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滄海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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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鬥到了此刻,已經徹底沒有了懸念。

  兩艘三尾船一碎一覆,徹底喪失了對青木號的威脅力。先前試圖攔住青木號,與李無病交涉的那艘哨船,在第一艘三尾船被撞散架之後,就加速逃向了遠方。

  雖然哨船不適合遠航,也沒攜帶任何淡水和糧食。但是,哨船上的主事者茅思才,卻顧不得這些,指揮著手下十幾個幸運兒,帆槳並用,轉眼之間就不見了蹤影。

  此時此刻,海面上雖然烏央烏央地漂著上百名倭寇,並且一個個游泳的本事都不錯,想要爬到青木號上反敗為勝,卻純粹屬於白日做夢。

  至於岸上的倭寇,連摸到青木號船舷的資格都沒有。目睹了自家兩艘戰艦先後完蛋之後,一個個兩眼發直,身體戰慄,如喪考妣!

  「殺出去找倭寇算帳!」趙家堡的里正趙安仁,也是一個狠角色,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之後,立刻高舉起鋼刀大聲呼籲。

  「殺倭寇——」

  「給鄉親們報仇!」

  「血債血償——」

  眾鄉勇們剛剛親眼目睹了青木號迎面頂著火炮,將兩艘倭艦先後撞得碎木飛濺,身體之內早已熱血沸騰。扯開嗓子回應了一句,打開寨門,揮舞著長矛、魚叉、鋼刀和斧子等武器,就沖向了沙灘上的倭寇殘兵。

  「頂住,頂住,向我靠攏,不要慌——」松浦平八郎欲哭無淚,聲嘶力竭地招呼沙灘上的倭寇跟著自己一起迎戰趙家堡鄉勇。

  船沒了,還可以從岸上奪路逃走。若是落在了鄉勇手裡,下場可比落在大明水師官兵手裡慘上十倍。

  大明水師官兵抓到了倭寇,最多是斬首了事。而大明鄉勇抓到了倭寇,以前倭寇幹過什麼缺德事,這次都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頂住……」

  「頂住,然後一起向左邊走……」

  留在沙灘上的眾倭寇們,也知道寧可向官府投誠,都不能落在鄉勇手裡,聲嘶力竭地叫嚷著,聚集在松浦平八郎身邊做困獸之鬥。

  這個戰術選擇正確無比,然而,此刻的趙家堡鄉勇,士氣卻與先前不可同日而語。數量,也是倭寇的四倍以上。

  在里正趙安仁的指揮下,他們先是用魚叉和斧頭,遠距離朝著倭寇頭頂招呼了一通,隨即,便團團圍住倭寇,用長矛和竹竿攢刺。

  論身手,倭寇們肯定遠在鄉勇之上。論武器質量,倭刀可以輕易砍斷長矛和竹竿。然而,當數十桿長矛和竹竿從四面八方刺過來,再好的身手和兵器,也是擺設!

  長矛被擋住了這支,還有那支。竹竿被砍斷了之後,反而變得更加鋒利。幾乎是一眨眼功夫,松浦平八郎周圍的倭寇,就躺下了兩層,只剩下他自己和另外三名頭目,兀自背靠著背,揮舞著倭刀垂死掙扎。

  「讓我來!」趙安仁的大兒子趙子墨仍舊嫌倭寇死得不夠快,掄起一根頂部包著鐵皮的梢子棍衝上前(即盤龍棍,原本為農村打稻穀專用),朝著松浦平八郎腦袋就是一下。

  松浦平八郎咆哮著雙臂揮刀斜掃,試圖將梢子棍一刀兩斷。然而,半空之中,那梢子棍的上半截,卻忽然打了個折,「砰」的一聲,正中他的頂門。

  剎那間,宛若開了水陸道場,鍾、鼓、鐃、撥,在松浦平八郎耳畔齊響。他雙腿站立不穩,搖搖晃晃欲倒,鄉勇頭目趙平安趁機挺矛直刺,剎那間,就將他扎了個透心涼!

  「殺倭寇——」其餘鄉勇受到鼓舞,大吼著發起了最後一輪攢刺。沙灘上,僅剩的三名倭寇左擋右閃,手忙腳亂,轉眼間,就被扎了蛤蟆,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惡貫滿盈!

  「轟!轟!」海面上,再度響起了炮聲,卻是青木號上的少年們,在周衡的指點下,嘗試用霰彈清理落水的倭寇。

  準頭真的乏善可陳,但是青木號上能打霰彈的火炮不止一門,所攜帶的彈藥也非常充足。從船頭到船尾,二號佛朗機,三號佛朗機,輪番開火,追逐著海面上的倭寇,將其一片片打成篩子!

