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得饒人處
兩人正寒暄時，長隨端茶進來奉上，郭忠呷了一口清茶，心情也隨之平復。
「子謙，不知在何處得遇恩相？數年前，我也曾去淳安拜謁，卻是有些時日未見恩相音貌了。」
「回大人的話，學生在赴考途中，曾在雲和境內獅山之巔偶遇老師。」
蘇牧於是將獅山偶遇之事，隱去一些細節後詳細告知。
郭忠沉吟半晌，似乎是在斟酌其中細節，最終嘆道：
「據我所知，恩相致仕歸隱後，多在家中閉門著述，也只是閒暇時偶有寄情山水。」
「今番不但收子謙為門生，更有傳經送寶之舉，可見恩相之器重。」
「全賴恩師垂青。」
「也不盡然，若子謙你沒過人之處，恩相豈能隨意提攜？」
郭忠說罷，想了想，又問道：「子謙，今番之事確實讓你委屈了，對此事，你意下如何？」
「若是要嚴辦，我這就呈文上奏，將劉岱革職查辦。」
「謝府尊維護，眼下學生當以府試為要，況且學生眼下根基全無，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為宜。」
郭忠微微頷首，對蘇牧的心性又高看了一眼，此子能分清自身根基和外物之勢，殊為不易。
顯然明白眼前的一切，全是因為商輅之故。
否則僅憑蘇牧他那縣試案首的身份和兩首詩，可進不了府衙二堂。
最關鍵是，蘇牧竟然知曉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個道理，這就更不簡單了。
這句話真正的精妙就在於饒人處，沒有一定的處世積累和人情權謀，根本無從尋覓其中奧妙。
其精髓就在於精妙平衡，饒人處既非軟弱的退讓，也非無原則的妥協，而是一種審時度勢的主動選擇。
真正的權威不在於全力碾壓，而在於有完全碾壓能力的同時，卻選擇性地不使用。
尤其是眼下劉岱完全處於下風時，蘇牧在這時選擇饒人，就是順勢而為，反而是對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比如，當別人質疑你有100斤力氣時，你卻輕而易舉地舉起99斤的重物，最後卻選擇認輸。
這便是饒人處的拿捏精髓，比你舉起101斤來證明的效果要好。
郭忠捋須頷首道：「子謙卻是少年老成之人，難能可貴呀！」說罷又道：
「本省藩司楊、陶兩位方伯，若是知曉恩相得意門生受此大辱，豈能善罷甘休？」
「也就是一紙行文的事，必叫此人知曉君子不能欺於方的道理。」
郭忠口中的藩司是指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方伯是指左右布政使，為一省最高行政長官。
值得一提的是，藩台是清代的稱呼，明代一般以官職和方伯相稱，而巡撫作為固定官職，更是在嘉靖朝才形成。
浙江雖然在成化六年設了巡撫，但屬於臨時差遣，到成化十年就被裁撤。
蘇牧聽得心情有些激盪，一個從三品的衛所武將，在布政使眼中，確實是不夠看的。
不過，動用商輅這層關係就為了給自己出口氣，這不是大炮打蚊子之舉嘛？
「學生芥蒂之事，豈敢驚動方伯，實在僭越了。」
郭忠對這位知進退懂取捨的少年郎，來了極濃厚的興趣，不停地詢問蘇牧的情況。
看似皆為長者的勉勵，實則是套清蘇牧的底細，在得知蘇牧苦寒出身且年幼失怙後，當即命人取了兩錠大銀。
「這五十兩銀子，乃本府予你的助學之資，不要推辭。」
「遙想當年，本府亦是家境貧寒，幸得師友接濟，一路坎坷之下，方才得以舉業。」
