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忘年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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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李無病聽得想笑,卻強忍住笑意,扭過頭,高聲回應,「我走的時候去喊您就是!酒水和銀子就算了,釣魚乃是雅事,不必分得那麼清楚。」

  最後一句話,仍舊不知不覺間,是跟師父學來的。按師父的說法,人生最好的結局,便是白髮漁樵碧波之上。種種雅事當中,釣魚第一,砍柴第二,種田第三,讀書第四,其他統統都要靠後。

  李無病不知道師父說得對不對,只是覺得,此時此刻借用一下,非常應景,所以順口就給說了出來。

  「噢!」老者沒想到,李無病一個鄉下少年嘴裡,能說出如此有趣的話來,愣了愣,笑著點頭,「的確,是老夫太著相了。那老夫明天在房間裡等著你?咱們收拾好的家什,一起來釣。」

  「行,您等我就是!」李無病痛快地答應,拎著水桶越走越遠。

  連日來,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他的精神一直緊繃著,早已不堪重負。今日出來釣魚,卻是難得的放鬆。因此,此刻非但不覺得累,反而覺得神清氣爽,腋下生風。

  一路哼著小調,回到住處。先送了一條魚給毒醫老蒙下酒,又送了一條魚給周衡和海星等人做宵夜,然後又以一條魚為酬謝,從陳十三那裡借了一個小地爐、一套炊具和調料若干,便在房間門口支起爐灶,「咕嘟咕嘟」地熬起了魚湯。

  這個季節,午魚的肉最是肥厚,轉眼一個時辰過去,鍋中的湯就熬成了濃白色,宛若一盆沸騰的奶酪。李無病給魚湯灑上借來的蔥絲、香料等物,先盛了一大碗,涼溫了餵給顏青夏。然後自己也盛了一大碗,坐在台階上慢慢享受。

  眼瞅著一碗湯見了底兒,還沒等李無病喝第二碗,老者已經拎著魚簍,得意洋洋地凱旋而歸。這次,魚簍終於不是空的了,裡邊不停發出「撲棱撲棱」的跳動聲,魚簍特地敞開的口處,還有倒插著一條寬大的魚尾巴。

  「哎呀,您老人家今天釣到魚了!」有幾個病友和家眷,是陳家村的常客,見老者滿臉自豪,便笑呵呵地上前湊趣。

  「釣到了,當然釣到了。都吃了沒?沒吃,老夫這就把魚拿在寨子裡那個酒館去整治!」老者豪氣干雲,如打了勝仗的將軍一般,得意的揮了一下手,高聲宣布。

  「吃過了,多謝您老!」眾病友和家眷強忍著笑,紛紛搖頭。

  「那就讓酒館的人先養一夜,明天中午整治了再送過來,給大伙兒分,見者有份兒。」老者卻不管魚簍中的魚到底夠幾個人吃,繼續高聲宣布請客。

  說話間,卻聞到了魚湯的香味兒,抽了抽鼻子,將魚簍丟給了身後滿臉尷尬的書童,快步走向李無病,「小兄弟,已經熬好湯了?手腳真是麻利。這是午魚吧,果然肥美,沒等進院子,老夫就聞見了肉香。」

  「還有許多呢,根本吃不完。您老如果不嫌棄的話,就一起吃點兒。」李無病聞弦歌而知雅意,笑著發出了邀請。

  老者當然不會客氣,先道了一聲謝,轉身回屋。不多時,就拎著酒水和碗筷走了出來。另一個書童見狀,趕緊在台階上放好馬扎,又急火火地給他擺了一個矮几,才避免了老者跟李無病這鄉下小子一樣,毫無形象地蹲在台階上牛嚼牡丹。

  李無病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出於禮貌,陪著老者小酌了幾口,然後就抱著一杯茶,聽老者東拉西扯。那老者也著實見識廣博,天南地北,凡是在大明國土範圍之內的事情,或多或少,都知道一點兒。甚至連大明國土之外的泰西,也不陌生。

