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無家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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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不過,就逃回來,老夫罩著你!

  這,恐怕是連日來,李無病所聽到的,最溫暖的一句叮囑了。讓他剎那間,眼眶就有些發燙。

  然而,他卻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小孩子了。碼頭上,此時此刻,有無數送行者在看著他。青木號上,此時此刻,也有弟兄們在看著他。

  一個動不動就流眼淚的船主,肯定會讓船上的弟兄們失望。也會讓送行的父老鄉親,為他們的孩子擔心。所以,最終,他只是鄭重向俞大猷行了個禮,轉身爬上了船梯。

  按照約定,海星和另外四位從鐵船幫借來的水手,連同那艘海滄船,都得歸還原主。所以,離開鐵鉤港之後,青木號就與海滄艙分道揚鑣。隨即,在周衡的指揮下,陳鍾、陳余等人依次將主帆和尾帆升到了最高處,切准風向,劈波斬浪,雖然只將大福船的航海性能發揮出了六成上下,卻仍舊快得驚人,當晚日落時分,就抵達了李無病的老家,位於福州府東南方向的金銀島。

  從遭到倭寇和紅毛海盜的聯手偷襲那個夜晚算起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來,李無病經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幻想金銀島會變成什麼模樣,每一次,都難受得好似萬箭穿心。

  而現在,魂牽夢縈的家園,終於又出現在他眼前了,面對一片又一片焦黑的廢墟,他的心臟,反倒感覺有些麻木。只管拎著一把巨大海螺號,在廢墟之間緩緩穿行,不時彎下腰扶起一根燒焦的柱子,或者輕輕關閉某扇失去院牆且殘破不堪的木門,仿佛在木門之後,還藏著調皮的頑童,或者容易走失的母雞一般。

  陳鍾和陳余等人見了,胸口也變得沉甸甸的,宛若壓上了一塊巨大的石頭。雖然鐵溝港地處偏僻,但是他們平時卻也從出海的長輩嘴裡,聽說過金銀島的名號。據長輩們介紹,那是一個非常繁華的所在,島上的集市,比縣城裡的東、西兩集加起來都大,並且從早上開到晚上,直到深夜才會打烊。因為不用給官府交賦稅,島上的疍民們日子過得非常滋潤,幾乎家家戶戶,都起了二層竹樓……

  如此一個富得彎下腰就能撿到錢的地方,一夜之間,就被燒成了白地。島上的財物全都被搶光了,人也被殺得屍橫遍野。如果同樣的厄運落在陳家寨……,陳鍾和陳余等人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不敢再想。

  「七哥,七哥,會好起來的。只要人在!」顏青夏的心思,終究比陳鍾和陳余等人要細一些,快步追上李無病,拉住他的另一隻手,柔聲安慰。

  她的大明官話,比半個多月之前,可是進步巨大。李無病聽了,先是扭過頭,衝著她溫柔地笑了笑,然後加快速度走向廢墟中央的一個三丈見方的土堆。

  那應該是一個戲台,或者擂台之類的建築,原本頂部應該還搭著遮陽的竹棚,四面圍著竹子欄杆和草繩。如今,竹棚和草繩已經燒成了灰燼,只有欄杆,因為過於粗大的緣故,仍舊剩下了許多殘骸,如同一隻只手臂般,無聲地舉向被晚霞燒紅的天空。

  這座島,以前有多繁華,如今就有多荒涼。跟上來的顏青夏舉目四望,眼淚不知不覺就眼睛裡涌了出來。再看陳鍾、陳余等人,一個個心情也是無比的沉重。

  「嗚————」李無病忽然將海螺號放在嘴邊,奮力吹響。蒼涼的號角聲,宛若一頭猛獸在哀悼死去的同伴,剎那間,讓所有人感覺寒毛一根根倒豎。

  「嗚——」李無病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吹響了海螺。號角聲伴著霞光,在空曠的海盜上迴蕩,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被海浪吞沒。

  他不相信,島上除了自己、父親和師父,沒有其他人逃脫了倭寇的毒手。如果還有人像自己一樣,僥倖活了下來,肯定也會回來看看。而自己吹響海螺所發出的聲音,就是彼此之間最好的聯絡信號。

  「嗚嗚——」

  「嗚嗚——」

  「嗚嗚——」

  他吹了一聲,又一聲,聲聲泣血。終於,在陽光徹底被黑暗吞噬之前,金銀島的另一端,隱約傳來了回聲。先是極低,極短的一聲,仿佛是在試探。隨即,就變得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悠長,與他手中海螺所發出的聲音,互相唱和。

