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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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爾站在公寓樓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街道盡頭,才轉身推開玻璃門。

  門廳的燈管壞了一根,剩下那根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時明時暗。她按了電梯按鈕,等了半分鐘,電梯還停在六樓不動。她嘆了口氣,轉身走向樓梯。

  三樓。她數著台階,每一步都踩得很輕。走廊里的感應燈壞了一半,只有靠近她房間的那盞還亮著。她從包里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推門。

  房間很小,開門就是床,床對面是一張摺疊桌和一把摺疊椅,靠牆是房東留下的衣櫃,門關不嚴,用紙板墊著。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外牆,伸手幾乎能摸到對面的磚。晚上看不到星星,只能看到對面廚房的燈,和偶爾經過的人影。

  她把包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床墊太軟了,坐下去就陷進去一塊。這是她搬進來時房東配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彈簧都鬆了。

  她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前。對面樓的廚房燈還亮著,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洗碗。克萊爾看著她,想起自己在魁北克的家。媽媽也喜歡在晚飯後洗碗,一邊洗一邊哼歌。爸爸坐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隔著廚房的門都能聽到。

  她已經兩年沒有回去了。

  克萊爾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個包上。那是一個普通的黑色帆布包,背帶的邊緣已經磨毛了。

  她想起今晚出門前,她對著那面裂了一條縫的穿衣鏡換了三套衣服。第一套是牛仔褲加白T恤,太隨便了。第二套是那條黑色連衣裙,又太正式了。最後她選了這件奶白色的針織裙,領口不高不低,裙擺不長不短。她在鏡子前轉了兩圈,又用捲髮棒把頭髮卷了一下,最後在耳垂上戴了那對珍珠耳環。

  那是她去年生日時在二手店買的,只要十五美金。她很喜歡,只在重要的場合才戴。

  她把珍珠耳環摘下來,放在桌上。耳垂上留下兩個淺淺的印子。

  其實她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約王浩出來。

  克萊爾坐在床邊,雙手撐在床沿上,腳跟著地,輕輕晃著。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冰箱偶爾發出嗡嗡的響聲。她盯著對面牆上那扇關不嚴的衣櫃門,心裡想著昨晚在遊艇上的事。

  那艘遊艇,是她這輩子去過的最豪華的地方。六十多米長的船身,三層甲板,柚木地板,真皮沙發,水晶吊燈。侍者端著銀托盤穿梭在人群中,香檳杯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她站在甲板邊緣,看著那些穿著晚禮服的女士和定製西裝的男士,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誤闖進來的局外人。

  她是被朋友帶來的。那個朋友在百老匯跳群舞,認識一個做公關的姑娘,那姑娘認識馬爾斯的助理。

  一層一層的關係網下來,她拿到了那張邀請函。她知道自己在那樣的場合里什麼都不是。沒有名氣,沒有作品,連一件像樣的晚禮服都買不起。身上那件奶白色的針織裙,已經是衣櫃裡最能拿得出手的了。

  她站在甲板邊緣,手裡端著一杯香檳,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侷促。她看到那些大人物們聚在一起聊天,笑聲隔著半個甲板都能聽到。她看到那些漂亮的姑娘們圍在馬爾斯的身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最完美的笑容。

  然後她看到了王浩。

  他站在甲板中央,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什麼時候拿的香檳,正在跟一個穿白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話。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語法也不太對,但他一點都不在意。

  他比劃著名手,臉上的表情生動得像是在講一個精彩的故事。那個中年男人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麼。

  王浩嘿嘿笑了兩聲,她看的出來,王浩應該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場合,但他的那種隨意與從容,卻是自己學不來的。

