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燙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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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天謝地!阿彌陀佛!獄神老爺保佑。」楊大壯站捻了三支香,對著虛空拜了三拜,把香插到香爐里。

  「鄒老爺,我就說吧,這位肯定是真龍太子。這下你信了吧。」

  「好在沒有出紕漏。衙門前的百姓可散去了?」

  鄒之麟接過小廝遞過來的熱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鄒之麟是萬曆三十八年進士,宦海沉浮至今已經三十五年了。

  他考中進士的這一年,崇禎皇帝剛剛出生。

  和那些官運亨通的同榜相比,鄒之麟卻是仕途坎坷。

  上上下下蹉跎了三十多年,混到快六十歲了,只當過最高不過六品的小官。

  然而到了崇禎殉國,弘光南渡之後,鄒之麟仿佛老樹突然開了花。

  短短半年不到的時間,他從一個在籍閒住的鄉紳,忽然就平地起飛,連升三級,當上了這南京城中的巡城御史。

  然而今天鄒之麟就像在懸崖邊走了一圈,先是這個「假太子」被人毒死了。

  當他聽到這個消息,急匆匆趕到官衙,親手確認了這一事實之後,這具屍體,居然當著自己的面,奇蹟般坐起來了。

  到底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哪裡經受得起這種驚嚇,到現在心臟還在噗噗亂跳。

  「回老爺話,都散去了。」楊大壯躬身回話。「這點小事,不勞老爺掛心。」

  「可曾毆傷百姓?」鄒之麟關切地問。

  「你得我推薦才捐得此官職,務必萬事謹慎小心,莫要落了他人口實才好。」

  楊大壯又是恭敬地欠身:「老爺放心,您之前教誨說,『我等俸祿皆是民脂民膏,愛護百姓是為官之本』。」

  「我都記在心裡哩。今日卻不曾動粗,就是費了我不少口舌,我耐心跟各位街坊解釋,只是請太子在獄神廟內暫住幾日,看似拘押,實則是保護。你看我這麼一說,大傢伙兒就不鬧了。」

  「不錯,虧得你想得出這個說法。」鄒之麟滿意地點頭。

  楊大壯見老頭子對自己的回答滿意,不由加油添醋:

  「我拍著胸脯向各位街坊保證,我楊大壯雖然識字不多,卻是曉得忠義兩個字怎麼寫的。有人昧著良心說這太子是假的,我楊大壯第一個不答應!」

  「我從一開始就曉得他必是真的。所以請各位父老放心,我就算拼了這條命都會保護太子。若有奸臣要害太子,必須從我楊大壯屍體上踏過去。」

  楊大壯仿佛回到剛才在衙門前對著一眾百姓慷慨激昂地發表演講的現場。

  「大人你猜怎麼著,大傢伙兒聽了都喝彩叫好哩!」

  楊大壯得意地說著,卻沒注意鄒之麟瞬間變了顏色,急得額頭上冷汗都冒了出來。

  「咳咳,話也不能這樣說。這樁案子尚未審結,這太子是真是假,還未有定論!」

  「有些事情我本不該告訴你,現在經過幾輪審訊,朝中諸公都以為此人是假冒,但是在外的督撫、軍鎮,又都以為是真,正在紛紛上疏要求善待於他。」

  鄒之麟愁眉苦臉地說:「唉……既然非得押入我中城獄,暫時我們對他的看管外緊內松,不把他當一般囚犯對待,好生照料著也就是了,這樣誰也不得罪。」

  「但是你對老百姓這樣言之鑿鑿地說了,置三法司諸位上官與何地啊?萬一傳到其他御史耳朵里,參你一本,到時連累老夫也要受你牽連啊!」

  「嗐!我的老大人,你考慮的是朝中諸位大人的看法。但是你是沒考慮那些老百姓是怎麼看這件事情的。」

  「方才您是沒見到那些百姓群情激憤的樣子哦,他們手裡都拿著菜刀扁擔呢。我不這樣說,他們不肯散去啊!萬一真要鬧將起來,衝進衙門來,不等御史參我和老大人,我們兩個的的腦袋倒先被他們割了去了。」

  楊大壯看了一眼鄒之麟被嚇得變了色的老臉,繼續說道:「老大人你是沒見過鄉下暴民抗稅的樣子哦!自從闖賊、獻賊起事,江南、江北各地,到處暗流涌動。」

  「去年至今,江南各處民變、奴變可曾少了?萬一鬧起來,我們就算僥倖逃生,但激起民變這口大鍋,我等可背得起?您不也常說,事急從權嘛。」

  「唉,你說得也不無道理。若是激起民變,這罪也不小。」鄒之麟滿臉愁容。「當初這個燙手山芋,我就不想接,非讓我接。現在倒好,濕手沾麵粉,甩都甩不掉了。」


  楊大壯連忙附和:「老大人您說得可太對了。我們這中兵馬司獄呢,本來只應關些小偷、流民,打架鬥毆的兇徒、吃飯不付帳的混蛋。非要把這天潢貴胄的太子爺給關到這裡來,算怎麼回事呢?」