  「我是李七少,我回來了,誰在那兒?」李無病放下號角,流著淚大喊,這一刻,他已經忘記了要掩飾自己的軟弱。

  「七少爺在這兒,七少爺在這兒!」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陳鍾和陳余等人,果斷扯開嗓子,幫他一遍遍自報家門。

  不知道喊了多少聲,遠處,終於傳來了回應,「七哥?是七哥嗎?」

  「七少,真的是你!」


  「快,把大夥都叫出來,七哥回來了!」

  ……

  就像一粒火星掉進了柴堆,吶喊聲瞬間此起彼伏。十幾名衣衫襤褸的少年,從礁石後,樹林裡,草叢中,接二連三地鑽了出來,一邊撒腿朝著李無病所在位置狂奔,一邊接力傳遞消息。

  「是我,是我!海豹,海狗,海螃蟹,你們都還活著!」李無病丟下海螺,一縱身跳下土台,連滾帶爬向那些衣衫襤褸的少年跑去,仿佛擔心自己跑得慢了,對方就會被晚霞融化一般。

  「七哥,真的是你!你個,你還活著!嗚嗚——」衣衫襤褸的少年們,圍住李無病,拉著他的胳膊和衣角,一個個哭得泣不成聲。

  「是我,是我,你們,你們都還活著,媽祖娘娘保佑。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呢!」李無病心裡又是難過,又是高興,流著淚做出回應。

  顏青夏和陳鍾等人,主動讓出一片空間。留給李無病和他的舊時夥伴。一路上,李無病念念不忘的,就是這些夥伴。如今,他終於能夠如願以償。顏青夏和陳鍾等人,願意主動給他留出足夠的空間,宣洩自己的感情。

  更多的少年,還有幾個少女,也從更遠的位置跑了過來,很快,就在李無病四周,圍成了厚厚的一個圈子。通過臉上的菜色和身上的衣服,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們最近一段時間,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島上還有其他人嗎?你們怎麼沒跟著我爹一起走?其他人呢,其他人都哪裡去了?」跟眾人互相擁抱,哭泣了一會兒,李無病抬手擦乾眼淚,低聲問道。

  不對勁兒,他先前就感覺有些不對勁兒。聽到海螺號聲,前來與他相見的人中,年齡最大者不過十五六,最小者則只有八九歲。更年長,和更年少的,卻一個都沒出現。

  「胡叔,周叔和陸叔他們……,他們幾個病故了!」那個綽號海豹的少年,顯然是海上所有少年的頭兒,抹了把眼淚,啞著嗓子回答,「他們都受了傷,島上的藥材,糧食,都被倭寇搶走了。倭寇走的時候,還放了一把火。他們三個,帶著我們鑽進了水下的岩洞,保住了我們的性命。但是,過後卻找不到藥……」

  「海星前天也走了。海玲和海虹,被一艘過路的大船抓了去。她們倆年紀小,跑不快。」

  「胡叔生前曾經說過,看到過一艘大船,應該是雙爺帶人來尋我們的。但是沒等我們趕過去,大船已經開走了!」

  「倭寇走了之後,陸續還有其他人駕著大船來過。有時候是抓人,有時候是招人去給他們幹活。招人幹活的嫌我們力氣小,抓人的,地形沒我們熟悉,找不到我們……」

  「八爺,十六爺,還有劉爺爺他們,也都走了。他們年紀大,撐不住了……」

  「就剩下我們這二十幾個人了,沒有其他人了。七哥,你如果再不來,我們早晚也會被別人抓走!」

  ……

  其他少年,也紛紛哭著補充。幫助李無病,在腦海之中,將最近島上發生的事情,一一拼湊完整。

  遭到了倭寇和紅毛海盜洗劫之後,金銀島上僥倖活下來的人,就徹底失去了自保之力。李無病的父親曾經駕船回來過一趟,但是來去匆匆,沒接上幾個人。緊跟著,就是路過金銀島的商船隊和海上各方「豪傑」。

  商船講究收益,既然金銀島已經失去了為商船提供補給和充當貨物交易中轉站的能力,商人們自然也不會在島上耽擱時間。偶爾有船主善心發作,會撿著體力充沛,能夠給自己的幹活的青壯年男子帶走幾個,卻不會善良到接納島上的所有老弱病殘。

  而海上各方豪傑,更是一群搶食腐肉的海老鴰。見島上沒有秋風可打,自然把眼睛盯在了年青的少女身上。來一支船隊,搶走幾個,然後又來了另外一支船隊。島上的少年少女們躲過了這群,躲不過那群,最終,跑得稍慢的女孩子,就都成了他們的獵物,被抓到船上,賣往異國他鄉。