  因為他是陸晨先生的朋友,而陸晨先生又是馬爾斯先生的貴客。

  隨後就是克萊爾鼓足勇氣上前,先是與陸晨聊了兩句,隨後與王浩攀談起來。

  兩個人聊了很久,王浩說他是中國人,剛來紐約不久,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

  他說他的老闆是他的大學室友,特別好一個人。他說他英語不好,但正在學。他說他以前在國內沒怎麼吃過西餐,吃牛排的時候喜歡吃全熟,每次服務員的表情都很精彩。

  他說這些的時候,手舞足蹈,表情豐富。他笑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不太整齊的牙齒。他緊張的時候會撓頭,把本來就亂的頭髮弄得更亂。

  他不像那些大人物,說話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處。他的一切都寫在臉上,高興就是高興,緊張就是緊張,笨拙就是笨拙。


  克萊爾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好真實。

  在紐約待了兩年,她見過太多不真實的人。那些試鏡時對她微笑的導演,轉頭就把她的簡歷扔進垃圾桶。

  那些在派對上跟她聊得很投機的製片人,第二天就不記得她的名字。那些說「有機會一定合作」的演員,連她的聯繫方式都沒留。

  每個人都戴著面具,說著客套話,做著表面功夫。她自己也一樣。她學會了對不喜歡的人微笑,學會了在導演面前說違心的恭維話,學會了在競爭面前隱藏自己的失落。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

  直到她遇到王浩。

  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做漂亮的場面功夫。他給她倒酒的時候灑了一點在桌布上,著急地用紙巾去擦,越擦越花。他跟她說自己的糗事,一點都不怕丟臉。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麼大聲,旁邊的人都回頭看,他完全沒有察覺。

  他像是一面乾淨的鏡子,照出了她這兩年來所有的偽裝。

  所以當王浩問她「你為什麼要約我出來」的時候,她沉默了。她想了很久,想找一個合適的答案。說「因為你是陸先生的朋友」?太勢利了。說「因為我覺得你很有趣」?太輕浮了。說「因為我在紐約很孤單」?太可憐了。

  最後她說了實話。

  「因為,」她說,「你是個很好的人。」

  這是真的。不是因為他是陸晨的朋友,不是因為他認識馬爾斯。只是因為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真誠而溫暖,這些品質在紐約太稀缺了,稀缺到她以為已經不存在了。

  但她也知道,這不是全部的答案。

  克萊爾從床邊站起來,走到摺疊桌前,打開那盞檯燈。燈光是暖黃色的,在牆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斑。她坐在摺疊椅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

  她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艘遊艇上。

  不只是因為朋友的朋友認識馬爾斯的助理。也因為她需要認識更多的人,需要更多的機會,需要在這個城市活下去。

  她已經二十五歲了。在魁北克的時候,她的同學們有的結婚了,有的生了孩子,有的在銀行、學校、醫院裡有了穩定的工作。

  而她,在紐約漂了兩年,還在為了一個百老匯群舞的位置跟幾十個人競爭。房租每個月漲一次,試鏡的戲服越來越貴,銀行卡里的數字越來越少。

  她媽媽打電話來,問她過得好不好。她說好,很好,最近在拍一部新戲,導演很賞識她。掛了電話,她對著那面裂了一條縫的穿衣鏡站了很久。

  她需要一個依靠。不是那種拯救公主的騎士,而是一個可以讓她安心的人。一個在她試鏡失敗的時候會說「沒關係,下次一定行」的人。一個在她付不起房租的時候會說「我先幫你墊著」的人。一個在她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會說「你不是一個人」的人。

  王浩不是大人物。他不是導演,不是製片人,不是富豪。他只是一個剛來紐約幾個月的程式設計師,在一家剛起步的科技公司上班,英語還說得磕磕巴巴。但他有一個很好的朋友,那個朋友是馬爾斯的至交。

  她知道自己在算計。從認識王浩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算計。她看到他跟陸晨說話時的親密,看到馬爾斯拍他肩膀時的隨意,看到其他客人主動跟他打招呼時的熱情。她知道這個人,值得交往。

  馬爾斯先生,陸晨先生那樣的人是她高攀不上的,但如果是王浩,她也許可以?

