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堂前和釋
縣衙大堂東側，縣丞廨。
縣丞劉德清眯著眼睛看了蘇牧良久，方才輕笑道：「走，既然縣尊發了話，這事今日便了結了吧。」
蘇牧連忙拜謝：「謝過劉少府。」
對於劉德清的心思，蘇牧清楚無比，無非是怕背鍋罷了。
然而，有些鍋註定是要有人背的，當然，背鍋是事發之後的說法，事發之前得叫替上官分憂。
李知縣那句後患無窮便是他的決斷，既然有後患，那便把後斷了，自然無患矣。
李知縣的意思也很明顯，就是叫劉德清將此事徹底了結，讓蔣氏以後不敢再生心思。
至於具體經辦，那就是你的事了。
縣丞作為知縣的佐貳官，這便是他的無奈和尷尬之處，也是二把手常見的通病。
其實，蘇牧此事往壞了說，就是公器私用，定一個把持官府的罪名也不為過。
你一個連功名都沒有的讀書人，竟然能叫上縣衙快班衙役處理私事，還敢亮刀？
這裡面能做的文章可太多了，有沒有官民勾結？受財枉法？主使人是誰？
往好了說，便是蘇牧陡見鄰居遭遇入室打砸、遭人凌辱，因此憤而告官。
而縣衙上下反應迅速，不但及時制止惡行，還把行兇賊人鎖拿到案。
可稱得上保境安民得力，讓治下斯民免受賊傷，而蘇牧則是義民之舉，可受表彰。
然而，現在好事是李知縣的，壞處卻得劉德清扛，如此這般，他豈能高興。
奈何形勢比人強，誰讓他老李是正印官呢？腹誹一番後，還是得去實心幹事。
蘇牧神色複雜的跟著劉德清朝皂房方向走去，刑房和皂班一眾早就得到通知，已在場等候。
此刻，皂班房的一處班房內。
蔣氏族人唉聲嘆氣的聲音不絕於耳，讓蹲在裡面的族長蔣煥章越發煩躁，於是訓罵道：
「此刻哀嘆有何用，今天這禍事便是由你們幾人慫恿而來的，想來這群黑皮倒也沒抓錯人。」
「書賢人都走了好幾年了，你們這群蠢材這時才想起這攤子事來，愚蠢！」
「叫你們仔細打聽王氏的底細，都跑到窯姐的肚皮上面打聽。」
「眼下好了，都折了進來，這八字開的門豈是好進的，卻是苦也。」
眾人被蔣煥章罵得不敢回話，都耷拉著臉沉默無言。
只有額頭鼓起大包的蔣昆，時不時地哼哼幾句，畢竟身上的重枷太重了。
明代的刑枷長五尺五寸，兩端寬度一尺五寸，通體以干木製成，根據所犯罪行戴不同重量的枷。
蔣昆身上套的死刑枷，重達二十五斤，時間一長，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了。
見族人沉默，蔣煥章更加怒火中燒，正欲開口再罵，卻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身穿官服之人過來。
眾人聽到動靜都抬眼看去，豈料當中有個戲迷，此刻也不知是入戲太深還是真害怕，當即扯著嗓子喊道：
「青天大老爺，草民冤枉呀！」
聽得蘇牧憋笑不已，這廝把戲文當生活了，還沒審便喊冤，不被打罵才怪。
你說這話時，有沒有想過，讓你進來之人的感受，豈不是明擺著說人家辦的冤假錯案嘛！
果然，一個皂班衙役當即上前，喝道：「自有你說話的時候，你這廝號的什麼喪？」
「衝撞了縣丞劉大人，便給你三十殺威棒，讓你知曉什麼叫規矩。」
而接下來劉縣丞的操作，也讓蘇牧見識到，公門之內處事是如何的小心謹慎。
按照道理，縣丞在知縣授權後，也是可以過堂審案的，而審案的地點一般在縣丞廨，也叫二堂。
然而，劉德清卻讓人將蔣氏一眾和王三娘帶到皂房公房前的空坪處。
