娘的比老子丟了鐵券還慘……」

  連一向沉靜的徐胤爵,嘴角也忍不住抽動了幾下,露出一絲極其難得的笑意,但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


  柳祚昌則笑得伏在窗邊,肩膀聳動。

  然而,笑聲漸漸平息後,一種難以言喻的、帶著同病相憐的淒涼感,悄然瀰漫在酒氣氤氳的鏑樓里。

  昔日的黃金家族尚且如此,他們這些大明勛貴,若真到了那一天……眾人心頭都沉甸甸的。

  朱國弼也覺得這氣氛有點不對味了,趕緊對寇白門擺手:「好了好了,白門,這故事……咳,太喪氣!換一個,換一個!講個熱鬧的,喜慶的!」

  寇白門從善如流,眼波盈盈,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那奴家就再講一個笑話,給各位爺解解膩歪?」

  「快講快講!」眾人催促。

  寇白門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十足的戲劇性:

  「話說啊,有那麼一天,三十三重天兜率宮裡的太上老君,跟西天靈山大雷音寺的如來佛祖,不知為何,一言不合,在雲端里就打起來了!」

  第一句話就把眾人逗樂了——太上老君和如來佛祖掐架?這開頭就夠離奇!

  「好傢夥!那可真是法寶滿天飛!」

  寇白門雙手比劃著名,「老君祭起金剛琢、紫金葫蘆、羊脂玉淨瓶!如來佛祖也不含糊,甩出金缽盂、九環錫杖、還有那能裝下孫猴子的五指山!乒桌球乓!叮叮噹噹!霞光萬道,瑞氣千條!打得是難解難分,雲彩都打碎了好幾片!」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想像著那混亂的畫面。

  「打著打著,嘿!您猜怎麼著?」

  寇白門故意賣了個關子,看到眾人都伸長了脖子,才接著道,「正巧碰見灌江口顯聖二郎真君,牽著哮天犬,拎著個醬油瓶子駕著雲要去打醬油!正巧撞見這二位打架。」

  「太上老君一眼瞧見了,急忙大喊:『楊戩賢侄!快來助我!拿下這禿驢!』如來佛祖也看見了,也高宣佛號:『阿彌陀佛!真君來得正好!速速助老衲降服這牛鼻子!』」

  寇白門學著二郎神那副清冷高傲又有點懵的表情:「二郎真君心裡暗叫不好,想要閃避已是不及。只見他牽著狗,拎著醬油瓶子,站在雲頭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二位,哪個他也得罪不起啊!」

  眾人屏住呼吸,等著看他怎麼辦。

  「只見二郎神沉吟片刻,」寇白門猛地一拍桌子,學著二郎神威嚴(實則有點滑稽)地一指腳下的哮天犬,中氣十足地喝道:

  「『哮天犬!去!咬!給我狠狠地咬!』」

  眾人一愣,還沒反應過來。

  「那哮天犬也懵了,」寇白門又模仿哮天犬歪著狗頭,一臉茫然的樣子,「『主人,咬誰啊?」

  寇白門接著學二郎神,一臉「這還用問」的表情,用斬釘截鐵的語氣大聲道:

  「『蠢狗!這還用問?當然是——去咬打輸的那個啊!』」

  箭樓里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

  「噗——!!!」

  「哈哈哈哈哈哈——!!!」

  「哎喲我的娘誒——!!!」

  震耳欲聾的狂笑聲瞬間爆發,幾乎要掀翻鏑樓的屋頂!

  朱國弼滿口酒液噴出,嗆得他面紅耳赤,一邊捶胸頓足一邊狂笑,眼淚鼻涕齊流。

  湯國祚再也保持不住侯爺的儀態,笑得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李祖述和齊贊元伏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瘋狂抖動,差點背過氣去。

  就連徐胤爵,也再也忍不住,扶著額頭,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了低沉而暢快的笑聲。

  寇白門看著眼前這幾位大明頂級勛貴,笑得東倒西歪,儀態盡失。她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澄澈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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