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夜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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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我不通詩文,認罰!」電光石火之間,李無病就有了主意,將已經伸向漆瓶的手收回來,向著擔任「明府」的老者抱拳行禮。

  這下,不僅是那擔任「明府」的老者愣住了,在場的一眾賓客,也全都大眼兒瞪起了小眼兒。

  要知道,酒宴上行令作詩,原本就不會太苛求質量。你若是實在寫不出來,隨口湊上幾句打油之作,甚至背誦前人名篇,也能矇混過關。連應付都不肯應付,就直接選擇認罰,可是有些別出心裁!

  唯獨扮做隨從藍小山,聽聞李無病的選擇,立刻就把頭抬了起來,兩隻漂亮的丹鳳眼,也瞬間眯縫成了一條線。

  而剛剛憑藉一首七言絕句搏得了滿堂彩的松浦慶信,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看上去英姿勃發的貴客,竟然如此無賴。頓時,委屈得眼皮泛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起了轉兒。

  「一杯可不成,得罰三杯!」作為請客的東主,松浦久信擔心冷場,趕緊笑著給雙方找台階下。

  「好,那就三杯!」李無病正愁無法解套,毫不猶豫地答應。隨即,抓起面前酒盞,鯨吞虹吸。

  那擔任「明府」的老者回頭看了一眼松浦慶信,發現後者沒有表示反對。趕緊吩咐兩個婢女給貴客倒酒。

  李無病則是來者不拒,接連又幹了兩杯,才笑呵呵地向著周圍其他賓客拱手。

  這個年代,日本酒的度數,比大明江南地區的醪糟還要差一些。甭說連干三杯,就算連干三十杯,對於李無病這種體格強壯的年輕人來說,都跟喝水沒啥兩樣。

  那松浦慶信,當然不肯讓他如此輕鬆脫身。抽了抽小巧的鼻子,帶著幾分委屈說道:「貴客不喜歡作詩,投壺和酒籌,總得選上一樣。否則,家兄過後一定會怪我招待不周。」

  「那就投壺便是!」李無病牢記著藍小山的指點,高聲答應。

  松浦慶信眼神頓時一亮,立刻命令「明府」,去準備投壺和箭矢。隨即,又命令婢女,敲起小鼓助興。

  轉眼間,鼓響三通,場地也布置完畢。卻是卻是在大廳正中央處,放置了一隻越窯青瓷貫耳壺,高約二尺,雙耳圓瑩,內盛赤小豆數合,以防矢躍。

  在青瓷壺之後,則豎了一根彩竿,懸錦為記。司射一人,拿著算籌立於杆側,負責計分;監酒兩人,捧了銀杯立於杆後,隨時為輸者倒酒。

  投壺乃是雙人遊戲,李無病作為客人下場,作為本輪行令的主家,松浦慶信當然也要下場相陪。

  只見二人,相對抱拳行禮。隨即各自取了一支投矢,靜待鼓號。

  那「明府」從婢女手中接過鼓錘,果斷敲響,「咚」的一聲,宛若春雷落地。

  松浦慶信立刻抬手,第一矢去若飛鴻,直貫青瓷壺右耳,竟然是毫釐不差。

  「貫耳,貫耳!」眾船東熟悉規則,立刻鼓掌歡呼,聲若涌潮。

  投壺看似規則簡單,想要隔著五步(七米五)的距離,將投矢丟進細細的壺口,難度卻堪比三十步外用鳥銃擊中靶心。

  至於用投矢貫穿壺耳,則難度又增加了一倍,得分也跟著水漲船高。

  本以為,李無病這回,少不得又要飲上一大杯酒。誰料想,沒等大夥的掌聲平息,投矢已經從少年人掌中急飛而出,無聲無息,就穿在了青瓷壺的左耳正中央。

  「好——」松浦久信帶頭,高聲喝彩。剎那間,掌聲和歡呼聲交織響起,連綿不斷。

  松浦慶信的眼神一閃,對李無病的印象稍稍改觀。笑著取出第二支投矢,信手投出,不偏不倚,正入壺口。

  這一矢,比先前那支要容易許多,得分是標準的五籌。眾人看了,立刻紛紛將目光轉向李無病。

  本以為,後者會再接再厲,將第二支投矢也擲入投壺的左耳,拿下兩雙。誰料想,李無病居然也選擇了求穩,將手中投矢輕輕地擲入了投壺口的中央。

  兩輪,主客各自得分十五,酒宴上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熱鬧。所有賓客,一邊撫掌喝彩,一邊緊緊盯著場中競技雙方的右手,目光里充滿了期待。

  連續兩輪,沒拉開跟李無病的距離,松浦慶信頓時被激起了勝負欲。取了第三支投矢之後,卻沒有立刻瞄準,而是邁動雙腿,緩緩後退,一步,兩步,三步,直到將距離拉開到了最初了雙倍,才重新站穩的身形,微笑著向李無病輕輕點頭。

  本以為,李無病既然年紀跟自己仿佛,肯定受不得激,會接受自己的挑戰。然而,接連點了三次,卻沒得到任何響應。


  「真無趣!」松浦慶信覺得好生掃興,卻不能再返回原地。眉頭輕皺,用眼睛反覆瞄了瞄,揮臂擲出。只聽「叮」地一聲,投矢再度進入壺耳,得分加倍,總計高達三五之數。(35)