  沒有任何人認為周衡殘忍,也沒有任何人感覺倭寇可憐。仁慈是給予正常人類的,而落水的倭寇,有哪一個手上不是血債纍纍?寬恕惡魔,等同於謀殺自己的同伴,這個道理,不用教,所有看到過倭寇暴行的人都懂。

  「駕舢板下海,幫恩公割倭寇的腦袋!」趙家堡的里正趙安仁朝海上看了兩眼,再度高聲下令。

  「別留活口,免得倭寇下次再來!」趙平安補充了一句,揮舞著長矛,第一個衝上了棧橋。


  眾鄉勇答應著衝上碼頭,解下先前沒來及收走的魚舟,舢板,三五人一組,劃向遠離青木號的水域,對倭寇展開追殺。很快,就讓海面上泛起了一團團紅色。

  「停止開炮,準備靠港,請人修船!」李無病擔心誤傷鄉勇,趕緊下令停止了炮擊。然後,雙手扶著指揮台前的護欄,緩緩坐了下去。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剎那間,興奮、疲憊與後怕接踵而至。讓他感覺眼前陣陣發黑,脖頸、額頭、脊梁骨等處,熱汗夾雜著冷汗淋漓而下。

  「恭喜船主旗開得勝!」周衡沒有機會繼續指點少年們開炮,笑呵呵地跑到指揮台前,朝著李無病拱手。

  李無病看了周衡一眼,花了點兒心思,才確定對方不是在諷刺自己,無力地擺了擺手,喘息著道:「多謝周叔,恭喜就算了,您老還是趕緊把船靠到碼頭那邊去吧。這一回,估計又得修上好幾天!」

  「沒事,沒事。打撈倭寇船上的火炮,也得花費時間。那東西貴,一門炮就頂兩艘船錢。」周衡如同剛剛喝了三斤老酒一般,面色紅潤,心中豪情萬丈,「哪天拉到鐵珊瑚那一賣,哪怕折舊一半兒,咱們也大賺特賺!」

  這話倒也沒錯,一門二號佛朗機炮,哪怕是大明官府自己仿製的貨,價格也在八百兩以上。而濠境(澳門)炮廠的貨,因為質量上乘且已經打出了名頭,能賣一千兩以上。

  而比青木號略小一些的三號福船,造價還不到四百兩銀子。哪怕是船塢大賺上一筆,五百兩銀子也頂天了,只頂二號佛朗機炮的一半兒。(註:中型福船成本價是兩百七十多兩。)

  先前被青木號撞沉了的那兩艘倭船,每艘至少裝備了三門或火炮。哪怕其中只有一門二號佛朗機,也絕對超過了青木號的修理費。另外五門,都純是賺頭。

  只是,此時此刻,李無病根本沒力氣去考慮這一仗打得是否賠本兒,為了不掃周衡的興,又擺了擺手,低聲道:「既然有的賺,就有勞周叔一會兒,從趙家堡請幾個船匠和木匠,儘快把青木號修好。錢可以從寬了花,但是用料一定要結實。」

  「得令!」周衡聞聽,立刻咋咋呼呼地拱手。然而,卻沒有挪動腳步,而是看著李無病的臉,欲言又止。

  「周叔還有別的事情?」李無病手底下,就這麼一個好用的多面手,不得不重視,強打起精神,笑著詢問。

  「船主,咱們該給船換名字了。」周衡拱起手,臉上的表情非常認真。

  「換名?」李無病腦袋還處於缺氧狀態,有點兒跟不上周衡的思路。

  「啊,當然了!」周衡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幾分自豪,「一仗幹掉了小二百倭寇,咱們憑啥給海珠會揚名?趁著這次修船,把船帆上的標誌和桅杆上的船旗,都換成咱們自己的,從今往後,海上誰也不能忽略,有咱們這一伙人在!」

  「這……」李無病終於明白對方啥意思了,剎那間,頭暈得更加厲害。江湖上,素來有豎旗一說。豎起旗號,就等於對外宣告,一股新的江湖勢力誕生。

  問題是,師伯俞大猷和上司衛有道兩個,當初給自己的任務,是到海上去做臥底,刺探各方情報。而現在,臥底的事情還沒個頭緒呢,自己反倒要自立門戶。

  「取名的事情,船主您可以慢慢想。出發之前想好告訴我就行。」周衡還以為,李無病為自家戰艦的名字為難,笑呵呵地在旁邊補充。

  「不用!」李無病卻把心一橫,果斷搖頭,「就叫滄海會吧,什麼珠啊,沙啊,都小家子氣。咱們既然來了海上,就乾脆以海為名。」

  自立門戶就自立門戶吧,反正,自己這個錦衣衛臥底,也是趕鴨子上架,不是什么正經路子出身。更何況,歪路子有歪路子的走法,只要最後能完成了刺探消息的任務,自己哪怕拉起一支艦隊來,又有何妨?!

  「滄海會,這名字好,這名字大氣!」周衡挑起大拇指,笑逐顏開,「船主不愧是輔帥的師侄,取個名字,都比別人響亮。那青木號呢,改成什麼名字?」

  「就叫長庚!」李無病看了一眼漸漸黑下去的天空,迅速給出了答案。

  海上日漸多事,朝廷不得已又啟用了師伯。師伯承諾他,只要他逃回福州港,無論招惹了誰,都能保他平安無事。然而,李無病卻隱隱約約感覺到,師伯在臨別那天的笑容里,始終藏著一股子若有若無的遺憾,甚至,看向自己目光當中,還帶著幾分託孤的味道。

  而師伯最終,卻託付沒給自己任何東西,無論人,還是物件。

  再耀眼的太陽,也有落山的時候。

  長庚是日落之後,出現的第一顆星。海上行船,哪怕是四下里一片黑暗,只要看到這顆星,就永遠不會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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