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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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爺們的,全都給我抄傢伙,把炮台奪回來!」當又一次目睹數道粗大的水柱圍著青木號沖天而起,牛氏商行的東家牛萬里終於忍不住了,停住腳步,拔刀在手,振臂高呼。

  「抄傢伙,去奪回炮台。咱們好吃好喝供著他們,不是讓他們來吃裡扒外的!」

  「走,去奪炮台。殺光了那群吃裡扒外的王八蛋!」

  ……

  響應聲此起彼伏,原本結伴帶著財物,準備躲入山區的夥計、刀手和水手們,紛紛舉起各自的趁手兵器,快速聚攏在牛萬里身後。

  「東家使不得,使不得啊!」商行掌柜胡升自打二十多年前,就為牛萬里的父親效力,對父子兩個都忠心耿耿。眼瞅著東家要跟炮台的官兵去拼命,趕緊張開上臂拉住了對方的去路。

  「使不得也得去!」牛萬里不敢用力推搡,單手拉住胡升的胳膊,努力將他扯到一旁,以免擋著大夥的路,「躲在一個女人身後,咱們啥都不干。哪怕商行沒任何損失,今後平壇港,我也沒臉再跟人做買賣!」

  「是啊,胡叔,躲在女人身後,咱們成啥玩意了?!」

  「胡叔,那炮台上的官兵,既然私通紅毛,咱們殺了他們,就不算殺官!」

  「殺官又怎麼樣,他們做的事情,誰敢說不該殺?」

  ……

  眾夥計,水手,刀手們,也紛紛表態,寧願背上殺官造反罪名,也堅決不肯繼續做壁上觀。

  「我知道,我知道!」胡升急得額頭冒汗,連連跺腳,「你們說得都對,可你們拿什麼去攻打炮台啊!那炮台周遭,可是築高牆的!咱們商號當初還捐了錢!」

  「這……」包括牛萬里在內,眾人全都被問住了,一時間,竟然誰也無法給出回應。

  炮台有圍牆,有大門,相當於一座戒森嚴的堡寨。雖然炮口全都衝著海面,可游營官兵手裡,卻有足夠多的鳥銃和弓箭!

  此刻牛萬里熱血上頭,將弟兄們聚集起來容易。等殺到了炮台跟前,光憑著一腔熱血,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至於各家船上的火炮,則想都不要想。等大夥將其從船上拆下來,再用馬車從陸地上拉到炮台附近,黃瓜菜早都涼了!

  「況且那汪把總,既然敢勾結紅毛,肯定不會事先做足了準備。」見眾人被自己問住,胡升趕緊繼續朝大夥頭上潑涼水。

  年青人熱血衝動,正氣滿懷,可以理解。但是,作為在生意場上馳騁了半輩子的老江湖,他卻必須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

  的確,鐵珊瑚用一己之力,給全港所有商戶和百姓,爭取到了充足的撤離時間。

  的確,鐵珊瑚從昨天傍晚時就發出了警訊,勸各家商行早做準備。

  的確,如果大夥一直縮在鐵珊瑚的身後,名聲肯定會遭受打擊,從今往後,生意場上,也再也沒資格跟鐵船幫相爭。

  可以上這些,都是活人才能夠考慮的事情。

  如果死在攻打炮台的路上,或者死在海盜們的刀下,哪裡還有什麼未來?

  「您老是說,那汪把總,還勾結了別的官兵?」被胡升說得心頭一陣陣發涼,牛萬里瞪圓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紅毛鬼能給他們什麼好處……」

  「紅毛鬼未必能給他們多少好處。但是,他們背後的人,卻有足夠的辦法,將他們今天所做的事情遮蓋過去,讓他們不受任何追究!」胡升經驗老到,用很簡單的一句話,就回答了牛萬里提出來的疑問。

  大明向來不重視海防,平壇游營的級別很低。胡把總的正式官職,只是個百戶。根本不可能讓駐守在西炮台的官兵,全都跟著他一起去為虎作倀。

  甚至胡把總的頂頭上司楊副千戶,都做不到。

  這背後,肯定藏著一雙巨大的黑手。大到只要隨便伸出一根指頭,就能讓牛氏商行萬劫不復!

  所以,對牛萬里和牛氏商行,繼續帶著細軟悄悄撤離,才是理智選擇。

  雖然這樣做肯定會損失一部分財富,也會讓商行的聲譽受到打擊,但是,至少商行和牛萬里本人能夠活下來,並且還有資格東山再起。

  然而,胡升卻高估了自己那番話的說服力。

  牛萬里的確被他所描述的情況給鎮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向前還是向後。商行所僱傭的刀手當中,卻有人挺身而出。