蘇牧推辭不過，只能接下，這時，肖經歷上前稟道：「府尊，中午是否設宴。」
郭忠尚未回答，蘇牧就起身揖道：「府尊，學生告辭，擇日再行拜謁，聆聽教誨。」
肖經歷驚詫地看了一眼蘇牧，暗贊道，好懂事的少年郎。
大堂之舉，已是令人震驚，加上蘇牧被府尊請進二堂，也是眾所皆知的事情，要是再設宴款待，那就真說不清楚了。
有了這層關係，蘇牧在府試中無論是否取中，都於郭忠的官聲不利，容易讓人誤會是阿諛奉承之徒。
自己剛剛看了蘇牧的考引，得知他年方才十五，竟然知曉這般道理，一句老成都不足以說明此人的行事。
郭忠捋須故作沉吟道：「府試在即，我就不留子謙你了，以免引起非議。」
「是，學生告退。」蘇牧正欲跪謝時，被郭忠一把攔住，隨口向肖經歷道：
「仲陶，替我送一下。」
於是，在無數暗中窺探的目光下，蘇牧在肖經歷這個首領官的陪同下，離開府衙。
惹得衙內眾人紛紛猜測，有好事者已經去禮房打聽蘇牧的底細了。
府衙前，肖經歷微笑著拱手道：「蘇小友，東昇客棧卻是我一個堂叔在經營，若有怠慢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不敢，肖掌柜乃精細人，待客熱情周到，難怪能客似雲來一般。」
「小友過譽，我已交待堂叔，小友安心居住便是。」
東昇客棧。
蘇牧剛剛邁入大廳，胖掌柜立馬就迎了上來，熱情的作揖道：「蘇案首，小人失敬了。」
蘇牧擺了擺手，拱手笑道：「案首之說不敢當，肖掌柜還是慎言，免得誤會。」
肖掌柜愣了一下，立馬醒悟，忙自顧掌嘴道：「小人胡說了，蘇公子莫要忌諱。」
「無妨。」
一直在大廳等候的劉承見蘇牧進來，忙上前慚愧道：「蘇相公，今番卻是我連累你了。」
「劉大哥，哪裡的話，這福禍無門，誰能料到住個客棧竟會遇到這樣的事。」
其實，按照審案程序，劉承作為互毆的當事人，也是要傳喚到大堂對質的。
然而，郭忠似乎是缺漏了。
在回客棧的路上，蘇牧才幡然醒悟，這不是錯漏，而是徐錦鳳那邊被打傷的三人顯然也是衛所在籍軍戶。
一旦上堂受審，這層身份就再也藏不住，以當時的情況，知府郭忠顯然還是給了劉岱幾分面子的。
不然，擅動軍兵這條罪就坐實了，試想，你徐錦鳳是什麼身份，也敢用軍士充當護衛隨從。
呂延幾人這時也聞得動靜，都圍了上來見禮寒暄，只是態度相較之前，顯得愈發的恭敬。
蘇牧嘆道：「諸位仁兄，我們同屬一縣而來，不必這般生分。」
「今日之事，是我連累幾位受驚了，稍後便安排宴席，與諸位賠罪。」
幾人連道不敢，只有吳興疑惑的問道：「咦~蘇師弟這般時候回來，莫非府衙還不管飯嗎？」
「對了，今日之事我甚為疑惑，蘇師弟你哪裡來的老師，竟然和知府有舊。」
蘇牧無語，但見眾人都眼巴巴的看著自己，還是解釋道：「老師自然是有的，但眼下卻不宜細說。」
倒是劉承，瞬間想起那日在山頂上遇到的商輅，心中立馬連連嘆息，蘇相公的造化不淺呀。
幾人正說間，一個臉上有痦子體型消瘦的中年人悄然進了大廳。
他先是環顧一圈後，徑直朝肖掌柜走去，也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麼，肖掌柜便領著中年漢子朝著蘇牧等人走來。
「敢問閣下可是慶元蘇牧蘇案首？」中年人拱手向蘇牧詢問道，言語中極為客氣。
「正是，敢問閣下是·？」
中年人見人多眼雜，面露猶豫懇請道：「小人斗膽，還請蘇案首移步。」
蘇牧雖然不認識此人，但心中多少有了些猜測，便隨他步入後院。
中年人見四下無人，這才拱手作揖道：「蘇案首勿罪，小人乃處州衛經歷司知事劉全。」
