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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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陸晨對蘇澈說。

  「一個人?」蘇澈微微蹙眉,目光掃過寂靜的河岸和遠處逐漸散去、但仍有零星議論的人群,

  「如果凱文找到你。」

  「那就讓他來吧。」陸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無所謂的、甚至有些期待的笑意,

  「正好,我也有不少問題想當面問問他。」

  蘇澈凝視了他幾秒,似乎從他眼中看到了某種不同以往的東西。

  那不僅僅是劫後餘生的疲憊,更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超脫於眼前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涌動的暗流。

  「也是。」她最終點了點頭,

  「對現在的你而言,他或許確實算不上什麼阻礙了。」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感慨,

  她重新戴上頭盔,跨上那輛線條冷硬的黑色機車。

  引擎低吼一聲,卻沒有立刻衝出去。她側頭,透過面罩最後看了陸辰一眼,仿佛想確認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

  機車緩緩起步,加速,載著她迅速消失在夜色籠罩的道路盡頭。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水聲,以及遠處漸漸散去的、關於斷樹的零星議論。

  陸晨獨自一人,沿著河岸,漫無目的地走著。

  真實?虛幻?

  救世主?

  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偶爾與同樣深夜未歸的路人影子交錯,又分開。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一個公交車站。

  一輛末班公交車剛好晃晃悠悠地駛來,在站台前停下,車門「嗤」地一聲打開,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司機打著哈欠。

  去哪裡?無所謂。

  陸晨上了車,投幣,在靠近後門的位置坐下。

  車廂里空蕩蕩盪,只有前排坐著一位打盹的老人,和中間一位戴著耳機、望著窗外出神的年輕女孩。

  引擎重新低吼,公交車笨重地起步,搖搖晃晃地向前駛去。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霓虹閃爍,高樓大廈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這一切,在他的「數字視野」關閉後,重新恢復了熟悉的「真實」感,但這種「真實」背後,卻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虛幻陰影。

  他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伴隨著公交車有規律的搖晃和發動機的嗡鳴,安靜地思考著。

  關於蘇澈,關於凱文,關於那個所謂的「現實世界」,關於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公交車終於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徹底停了下來。

  司機伸了個懶腰,回頭看了看僅剩的幾位乘客:「終點站到了啊,都下車吧。」

  陸晨這才回過神來,看了一眼窗外。

  是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開放式公園入口,路燈稀疏,樹影婆娑,更深處一片黑暗。

  他隨著那位老人和女孩下了車。

  老人熟門熟路地走向公園旁一片老式居民樓,女孩則朝著相反方向的街口快步走去。

  陸晨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著公交車調頭離開,尾燈的紅光漸漸遠去。

  他轉身,走進了公園。

  午夜時分的公園,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腳步聲。路燈投下一個個昏黃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濃郁的黑暗。

  綠化帶散發出植物夜間特有的清新氣味,混雜著一點點泥土的腥氣。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蟲鳴,更襯得四周空曠寂寥。

  陸晨沿著一條蜿蜒的小徑慢慢走著,沒有目的,只是享受這份無人打擾的寧靜,或者說,用這份寧靜來對抗內心翻天覆地的風暴。

  直到他走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小廣場,廣場邊緣設著幾張供人休息的長椅。

  其中一張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女孩,長發披散著,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蜷縮起來的、略顯單薄的背影,和微微低垂的頭。

  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與周圍死寂的環境融為一體,仿佛一尊被遺忘的雕塑。

  陸晨的腳步頓了頓。

  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注視,女孩忽然動了一下,緩緩地轉過了頭。


  她的臉色在路燈下顯得異常蒼白,眼睛很大,卻沒什麼神采,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空洞。她看著陸晨,沒有驚訝,沒有警惕,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一言不發。

  陸晨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他沒有靠得太近,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了下來,中間隔著大約一米的距離。

  「這麼晚了,怎麼不回家?」他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很清晰,語氣平淡,就像隨口一問。

  女孩又看了他幾秒,才轉回頭,目光重新投向面前黑黢黢的花壇,聲音輕輕的,帶著點乾澀,同樣聽不出什麼情緒:「你不也沒回家嗎?」

  「我一會兒在這裡有事。」陸晨回答。

  「我也在這裡有事。」女孩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什麼事?」陸晨順著她的話問。

  「自殺。」女孩吐出兩個字,依舊輕飄飄的,沒有重量,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微不足道的小事。

  陸晨沉默了。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他並沒有立刻表現出震驚或同情,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才問:「為什麼?」

  女孩似乎並不介意告訴一個陌生人,或者說,她可能正需要這樣一個陌生人作為傾訴的出口,而不用擔心後續的麻煩。

  「爸媽離婚了,各自又結了婚。」她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在背誦一段枯燥的課文,「我爸那邊有個弟弟,我媽那邊有個妹妹。他們都好愛我的弟弟妹妹。」

  陸晨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女孩說完,又陷入了沉默,他才點了點頭,像是理解了,又像只是聽到了一個陳述。

  「這樣啊。」他說。

  然後,他微微側身,面對著女孩,瞬間進入了「救世主模式」。

  沒有複雜的引導語,沒有那些玄奧的手勢在空中勾勒軌跡。

  他只是看著女孩那雙空洞的眼睛,輕輕說了三個字:

  「聽我說:」

  這三個字仿佛帶著奇異的魔力,穿透了夜色的屏障,直接落入女孩的意識深處。

  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那雙原本渙散無神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最後一點焦距,變得如同深邃的潭水,映照著路燈微弱的光,卻空無一物。

  她進入了最深層的、毫無防備的催眠狀態。比陸晨以往任何一次引導都要快速,都要徹底。

  陸晨的聲音平和而清晰,如同涓涓細流,注入她空曠的意識:

  「回家吧。好好睡一覺。好好愛自己。」

  指令簡單,直接,蘊含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女孩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無聲地重複著:「睡一覺、愛自己。」

  下一秒,她眼中的空洞如潮水般退去,神采重新匯聚。

  她眨了眨眼,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困惑,仿佛剛剛從一個短暫的走神中驚醒。她轉頭看了看身邊的陸晨,眼神里有些迷茫,似乎不明白自己剛才怎麼了。

  但她什麼也沒問。只是慢慢地、有些遲疑地站起身來,又看了一眼陸晨,然後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外套,轉身,沿著來時的路,一步步走遠了。

  腳步聲在寂靜的公園裡漸漸微弱,最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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