只見劉德清坐在官帽椅上，旁邊一張香几上放著一盞清茶，兩個衙役臨時搬來一張條幾。
兩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在下方兩邊一站，一個臨時公堂便初見雛形。
蘇牧聽說在此開堂時，也顧不得深思，忙起身去帶王三娘過來。
路上，王三娘見蘇牧一副沉思的樣子，以為他是為了自己的事情而為難，當即柔聲道：
「蘇相公，切莫再為奴家傷神了，等下不管如何，奴家都認。」
王三娘說話的語氣讓蘇牧驚奇的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見王三娘已經簡單的收拾了一下。
不復此前的披頭散髮，衣裳凌亂的樣子，只是右臉已經紅腫了起來。
蘇牧不由嘆道：「三娘，疼嗎？」
王三娘並未吭聲，心中卻暖意騰升，眼現氤氳，這時又聽見蘇牧說道。
「等下也讓那蔣昆疼一下。」
三娘正欲說話，豈料蘇牧好奇問道：「三娘，怎麼見你說話怪怪的。」
「奴~奴家要是不嘴毒潑辣些，此刻估計早就屍骨無存了，蘇相公聰慧，想必知曉緣由。」
哎~果然環境能改變一個人，想必其中還有自己不知曉的內情。
但此時也不是說話的時候，蘇牧也不管她能不能聽懂，忙交代了一些話術，讓她記下。
兩人話還沒說完，便到了皂房外的空坪。
此刻蔣氏一眾已經匍匐在地，連頭都不敢抬，王三娘初見這般陣仗，心中害怕，不敢再上前。
蘇牧忙勸慰鼓勵道：「三娘休怕，我便在旁邊候著，若問你話，如實作答就是。」
王三娘輕輕嗯了一聲，這才朝前走去，然後跪地拜道：「民婦蔣王氏拜見大人。」
劉德清見人都到齊，端起茶盞淺嘗一口後。
「開始吧！」
兩班衙役，頓時喊起了堂威，隨著一陣極富技巧的威~武~喊完，場面一片寂靜。
「刑房何在，將案情講明。」
謝雲立馬出列，躬身稟道：「大人，今日放告，有本縣南安蔣氏蔣煥章呈告族內遺孀蔣王氏。」
「言王氏不從宗族繼嗣，反抱養他姓女童，依本朝律，欲將王氏所居房產收歸族內，亦或充公。」
「蔣煥章何在？」
蔣煥章應了一聲：「草民在。」
但因反手被捆，卻起不了身，只能眼巴巴的抬頭看著。
劉德清頗為嫌棄的擺了擺手，當即便有衙役將一眾人的繩索解開，連蔣昆的枷具也一併解除。
蔣氏一眾又是一陣感恩戴德的叩拜。
看到這時，蘇牧方才明白劉德清的用意，看來是準備堂前和釋了。
要是堂前和釋能成，不但免除繁瑣的立案定罪程序，而且雙方都不用結仇，縣衙也無需正式記錄。
如此一來，還能得一個本縣無訟的考評，可謂是一舉多得。
但顯然沒這麼簡單，蘇牧覺得這是劉德清對李知縣的軟反擊。
只要雙方堂前和了，那他也就無需背那黑鍋。
因為鍋都沒了，選擇這種釜底抽薪的方式，也是當前最為恰當的辦法。
原本堂前和釋是在申明亭進行，還需請雙方耆老，但眼下蔣煥章這個族長都在，倒也省了許多事。
隨著蔣煥章結結巴巴的講述，情況也和訟狀上的大差不差。
「蔣王氏，你如何說？」
「回大人的話，亡夫已去世五年···
「···族中之人勸我改嫁本族一個年近四旬的鰥夫，民婦不從···」
「···又將一個年近弱冠之人硬塞於我為嗣，此人卻是聲名在外，出了名的潑皮混混···」
「昨日一眾人等又上門威脅，言我不從便與民女打官司，民女自是不懼，豈料今日又上門。」
「話未說幾句，便在鋪內打砸了起來，那蔣昆更是不顧同族之義，行兇毆打我母女二人。」
「最後更是殺心頓起，操起棍棒，欲要置我於死地。」