  「雙貫!松浦公子好本事!」李無病笑著拱手,主動表示技不如人,將自己的投矢交到左手上,伸出右手從監酒手裡取了銀杯,主動罰了自己半盞,然後笑著轉身。

  「你別走,先把投了再說,也許輸的不止是五籌!」松浦慶信怎麼會容忍他再次「耍賴」,立刻邁著小碎步追了上去,低聲抗議。

  話音剛落,卻見李無病猛地停住了腳步,背對著投壺揮動左臂。第三支投矢無聲無息,再度穿在了壺耳中央。

  「雙貫,七步半背投,四倍,不,不,應該是五,是六倍,不對,他用的是左手,得分再加倍.....」兩個司射手忙腳亂,拿著大把算籌,卻不知道該如何統計。

  再看李無病,將另外半盞酒舉過頭頂,一飲而盡。

  「好,總船頭好手段!」

  「精彩,七步半左手背投貫耳!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看見!」

  「精彩,精彩……」

  眾賓客直到此時,才終於反應了過來,一個個撫掌驚呼,如醉如痴。

  酒席間投壺,乃是為了助興,誰輸誰贏,其實都無所謂。

  但是,先前松浦慶信表現得過於咄咄逼人,已經先失了禮數。李無病以絕殺之勢贏了他,當然會讓眾人感覺揚眉吐氣。

  「李公子好手段!」眼看著淚水再度在松浦慶信的眼眶裡打轉兒,松浦久信趕緊舉起酒杯,向李無病致敬。

  他讓「弟弟」出來代替自己行酒令,是為了給「弟弟」一個表現機會,可不是為了跟客人鬥氣。

  如今,既然客人贏得毫無爭議,他當然要見好就收。

  「世子過獎了,我只是手熟而已!」李無病笑著拱手還禮,大大方方返回自己的座位,接過藍小山遞過來的酒杯,與松浦久信隔空對飲。

  「慶信,你先暫且休整一番,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見松浦慶信好像還不服氣,松浦久信放下酒杯之後,立刻補充。

  「是,兄長!」松浦慶信滿肚子委屈,卻不敢違抗自家哥哥的命令,行了禮,緩緩退向自己的座位。在落座的瞬間,卻狠狠向李無病剜了一眼。

  什麼人啊,明明第二輪就能幹脆利落鎖定勝局。卻故意拖到了第三輪,還先假裝認輸騙自己上當。

  把自己騙得團團轉,才「勉強」露了一手絕技。仿佛從頭到尾,都是被逼無奈一般。

  『小心眼兒,輸不起!』李無病作為客人,不方便當眾拿白眼兒瞪還回去,在心中卻悄悄嘀咕。

  在他認識的少女當中,哪怕是趙九妹,性格都比松浦慶信好許多。至於顏青夏,更是不知道甩了此人多少條街。

  想到這兒,他腦海里就又閃過了一抹絢麗的紅。

  出發之前,他是因為接到了顏青夏外公的信,說是有了空閒時間,可以借濠境炮廠的設施幫忙鑄造長炮(改良型鷹炮)。他才將借來的三萬斤銅料和顏青夏本人一併送了過去。

  一是為了讓顏青夏藉機跟她的外祖父團聚些時日,全了老人的舔犢之情。二來,則是為了顏青夏的安全。

  畢竟,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前往倭國,不知道沿途到底會遇到什麼危險。讓顏青夏留在濠境等待,總好過讓她跟著自己來回奔波。

  只是沒想到,從濠境前往登州,再經釜山前往平戶,路上竟然要走這麼久。

  忙忙碌碌中,一個多月就過去了。而這趟旅程才走了一小半兒。

  正愣愣出神之際,大腿外側忽然微微吃痛。耳畔,旋即傳來了藍小山的聲音。

  「松浦久信,應該是有事情想要找你幫忙。否則,光是表示歉意的話,他沒必要下這麼大的本錢。」

  「幫忙,找我?我有什麼事情能幫得上他?」李無病聽得滿頭霧水,用蚊蚋般的聲音嘀咕。

  「我不清楚。但是,酒過三巡之後,他自己肯定會透露出一些來!你多加小心,切莫答應得太倉促。否則,即便是做生意,也賣不出高價。」

  「嗯!」李無病想都不想,笑著點頭。

  這都是帶上藍小山的好處了,不但能幫自己見招拆招,還能料敵機先。而自己,只需要穩住心神,吃吃喝喝。


  「這輪巡令之後,他肯定還會第一個找上你。無論他如何出招,你就拿自己最擅長的辦法去應對便是!」藍小山見李無病對自己言聽計從,便幫他剝了一隻蝦作為鼓勵。同時,繼續低聲補充。

  「嗯!」李無病快速朝著松浦久信的背影掃了一眼,再次輕輕點頭。

  到現在,他已經明白先前藍小山為何堅持要自己選擇投壺了。

  同來的船頭們,其實都跟自己情況差不多,都沒讀過多少書。

  如果先前自己接了松浦慶信的招,抓鬮作詩的話,無論做得好還是差,其餘船頭們就必須硬著頭皮跟上。基本上第一巡酒令,大伙兒得從頭輸到尾。

  如此一來,非但酒席的氣氛會越喝越冷清,大夥也徹底陷入了被動,所有人都得圍著松浦久信的「令旗」轉。

  而自己帶頭拒絕吟詩,選擇了投壺,則徹底打亂了松浦家的節奏。

  接下來,各位船頭們就可以有樣學樣,各自選擇各自最擅長的酒令,無論輸贏,氣勢上都不會落入下風。

  「他奶奶的,喝個酒,也有這麼多花樣,真是無趣得很!」肚子裡悄悄嘀咕了一句,李無病張口咬住藍小山遞過來的蝦肉,大嚼特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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