  所以她在遊艇上主動跟他聊天,主動加了他的聯繫方式,主動約他出來吃飯。每一步都是計劃好的。

  但她沒想到的是,王浩比她想像的要好。

  好太多了。

  好到讓她忘了那些算計,忘了那些目的,只是單純地想跟他待在一起。聽他說話,看他笑,感受他那毫無保留的真誠。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手臂里。檯燈的光照在她的頭髮上,棕色的髮絲在暖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想起王浩說「以後你不會一個人了」時的表情。那麼認真,那麼篤定,好像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在紐約的兩年裡,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她抬起頭,看到桌上那個橙子。那是她在餐廳門口的水果籃里順手拿的,本來想留著明天吃。王浩的衣服口袋裡也塞了一個,她看到了。他緊張的時候會拿出來聞一聞,那個樣子,有點傻,但又有點可愛。

  她拿起橙子,放在手心裡轉了兩圈。表皮光滑,帶著一點清甜的香氣。她把它放在枕頭旁邊,然後去衛生間洗漱。


  衛生間很小,轉身都困難。淋浴頭的水壓不穩,熱水要等很久才來。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的自己。臉上的妝已經卸了,露出淡淡的雀斑。眼睛下面有淺淺的黑眼圈,是昨晚沒睡好留下的。嘴唇有點干,起了一層薄薄的皮。

  她對著鏡子笑了笑,笑容很淡。她想起王浩說「你笑起來很好看」時的樣子,臉紅了,眼睛亮亮的,像個被老師表揚的小學生。

  她的笑容深了一些。

  洗完澡出來,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她以前覺得那道裂縫很難看,現在看習慣了,倒也覺得沒什麼。

  手機在枕邊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王浩發來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她看著那幾個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她打了兩個字:「到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是。」

  消息發出去,幾乎是秒回:「我也到了!今天很開心!晚安!」

  三個感嘆號。她幾乎能想像他發這條消息時的表情,一定又是那種緊張又期待的樣子,像個等著老師打分的學生。

  她笑著回覆:「晚安。」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面對著窗戶。窗外,對面樓的燈已經關了,只有樓下街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細細的光帶。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還是今晚的畫面。

  王浩穿著那件深藍色西裝走進餐廳的樣子,表情緊張,走路都有點僵硬,像第一次穿新衣服的小孩。

  他坐下時差點撞到桌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明明什麼都嘗不出來,還裝作很懂的樣子點頭說「不錯」。

  他笨手笨腳地挑蝸牛肉,挑了好幾次才弄出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他吃意面的時候發出很大的聲音,意識到之後臉紅了,訕訕地說「在中國吃麵條就是要發出聲音才表示好吃」。

  她以前覺得法國餐廳的規矩太多了。什麼刀叉順序、酒杯擺放、餐巾摺疊方式,每一樣都有講究。她花了很多時間學習這些,怕在重要的場合出醜。但今晚,跟王浩坐在一起,她忽然覺得這些規矩一點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坐在對面的人。

  他會認真地聽你說的每一句話,會因為你笑而跟著笑,會因為你低落而笨拙地安慰你。他不會說漂亮話,不會做表面功夫,但他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每一個表情都是真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太軟了,一壓就扁,跟床墊一樣。但她今晚不想抱怨這些。她想起王浩說「以後你不會一個人了」時的表情,那麼認真,那麼篤定。她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不是因為他是陸晨的朋友,不是因為他認識馬爾斯,不是因為他能帶她去高檔餐廳。是因為他是王浩。

  那個會緊張得走路都僵硬,會笨手笨腳地挑蝸牛肉,會笑得很大聲的王浩。

  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意。

  明天下午有個試鏡,她需要好好休息。她深吸一口氣,聞到了枕邊橙子的清甜香氣。那香氣讓她想起今晚的一切,想起王浩傻傻的笑容,想起他說「以後你不會一個人了」時的表情。

  她忽然覺得,這個小小的房間,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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