「民婦句句屬實，還請大人明察秋毫。」
縣丞劉德清眯著眼睛看了蘇牧良久，方才輕笑道：「走，既然縣尊發了話，這事今日便了結了吧。」
蘇牧連忙拜謝：「謝過劉少府。」
對於劉德清的心思，蘇牧清楚無比，無非是怕背鍋罷了。
然而，有些鍋註定是要有人背的，當然，背鍋是事發之後的說法，事發之前得叫替上官分憂。
李知縣那句後患無窮便是他的決斷，既然有後患，那便把後斷了，自然無患矣。
李知縣的意思也很明顯，就是叫劉德清將此事徹底了結，讓蔣氏以後不敢再生心思。
至於具體經辦，那就是你的事了。
縣丞作為知縣的佐貳官，這便是他的無奈和尷尬之處，也是二把手常見的通病。
其實，蘇牧此事往壞了說，就是公器私用，定一個把持官府的罪名也不為過。
你一個連功名都沒有的讀書人，竟然能叫上縣衙快班衙役處理私事，還敢亮刀？
這裡面能做的文章可太多了，有沒有官民勾結？受財枉法？主使人是誰？
往好了說，便是蘇牧陡見鄰居遭遇入室打砸、遭人凌辱，因此憤而告官。
而縣衙上下反應迅速，不但及時制止惡行，還把行兇賊人鎖拿到案。
可稱得上保境安民得力，讓治下斯民免受賊傷，而蘇牧則是義民之舉，可受表彰。
然而，現在好事是李知縣的，壞處卻得劉德清扛，如此這般，他豈能高興。
奈何形勢比人強，誰讓他老李是正印官呢？腹誹一番後，還是得去實心幹事。
蘇牧神色複雜的跟著劉德清朝皂房方向走去，刑房和皂班一眾早就得到通知，已在場等候。
此刻，皂班房的一處班房內。
蔣氏族人唉聲嘆氣的聲音不絕於耳，讓蹲在裡面的族長蔣煥章越發煩躁，於是訓罵道：
「此刻哀嘆有何用，今天這禍事便是由你們幾人慫恿而來的，想來這群黑皮倒也沒抓錯人。」
「書賢人都走了好幾年了，你們這群蠢材這時才想起這攤子事來，愚蠢！」
「叫你們仔細打聽王氏的底細，都跑到窯姐的肚皮上面打聽。」
「眼下好了，都折了進來，這八字開的門豈是好進的，卻是苦也。」
眾人被蔣煥章罵得不敢回話，都耷拉著臉沉默無言。
只有額頭鼓起大包的蔣昆，時不時地哼哼幾句，畢竟身上的重枷太重了。
明代的刑枷長五尺五寸，兩端寬度一尺五寸，通體以干木製成，根據所犯罪行戴不同重量的枷。
蔣昆身上套的死刑枷，重達二十五斤，時間一長，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了。
見族人沉默，蔣煥章更加怒火中燒，正欲開口再罵，卻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身穿官服之人過來。
眾人聽到動靜都抬眼看去，豈料當中有個戲迷，此刻也不知是入戲太深還是真害怕，當即扯著嗓子喊道：
「青天大老爺，草民冤枉呀！」
聽得蘇牧憋笑不已，這廝把戲文當生活了，還沒審便喊冤，不被打罵才怪。
你說這話時，有沒有想過，讓你進來之人的感受，豈不是明擺著說人家辦的冤假錯案嘛！
果然，一個皂班衙役當即上前，喝道：「自有你說話的時候，你這廝號的什麼喪？」
「衝撞了縣丞劉大人，便給你三十殺威棒，讓你知曉什麼叫規矩。」
而接下來劉縣丞的操作，也讓蘇牧見識到，公門之內處事是如何的小心謹慎。
按照道理，縣丞在知縣授權後，也是可以過堂審案的，而審案的地點一般在縣丞廨，也叫二堂。
然而，劉德清卻讓人將蔣氏一眾和王三娘帶到皂房公房前的空坪處。
只見劉德清坐在官帽椅上，旁邊一張香几上放著一盞清茶，兩個衙役臨時搬來一張條幾。