  於是乎,隨著老人和身體單薄的孩子死去,如今島上還倖存下來的,就只有八九歲到十五六歲的少年了。這個年齡段,身體皮實,扛得住餓,還不容易生病,最容易活下來。而這個年紀,又幹不了什麼太重的體力活,沒有商船會招他們去做苦力……

  「既然沒其他人了,就全都跟我走!上船,我船上有飯吃,有衣服,還有地方給你們睡覺!」李無病的心臟,又像被刀子扎穿了一樣疼,卻強忍住眼淚,高聲宣布。

  這一刻,他又成了青木號的船主,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不能再流眼淚,如果他流了眼淚,人心就容易散。

  「男子漢,早晚要站出來支撐門戶,你爹照顧不了你一輩子!」隱隱約約,他耳畔又響起了便宜師父的話。師父總是那麼聰明,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不慌不忙。當然,醉酒的時候除外。


  李無病既然繼承了師父的衣缽,就必須按照師父的要求去長大。

  「誰去弄兩條魚,給他們熬在粥里,補養身體。不能多吃,每人最多一碗,腸子都抽細了,得慢慢補!」知道李無病缺乏照顧病人的經驗,周衡擦了擦眼角,主動張羅。

  「我去叉魚!」

  「我去熬米粥!」

  「這島南面就是一個港口,咱們把青木號停在港口裡邊去,免得夜間浪大。」

  陳鍾、陳余等少年本性善良,紛紛主動上前幫忙。

  島上倖存下來少年男女,只有二十三個。照顧起來,倒也沒多費力氣。很快,所有人就全都返回了青木號上,開始安頓晚飯,尋找泊位。

  待到獲救的少年男女們全都沉沉睡去,周衡卻抱著一大壺茶,再次來到了李無病的帥艙。先給對方倒了一碗濃茶水,然後又給自己也倒了一碗,一邊喝,一邊低聲試探,「船主,你準備怎麼安頓他們。我看他們這些孩子,勉強你能留在船上的,也就七八個。剩下的,肯定得找個地方,讓他們能慢慢長大。」

  「先都留在船上吧,過些時日,反正得去一趟廣州那邊。」李無病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排這些小兄弟,只能暫時先走一步看一步。

  「志老那邊……?」周衡想了想,小聲提醒。

  雖然一直沒有人告訴他,俞大猷的真實名姓和身份。但是,人老成精,他憑著自己的眼睛,也早就發現,那個被稱作志帥的老者,身份肯定非同一般。

  而此老,又宣稱是李無病的師伯。憑著他家大業大,收留十幾個孩子,應該不成問題。

  「師伯馬上就要離開陳家寨了,他是朝廷的命官,不太方便。」李無病笑了笑,果斷搖頭。

  大明朝廷嚴禁疍民上岸生活,雖然如今禁令已經不怎麼管用,但是,師伯偶爾收留一兩個像自己這樣的疍民沒問題,若是身邊一下子收留十幾個,等同於主動給那些不喜歡他的文官遞刀。

  所以,這些小兄弟,當然不能往俞大猷手中送。送到陳家寨,也沒有人能夠管教。最好的選擇,就是找到自己的父親,送到他手裡。但是,父親如今在什麼地方,李無病卻一點兒消息都沒有。

  「要不送去鐵船幫吧,幫主肯定願意留下他們!」周衡反應敏銳,聽聞李無病的師伯果然是個大官,立刻明白了對方的難處。想了想,再次低聲提議。

  「也好,說不定還能在半路上追上海星他們!」李無病眼神一亮,果斷點頭。

  鐵船幫以運送走私貨物為主業,當然不會在乎養十幾張嘴。而對於鐵珊瑚而言,照顧十幾個金銀島少年,今後見了自己的父親,剛好又多了一份「功勞」。

  至於自家老爹願意不願意,李無病就懶得管了。反正老爹這些年來,也形單影隻,怪可憐的。珊瑚姐雖然脾氣差了點兒,臉黑了點兒,力氣比男人還大,卻是生了一副熱心腸……

  船上沒有其他主事之人,所以李無病和周衡兩人商議過後,就做出正式決定。第二天,恰好又是一個晴朗天氣,青木號揚帆起錨,直奔鐵船幫的老家,福州平壇島。

  大福船的適航性,在這個時代,絕對能排得進前五。特別是在順風的時候,每個時辰能跑40餘里(資料為11.52km每小時),感覺如同風馳電掣。

  才走了大半天時間,陸地就遙遙在望。周衡指揮人手,調整航向和主帆切角,準備就近找個熟悉的私港,把自己先放下去避一避風頭,以免去平壇島之後見了鐵珊瑚,彼此都尷尬,誰料,耳畔卻忽然傳來一聲炮響,「轟——」

  緊跟著,前方五里左右遠位置,便有一股黑色煙柱拔地而起,直衝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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