「奉同知大人之命，前來送還蘇案首房契等物。」
「子謙，不知在何處得遇恩相？數年前，我也曾去淳安拜謁，卻是有些時日未見恩相音貌了。」
「回大人的話，學生在赴考途中，曾在雲和境內獅山之巔偶遇老師。」
蘇牧於是將獅山偶遇之事，隱去一些細節後詳細告知。
郭忠沉吟半晌，似乎是在斟酌其中細節，最終嘆道：
「據我所知，恩相致仕歸隱後，多在家中閉門著述，也只是閒暇時偶有寄情山水。」
「今番不但收子謙為門生，更有傳經送寶之舉，可見恩相之器重。」
「全賴恩師垂青。」
「也不盡然，若子謙你沒過人之處，恩相豈能隨意提攜？」
郭忠說罷，想了想，又問道：「子謙，今番之事確實讓你委屈了，對此事，你意下如何？」
「若是要嚴辦，我這就呈文上奏，將劉岱革職查辦。」
「謝府尊維護，眼下學生當以府試為要，況且學生眼下根基全無，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為宜。」
郭忠微微頷首，對蘇牧的心性又高看了一眼，此子能分清自身根基和外物之勢，殊為不易。
顯然明白眼前的一切，全是因為商輅之故。
否則僅憑蘇牧他那縣試案首的身份和兩首詩，可進不了府衙二堂。
最關鍵是，蘇牧竟然知曉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個道理，這就更不簡單了。
這句話真正的精妙就在於饒人處，沒有一定的處世積累和人情權謀，根本無從尋覓其中奧妙。
其精髓就在於精妙平衡，饒人處既非軟弱的退讓，也非無原則的妥協，而是一種審時度勢的主動選擇。
真正的權威不在於全力碾壓，而在於有完全碾壓能力的同時，卻選擇性地不使用。
尤其是眼下劉岱完全處於下風時，蘇牧在這時選擇饒人，就是順勢而為，反而是對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比如，當別人質疑你有100斤力氣時，你卻輕而易舉地舉起99斤的重物，最後卻選擇認輸。
這便是饒人處的拿捏精髓，比你舉起101斤來證明的效果要好。
郭忠捋須頷首道：「子謙卻是少年老成之人，難能可貴呀！」說罷又道：
「本省藩司楊、陶兩位方伯，若是知曉恩相得意門生受此大辱，豈能善罷甘休？」
「也就是一紙行文的事，必叫此人知曉君子不能欺於方的道理。」
郭忠口中的藩司是指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方伯是指左右布政使，為一省最高行政長官。
值得一提的是，藩台是清代的稱呼，明代一般以官職和方伯相稱，而巡撫作為固定官職，更是在嘉靖朝才形成。
浙江雖然在成化六年設了巡撫，但屬於臨時差遣，到成化十年就被裁撤。
蘇牧聽得心情有些激盪，一個從三品的衛所武將，在布政使眼中，確實是不夠看的。
不過，動用商輅這層關係就為了給自己出口氣，這不是大炮打蚊子之舉嘛？
「學生芥蒂之事，豈敢驚動方伯，實在僭越了。」
郭忠對這位知進退懂取捨的少年郎，來了極濃厚的興趣，不停地詢問蘇牧的情況。
看似皆為長者的勉勵，實則是套清蘇牧的底細，在得知蘇牧苦寒出身且年幼失怙後，當即命人取了兩錠大銀。
「這五十兩銀子，乃本府予你的助學之資，不要推辭。」
「遙想當年，本府亦是家境貧寒，幸得師友接濟，一路坎坷之下，方才得以舉業。」
蘇牧推辭不過，只能接下，這時，肖經歷上前稟道：「府尊，中午是否設宴。」
郭忠尚未回答，蘇牧就起身揖道：「府尊，學生告辭，擇日再行拜謁，聆聽教誨。」
