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派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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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性,無論剩下的是什麼,無論多麼難以置信,那一定就是真相。——福爾摩斯。

  雖然陸晨很不想相信,但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這個事實。

  此時正在駕駛位上開車的蘇小姐,確實是來自兩百年後的未來人。

  記憶里的形象與她現實中的形象幾乎完全相同。

  唯一的區別就是,記憶中的她,右手右腿上沒有在穿戴皮革手套和長筒皮靴。

  取而代之的,是閃爍著冷冽金屬光澤、結構精密、充滿力量感的機械義體。

  右手的五指靈活地敲擊著方向盤,關節處微弱的藍色光暈隨著動作明滅;

  右腿的機械結構在踩踏油門和剎車時,展現出遠超血肉之軀的穩定和精準。

  「原來如此。」陸晨恍然大悟。

  現實中她那不對稱的裝扮,並非時尚選擇,而是為了遮蓋這些驚人的機械造物。

  至於肉眼不可見的體內,例如神經系統和內臟有沒有進行過改造,陸晨無從得知。

  但此刻,在記憶的「近距離」觀察下,他捕捉到了她看似正常的右眼中,那抹微不可查、仿佛數據流般一閃而過的紅光。

  「眼睛,起碼是右眼,很可能也是改造過的。」陸晨默默記下這個細節。

  不過,在這座滿街都是全息紋身、神經接口外露、奇形怪狀義體泛濫的城市裡,她的改造,或者說對外表的改造,已經是偏「保守」的了。

  副駕駛上的陸晨,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現在的他更像是一個在旁觀記憶的幽靈。

  眼前他所看到的,都是已經發生過的記憶。

  他能做的只有旁觀。

  雨水混著霓虹的殘影,在舷窗上拖出長長的、病態的色彩。

  改裝車漸漸駛入郊區。

  眼前是鋼鐵與混凝土構成的迷宮,廢棄管道如同巨獸的肋骨,裸露在潮濕的空氣里。

  車停在一個鏽跡斑斑的貨運平台。

  蘇小姐推開車門,機械義體的右腿,落在積水的金屬板上,發出清晰的迴響,又被淹沒在工業噪音和某處蒸汽泄露的嘶嘶聲中。

  陸晨的意識緊隨其後,走向一間入口黑洞洞的倉庫。

  他「感受」不到地面的潮濕和冰冷,卻能通過蘇小姐的感官,間接體驗到那種環境帶來的壓抑和危險氛圍。

  這種間接共感讓他有些不適,仿佛自己也置身於這片荒蕪的工業廢墟。

  兩個放哨的「鬣狗」倚在倉庫門邊,劣質義眼閃爍著不懷好意的光,在蘇小姐身上逡巡。

  蘇小姐抬起雙手,不發一言。

  其中一個「鬣狗」嗤笑一聲,用掃描儀粗魯地在她身上晃了晃。

  儀器沉默著,確認沒有攜帶武器。

  「鬣狗」揮揮手讓她進去。

  穿過長廊,倉庫內堆滿廢棄的貨箱和機械殘骸,空氣里瀰漫著機油、鐵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化學興奮劑味道。

  唯一的照明來自角落一盞搖曳的工作燈,勾勒出四個人影。

  艾米莉·陳,十六歲的女孩,蜷縮在一張破舊的椅子上,雙手被縛,昂貴的連衣裙上沾滿污漬,臉上淚痕未乾,眼神里全是驚恐。

  另外三個,是鬣狗。

  一個肌肉賁張,粗壯的機械臂耷拉著。

  另一個精瘦,手指神經質地敲擊著大腿外側的槍套。

  最後則是他們的老大,臉上帶著一道灼燒疤痕的男人,坐在一個倒置的貨箱上,看著蘇小姐走近。

  陸晨的意識先蘇小姐一步,靠近疤痕男人。

  這人脖子上紋著發光的電路圖案,左臂從肩膀處就是一條粗大的液壓動力臂。

  陸晨「看」著那金屬關節處的磨損痕跡,以及縫隙里積存的污垢,細節真實得讓他幾乎忘記這只是記憶的投射。

  「人,你看到了。」疤痕男人,他們叫他「裂爪」,開口了,聲音沙啞,「錢呢?」

  「陳先生接受了你們的初始報價,」蘇小姐目光平靜地迎著他,「但交付方式需要調整。分兩次支付,通過第三方…」

  裂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參差的金屬牙齒。「調整?女士,現在是我們定規矩。既然你想講條件,那好,價格翻倍。」


  「不合邏輯。」蘇小姐微微偏頭,「這個數額已經超出艾米莉小姐在當前風險評級下的『市場價值』。」

  「去你媽的市場價值!」那個精瘦的鬣狗猛地抽出槍,「老大說翻倍就翻倍!」

  蘇小姐的目光依舊看著裂爪。「情緒化反應無法改變基礎邏輯,原價。」

  裂爪身體前傾,工作燈的光在他疤痕上投下扭曲的陰影。「看來你需要一點點、說服。」他慢悠悠地從後腰掏出一件東西。

  黃銅與暗沉鋼鐵、木質槍柄的組合,一把老古董的左輪手槍。

  他將槍放在兩人之間的板條箱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隨後,又取出三顆同樣老式的子彈,一顆,一顆,又一顆,排在一旁。

  「老派遊戲,」裂爪的聲音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

  「六發彈巢,裝三顆。你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一次。要是你運氣好,沒響,」他攤開手,「女孩你帶走,錢,我們一分不要。要是響了」他聳聳肩,意義不言自明。

  空氣似乎凝固了。

  只有艾米莉壓抑的抽泣聲和遠處管道的滴水聲。

  這當然是恐嚇,一種展示控制力的殘忍表演。

  裂爪期待看到恐懼,猶豫,討饒。

  蘇小姐的目光從裂爪臉上,移到他身後的兩名手下,最後落在那把左輪槍上。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普通的工具。

  然後,她伸出右手,拿起了那把沉甸甸的左輪。

  陸晨的心提了起來。

  他雖然知道這只是記憶回放,結局已定,但身臨其境的緊張感依然真實。

  打開彈巢,指尖靈巧地將三顆子彈依次填入相鄰的彈巢,咔噠一聲合上。

  整個動作嫻熟得像演練過無數次。

  她抬起眼,看著裂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整個倉庫:

  「三顆子彈,足夠了。」

  話音未落。

  槍口沒有對準她自己的太陽穴。

  一道火光在昏暗中迸發,巨響震得空氣發顫。

  裂爪額頭正中瞬間多了一個猙獰的血洞,他臉上的獰笑甚至還沒來得及轉化為驚愕,身體就向後猛地一仰。

  幾乎在同一幀時間裡,蘇小姐的手腕以非人的穩定和速度移動了一個微小的角度。

  第二聲槍響。那個精瘦鬣狗剛把槍抬起一半,眉心同樣炸開,身體被衝擊力帶得旋了半圈,重重砸在身後的貨箱上。

  第三聲槍響接踵而至,目標是最遠處那個壯碩的鬣狗。

  他龐大的機械臂剛剛抬起,試圖格擋,但子彈像長了眼睛一樣,穿過他手臂抬起時露出的微小空隙,精準地釘入他的眉心。

  他轟然倒地,機械臂徒勞地空轉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談判破裂,但條件我接受了。」蘇小姐聲音平淡。

  而就在這平淡的聲音之中,陸晨的意識被猛地抽離。記憶場景如同退潮般快速褪色、遠離。

  記憶讀取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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