  「沒家沒業的,跟我走!今天咱們就算奪不回西炮台,至少也要讓那幫王八蛋沒法專心開炮!」說話者個頭不高,卻中氣十足,震得胡升耳朵嗡嗡作響。


  不待胡升想好該不該勸阻,此人卻已經向牛萬里長揖及地,「東家,承蒙你的照顧,張某多謝了。從即刻起,張某向東家請辭,所做之事,與牛氏商行再無半點兒瓜葛!」

  說罷,直起腰,將手中雁翎刀朝著大夥揮了揮,轉身大步朝著西炮台而去。

  「東家,劉某請辭!」

  「東家,黃某走了,做事不拖累東家!」

  「東家……」

  剎那間,眾人發涼的心臟,再次變得滾燙,幾個情況和張姓刀手差不多的夥計,也紛紛圍著牛萬里作揖請辭,隨即,快步跟在了此人身後。

  「你們,你們……」牛萬里的眼睛,立刻開始發紅,眼淚也不受控制地往外直冒,「你們等等我,咱們一起去。大不了,老子家業不要了!」

  話音落下,他只覺得從頭到腳一片輕鬆。鬆開拉著胡升胳膊的手,一路小跑跟上了隊伍,堅決不肯再做任何遲疑。

  「殺賊!」

  「奪炮台!」

  「是男人的站出來!」

  ……

  其餘夥計和刀手們,也紛紛邁步跟上,轉眼間,整個隊伍就超過了兩百人。

  兩百條漢子一邊小跑著沖向炮台,一邊高呼,沿途中,又吸引來更多熱血男兒加入,整個隊伍越滾越大,很快規模就翻了倍,甚至開始向六百人靠攏。

  六百人,已經非常接近一個千戶所的真實兵力了。不可能不吸周圍各方豪傑的注意力。

  很快,海面上也有被堵在港口的船主和夥計受到了感染,紛紛調轉的船頭,朝著船上的火炮裝填彈藥,隨時準備衝上前與鐵船幫並肩而戰。

  「該死!」巨嘴鵜鶘號上,得到瞭望手提醒的紅毛海盜頭子嘞音死特被氣得心煩意亂,低聲咒罵。

  海盜們出來做「生意」,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眼下這種情況,有獵物站出來帶頭殊死抵抗。

  其行為不僅僅會給海盜們造成重大損失,還會凝聚獵物們的士氣,令原本一盤散沙的獵物們,抱起團來,拼個魚死網破。

  「東炮台,東炮台又出問題了!」二副的聲音,再次從窗外傳來,令嘞音死特的心情愈發焦躁不安。

  先前在戰鬥一開始那會兒,東炮台就出現了反覆。全憑著他集中火炮亂轟了一通,才讓裡邊跟他勾結的百戶,控制住了局面。

  而現在,發現鐵船幫的四艘巨艦遲遲沒有被他拿下,而碼頭上的百姓也自發聚集起來向炮台發起了衝擊,東炮台中的一部分守軍就又發生了動搖。

  雖然暫時還沒有倒戈,但發射出來的炮彈變得越稀稀落落,並且距離目標還越來越遠。

  「靠過去,靠到三百碼之內,用一號和二號佛朗機,同時攻擊敵軍旗艦,力爭三輪齊射之內,把它擊沉!」不敢放任港口內的士氣繼續高漲,嘞音死特咬著牙,做出新的戰術調整。

  鷹炮射程遠,威力大,但是射速和準頭卻都不怎樣,在船上的配置數量,也遠不如佛朗機多。

  鐵船幫的船太結實,又不惜血本披上了一層護甲。偶爾一炮兩炮即便命中了它,也對它的造不成致命傷。

  所以,此時此刻,最好的辦法,就是將雙方之間的距離拉到足夠近,然後集中起全部火力,爭取用數量壓垮防禦,以最快速度擊沉鐵船幫的旗艦。

  反正鐵船幫的四艘戰艦,都是又笨又重,速度和靈活性,都比卡拉克和霍克差一大截。

  而鐵船幫所發射的火龍,威力也不夠大,短時間內給他這邊任何一艘船,都造不成致命威脅。

  「划槳,全力划槳!」

  「左轉舵,左轉舵!」

  「靠過去,用側舷炮砸它的船頭!」

  ……

  畢竟是打家劫舍的老手,各艙位之中,嘞音死特的命令都得到了全力執行。

  短短五十幾個彈指時間過後,巨嘴鵜鶘號再次轉向,從側前方斜著插到了青木號的必經之路上,同時打開了左船舷所有炮窗。

  一共十六門,其中包括先前開過火的兩門鷹炮。所有火炮全都沒有在第一時間發射,而是不斷調整角度,耐心等待敵我雙方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三百碼(二百五十米)之內。

  「佛朗機炮準備,縱火船準備,一道等我的命令!」青木號的指揮台上,鐵珊瑚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笑意,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命令。

  憑藉青木號的強大防禦力,她在敵艦和炮台的夾擊下,苦苦支撐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雙方靠近決戰的機會。

  紅毛海盜仗著炮多,想要儘快解決掉她的青木號。她何嘗不想以最快速度,幹掉那艘巨嘴鵜鶘?

  比火炮數量和準頭,她的確比不過。

  但是,誰規定了,海戰就必須依仗火炮為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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