肖經歷驚詫地看了一眼蘇牧，暗贊道，好懂事的少年郎。
大堂之舉，已是令人震驚，加上蘇牧被府尊請進二堂，也是眾所皆知的事情，要是再設宴款待，那就真說不清楚了。
有了這層關係，蘇牧在府試中無論是否取中，都於郭忠的官聲不利，容易讓人誤會是阿諛奉承之徒。
自己剛剛看了蘇牧的考引，得知他年方才十五，竟然知曉這般道理，一句老成都不足以說明此人的行事。
郭忠捋須故作沉吟道：「府試在即，我就不留子謙你了，以免引起非議。」
「是，學生告退。」蘇牧正欲跪謝時，被郭忠一把攔住，隨口向肖經歷道：
「仲陶，替我送一下。」
於是，在無數暗中窺探的目光下，蘇牧在肖經歷這個首領官的陪同下，離開府衙。
惹得衙內眾人紛紛猜測，有好事者已經去禮房打聽蘇牧的底細了。
府衙前，肖經歷微笑著拱手道：「蘇小友，東昇客棧卻是我一個堂叔在經營，若有怠慢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不敢，肖掌柜乃精細人，待客熱情周到，難怪能客似雲來一般。」
「小友過譽，我已交待堂叔，小友安心居住便是。」
東昇客棧。
蘇牧剛剛邁入大廳，胖掌柜立馬就迎了上來，熱情的作揖道：「蘇案首，小人失敬了。」
蘇牧擺了擺手，拱手笑道：「案首之說不敢當，肖掌柜還是慎言，免得誤會。」
肖掌柜愣了一下，立馬醒悟，忙自顧掌嘴道：「小人胡說了，蘇公子莫要忌諱。」
「無妨。」
一直在大廳等候的劉承見蘇牧進來，忙上前慚愧道：「蘇相公，今番卻是我連累你了。」
「劉大哥，哪裡的話，這福禍無門，誰能料到住個客棧竟會遇到這樣的事。」
其實，按照審案程序，劉承作為互毆的當事人，也是要傳喚到大堂對質的。
然而，郭忠似乎是缺漏了。
在回客棧的路上，蘇牧才幡然醒悟，這不是錯漏，而是徐錦鳳那邊被打傷的三人顯然也是衛所在籍軍戶。
一旦上堂受審，這層身份就再也藏不住，以當時的情況，知府郭忠顯然還是給了劉岱幾分面子的。
不然，擅動軍兵這條罪就坐實了，試想，你徐錦鳳是什麼身份，也敢用軍士充當護衛隨從。
呂延幾人這時也聞得動靜，都圍了上來見禮寒暄，只是態度相較之前，顯得愈發的恭敬。
蘇牧嘆道：「諸位仁兄，我們同屬一縣而來，不必這般生分。」
「今日之事，是我連累幾位受驚了，稍後便安排宴席，與諸位賠罪。」
幾人連道不敢，只有吳興疑惑的問道：「咦~蘇師弟這般時候回來，莫非府衙還不管飯嗎？」
「對了，今日之事我甚為疑惑，蘇師弟你哪裡來的老師，竟然和知府有舊。」
蘇牧無語，但見眾人都眼巴巴的看著自己，還是解釋道：「老師自然是有的，但眼下卻不宜細說。」
倒是劉承，瞬間想起那日在山頂上遇到的商輅，心中立馬連連嘆息，蘇相公的造化不淺呀。
幾人正說間，一個臉上有痦子體型消瘦的中年人悄然進了大廳。
他先是環顧一圈後，徑直朝肖掌柜走去，也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麼，肖掌柜便領著中年漢子朝著蘇牧等人走來。
「敢問閣下可是慶元蘇牧蘇案首？」中年人拱手向蘇牧詢問道，言語中極為客氣。
「正是，敢問閣下是·？」
中年人見人多眼雜，面露猶豫懇請道：「小人斗膽，還請蘇案首移步。」
蘇牧雖然不認識此人，但心中多少有了些猜測，便隨他步入後院。
中年人見四下無人，這才拱手作揖道：「蘇案首勿罪，小人乃處州衛經歷司知事劉全。」
「奉同知大人之命，前來送還蘇案首房契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