  「……關就關吧,還派個死太監假御醫來毒害!要不是太子爺福大命大,皇祖庇佑,吃了砒霜都毒不死,我二人恐怕現在就得去錦衣衛詔獄裡蹲著了呢!老大人啊!您只顧著朝中諸位大人們的面子,但是我看他們是存心想害您哩!」

  鄒之麟恨恨地說:「老夫宦海沉浮三十餘載,本來已經在仕途這件事情上望峰息心,不抱妄想,不料年逾花甲,突然就官運亨通起來了。老夫我既非東林又非閹黨,這把年紀了,也不想再捲入黨爭。但若有人想暗地裡害人,老夫也不是隨意好拿捏的!」

  「大壯,老夫一向把你當自己子侄一般,你也向來辦事得力。如今茲事體大,你須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好生看護這位。不管他是真太子還是假太子,都不能再出任何意外。切記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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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跟你說那螺螄轉彎的畢神父必不是騙人的!你還總是不信!後來怎樣?快說!快說!」女人聽得入神,看老公楊大壯只顧喝酒吃肉,連連催促。

  楊大壯把最後半杯酒倒進嘴裡,又往嘴裡丟了一顆花生米,愜意地躺在竹榻上,抓起蒲扇扇了兩扇。

  「鄒大人也是嚇昏頭了,絆在門檻上一跤跌出去,烏紗帽都飛出去兩三丈。好半天才敢相信太子就是活過來了。我就跟鄒大人講,就說這太子必是真龍所化,紫微星下凡,區區毒物豈能傷他?欲知後事如何……先替我去打半斤女兒紅來!」

  女人一把搶過蒲扇,往他腦袋上撲了一下。「死鬼!好的不學,學那柳老頭專撿要命關頭賣關子。」

  又替他扇了幾扇子。「快些說完我替你去打酒。再給你買半斤豬頭肉!快講下去,別吊老娘胃口!」

  楊大壯嘆了口氣:「你也不想想這三天,老子是怎麼過來的!那真是六神無主、茶飯不思、心驚肉跳、魂不守舍……」

  「喲,捐了個監生,就當自己是讀書人了,一套一套的……我還以為你又被秦淮河上哪個騷狐狸騙了銀子了。害我生了幾日悶氣。誰知你竟是為了這事,你也不早說。」女人捂著心口埋怨道。

  楊大壯:「鄒大人說了,茲事體大,事密勿泄。意思就是太子中毒這個事情,誰也不讓告訴。我不跟你說,也是怕嚇著你。你也不想想,若太子真的死在我所轄的這中城兵馬司獄裡,別說我這個捐來的官當不成了。說不定還要滿門抄斬!」

  女人嚇得臉變了色:「不會滿門抄斬吧?最多男的殺頭,女的發賣教坊司……」

  楊大壯瞪了他一眼:「你這樣的腰身,教坊司能要你?」

  女人啐了他一聲:「死鬼,好好說,後來呢?」

  楊大壯:「太子醒轉之後,像是一時有點腦子不清,忘了自己是誰了,還問這是何處,我等是何人,還問手上的傷是怎麼弄的。鄒大人後來說許是那砒霜吃壞了腦子了。」

  女人著急,連忙問:「那可如何是好?若這太子以後當了皇帝,豈不是一個傻皇帝?」

  楊大壯:「我跟鄒大人說了,這死去活來陰曹地府里走了一遭,可不得多緩個兩天才能緩得過來,我等好生伺候著,讓太子歇兩天再看唄。」

  「要我說,這太子原是極聰明的。我聽我那結拜大哥焦大說,那日裡三法司會審,他就在刑部堂下聽差,那幾位大人輪流審他,專挑刁鑽的話兒問,要揀他話里的漏,非要坐實了他是假冒。換作別個,別說回話了,嚇都嚇癱了。可最後你猜怎樣?」

  「怎樣?」女人緊張地問。

  「太子爺反把他們說得啞口無言,面紅耳赤。那李總憲惱羞成怒,才叫人上拶拷逼。太子寧死不招,號哭皇考上帝,聽者無不掩面而泣。有個姓邱的太監,據聞以前就是在北京伺候太子爺的,抱著太子哭,護著不讓差人拶了,結果被皇帝下令押入錦衣衛獄去了。」

  女人蹙眉:「那日太子騎著馬進城,大家都去城門口圍著看,我也是看著了的,好一個俊俏郎君,像那戲裡的二郎真君一般,直看得一旁幾個丫頭髮了花痴一般的尖叫。我見那周圍街坊都在感嘆,只有生在天家才能有這般神仙氣質,哪裡是尋常人家裡能長得出來的?只可憐他小小年紀,父母俱沒了,在這世上只他一個孤苦伶仃。可恨那些狗官昧著良心不認他作真太子,偏要說他是假的。近日來街坊們都在說,皇帝怕太子來搶了他龍椅……」