  這倒是跟李無病的便宜師父有些類似。故而,一老一小邊吃邊聊,倒也興致勃勃。轉眼到了亥時,收拾了攤子各自睡去。第二天上午,相安無事。下午未時四刻,太陽仍舊在天上掛得很高,老者卻已經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了行頭,差遣書童前來相請。

  李無病昨晚跟老者聊得頗為投機,也想讓顏青夏好得更快一些,便從窗戶根兒下取了魚竿、水桶和下午又新做的馬扎,跟老者一道出了寨子。轉眼來到昨天的釣位,再度脫了鞋襪去沙灘上摸貝殼、海螺、海參、海帶等物,然後手把手地教老者,如何炮製餌料,如何打窩,再如何抓了小魚,利用小魚的肉做新餌,哄大魚上鉤。

  這些,不過是他在島上的基本生存技能,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對於老者,卻新穎有趣異常。因此,一個教,一個學,樂此不疲。

  如是又過了兩天,雙方愈發熟絡,不知不覺間,便開始以老伯和小兄弟相稱,至於伯伯和兄弟,到底是不是同一個輩分,二人暫且都忽略不論。

  「我看小兄弟你,應該是個仔細人,怎麼那天突然間就犯起了糊塗,連錦衣衛都敢冒充?」手裡拿著李無病幫忙做的新魚竿,頭上戴著李無病幫忙編的新斗笠,屁股底下坐著李無病親手打造的新馬扎,老者的話語裡,就帶上了幾分關心味道。


  「不是犯起了糊塗,而是被逼到那一步了,沒有辦法。我當時總不能,任由他們衝進去,把神醫給綁走。」李無病知道老者跟妙手毒醫的關係非同一般,也早就料到,此人有可能會將自己錦衣衛身份為假冒的事情,告訴了老者。所以也不覺得驚詫,笑了笑,坦誠地回應。

  顏青夏的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至少乘船跑路已經不是問題。而算算時間,自己是錦衣衛的事情,估計也傳到了福州。那邊的指揮使司倘若派人來核查,這會兒已經走在路上。所以,既然老者關心,就將真相告訴他便是。反正,明天一大早,自己就可以揚帆出海,過後錦衣衛指揮使司的人趕過來,也找自己不到。

  「嗯,倒也是!當時他們如果沖了進去,綁走了老蒙,那個紅頭髮的小女娃,恐怕是必死無疑。」老者倒是通情達理,想了想,點頭表示贊同。隨即,卻又將聲音提高了幾分,「你當時就沒考慮,這樣做的後果?」

  「當時哪裡顧得上?」李無病苦笑著搖頭,「內子命都快沒了,我如果不扯錦衣衛這件虎皮,估計也會被那孫游擊的人,當場砍成了肉泥。」

  「怕嗎?後悔不?」老者今天的談興,超過了魚癮,繼續笑著刨根究底。

  「怕是有點兒,至於後悔,又不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有什麼好後悔的。」李無病一邊抖魚竿,一邊低聲回應,「當有所為時,必有所為而已。如果當時任由他們衝進去,我才會後悔一輩子」

  「好!」老者聽得痛快,讚賞地用手拍自己的大腿。隨即扭過頭,衝著書童喊道,「拿酒來,為這句當有所為時,必有所為!」

  兩個書童,也早就習慣了老者跟李無病兩個沒大沒小,趕緊從身後的背簍里取出小小的一個罈子,交到了老者手上,老者放下魚竿,一巴掌拍開罈子的泥封,取下塞子,自己先嘴對著嘴灌一大口,然後將罈子塞給李無病,「來,老夫今日請你。」

  「多謝老伯!」李無病接過酒罈子,淺淺嘗了一小口。剎那間,竟感覺有一道火線從嗓子眼兒直奔肚臍。

  「好酒!」他學著記憶力父親和師父的樣子,又狠狠吸了一大口,將酒罈子遞還給了老者,一時間,竟覺得連豪氣干雲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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