兩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在下方兩邊一站，一個臨時公堂便初見雛形。
蘇牧聽說在此開堂時，也顧不得深思，忙起身去帶王三娘過來。
路上，王三娘見蘇牧一副沉思的樣子，以為他是為了自己的事情而為難，當即柔聲道：
「蘇相公，切莫再為奴家傷神了，等下不管如何，奴家都認。」
王三娘說話的語氣讓蘇牧驚奇的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見王三娘已經簡單的收拾了一下。
不復此前的披頭散髮，衣裳凌亂的樣子，只是右臉已經紅腫了起來。
蘇牧不由嘆道：「三娘，疼嗎？」
王三娘並未吭聲，心中卻暖意騰升，眼現氤氳，這時又聽見蘇牧說道。
「等下也讓那蔣昆疼一下。」
三娘正欲說話，豈料蘇牧好奇問道：「三娘，怎麼見你說話怪怪的。」
「奴~奴家要是不嘴毒潑辣些，此刻估計早就屍骨無存了，蘇相公聰慧，想必知曉緣由。」
哎~果然環境能改變一個人，想必其中還有自己不知曉的內情。
但此時也不是說話的時候，蘇牧也不管她能不能聽懂，忙交代了一些話術，讓她記下。
兩人話還沒說完，便到了皂房外的空坪。
此刻蔣氏一眾已經匍匐在地，連頭都不敢抬，王三娘初見這般陣仗，心中害怕，不敢再上前。
蘇牧忙勸慰鼓勵道：「三娘休怕，我便在旁邊候著，若問你話，如實作答就是。」
王三娘輕輕嗯了一聲，這才朝前走去，然後跪地拜道：「民婦蔣王氏拜見大人。」
劉德清見人都到齊，端起茶盞淺嘗一口後。
「開始吧！」
兩班衙役，頓時喊起了堂威，隨著一陣極富技巧的威~武~喊完，場面一片寂靜。
「刑房何在，將案情講明。」
謝雲立馬出列，躬身稟道：「大人，今日放告，有本縣南安蔣氏蔣煥章呈告族內遺孀蔣王氏。」
「言王氏不從宗族繼嗣，反抱養他姓女童，依本朝律，欲將王氏所居房產收歸族內，亦或充公。」
「蔣煥章何在？」
蔣煥章應了一聲：「草民在。」
但因反手被捆，卻起不了身，只能眼巴巴的抬頭看著。
劉德清頗為嫌棄的擺了擺手，當即便有衙役將一眾人的繩索解開，連蔣昆的枷具也一併解除。
蔣氏一眾又是一陣感恩戴德的叩拜。
看到這時，蘇牧方才明白劉德清的用意，看來是準備堂前和釋了。
要是堂前和釋能成，不但免除繁瑣的立案定罪程序，而且雙方都不用結仇，縣衙也無需正式記錄。
如此一來，還能得一個本縣無訟的考評，可謂是一舉多得。
但顯然沒這麼簡單，蘇牧覺得這是劉德清對李知縣的軟反擊。
只要雙方堂前和了，那他也就無需背那黑鍋。
因為鍋都沒了，選擇這種釜底抽薪的方式，也是當前最為恰當的辦法。
原本堂前和釋是在申明亭進行，還需請雙方耆老，但眼下蔣煥章這個族長都在，倒也省了許多事。
隨著蔣煥章結結巴巴的講述，情況也和訟狀上的大差不差。
「蔣王氏，你如何說？」
「回大人的話，亡夫已去世五年···
「···族中之人勸我改嫁本族一個年近四旬的鰥夫，民婦不從···」
「···又將一個年近弱冠之人硬塞於我為嗣，此人卻是聲名在外，出了名的潑皮混混···」
「昨日一眾人等又上門威脅，言我不從便與民女打官司，民女自是不懼，豈料今日又上門。」
「話未說幾句，便在鋪內打砸了起來，那蔣昆更是不顧同族之義，行兇毆打我母女二人。」
「最後更是殺心頓起，操起棍棒，欲要置我於死地。」
「民婦句句屬實，還請大人明察秋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