  楊大壯急忙捂她嘴:「噓!輕聲,這等亂話可是說得的?真不怕滿門抄斬?」

  女人一把打開楊大壯捂她嘴的手,不滿地放低了聲說:「怕啥!又不是我一個人說,捂了我的嘴,難道還能捂了天下人的嘴?」

  楊大壯:「你真是個不知死活的!焦大說他有個表兄弟姓唐,世襲的錦衣衛,告訴他說,這兩天宮裡鴆死好幾個太監了,就因為說這位太子是真的,連大璫李繼周都鴆死了。這姓李的太監可是個有權勢的,平時鄒大人見了都得禮讓三分呢,說鴆死就鴆死了。這叫啥,就叫殺雞儆猴!那些文官怕死又不想丟官,於是就算自個心裡認作真的,也偏說成是假的了。」

  女人拿扇子給楊大壯扇扇風:「看來啊,沒卵子的太監也比那些文官有膽量,至少知道忠字怎麼寫。」

  楊大壯:「太監也不是全是好的,這次我就差點被個死太監害死!真是害人,我今年才得鄒老爺薦書,花500兩銀子捐了監生,又花800兩捐了這中兵馬指揮的官職。本都還沒撈回來呢,若真因這事丟了官,真是虧到姥姥家去了。」

  女人說:「當日我勸你別花這冤枉錢。好好的應天府快班班頭做著一年也有兩三百兩的進帳。你偏要去捐這要命的官。1200兩銀子啊,都能買石城門裡一處三進的宅院呢。嫁到這個家之後,辛辛苦苦攢了那麼多年,才攢了這1200兩銀子,你倒好,一股腦兒花出去了,捐這動不動就要滿門抄斬的官。」

  楊大壯撇撇嘴:「你懂個屁?快班班頭你看著往日裡威風,其實不過是個皂吏,別說見了府丞、典史,就是見了那六房的典吏,都得點頭哈腰的。而且皂吏是賤籍,子孫三代都不可參加科考。這中兵馬指揮,雖然是個武職,但好歹是個六品官。前年我那乾爹余師爺升了應天府戶房司隸,那頂首銀都花了1000兩銀子呢,現如今捐這個六品官總共才1200兩,能叫貴嗎?要不是鄒老爺提攜,給了薦書,想花這銀子還沒地方花去呢。早些年開國的時候,這等官職,那都是皇親國戚擔任的,你想捐都沒地方捐,要不是今年朝廷沒錢了,急著把各種官帽子拿出來賣,這官職能這麼便宜?你想啊,福兒以後可以讀書了,以後若考個狀元回來,你就是誥命夫人了。」

  女人皺眉頭:「我聽最近街坊都在說,都督滿地走,職方賤如狗。這官也越來越不值錢了。還是買個三進的宅院靠譜些。再說了,要是那韃子打過來,你這錢豈不是也是白花了?」

  楊大壯:「你怕啥?這北虜哪有這麼快打得過來的?有江北四鎮20萬兵馬還有史閣部在北面擋著呢。再說了,韃子打過來,又不是什麼壞事。」

  女人長大了嘴:「你這是什麼話?聽說那韃子可凶了,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哪裡有一丁點兒好了?」

  楊大壯:「說你沒見識吧。從去年到現在,南京城中這房價翻了快一倍了,你可曉得為什麼?」

  女人瞪大了好處:「為啥?」

  楊大壯:「那韃子就像一把大掃帚,把北面的有錢人都往南邊趕。北邊越不太平,逃難來南京的有錢人就越多。這些有錢人來了就要買房子住,要買鋪面做買賣。最近又有好多揚州的鹽商來南京買房子,那手筆,嘖嘖,幾千兩銀子花出去,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南京城就這麼大,想買房子的人多了,這房價自然就高了。這房價高了,這些鋪面的月例銀子、各處的孝敬,自然也要水漲船高。別看捐這官花了那些個銀子,興許半年一年就掙回來了。」

  聽到銀子,女人眼睛睜得更大了:「還有這種道理?想想也對哦,就算韃子打進南京城,也不過就是換個皇帝而已,跟我們小老百姓有什麼關係?那韃子就不用人巡邏街巷、防火緝盜?就不用人清理溝渠?這中城幾百家店鋪,就不用交孝敬銀子了?當家的,你腦子怎麼這麼聰明?我真沒嫁錯人!」

  楊大壯得意:「那是當然,你中城裡問問去,誰不知道你家相公腦瓜子好使?要不鄒老爺能拿我當個體己人?但是這道理,你自家省得就好,外面卻是說不得的。仔細讓錦衣衛當奸細捉了去。」

  女人吐吐舌頭:「那韃子怎麼不快點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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