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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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兒,這艘船有兩層船樓!」李無病上半夜劃泥橇劃得筋疲力盡,此刻四肢百骸無一處不酸,閉著眼睛有一句沒一句地回應。

  話音落下,他的頭皮卻開始發乍,一個軲轆從床上翻了下來,伸手抓起了掛在床頭的短銃。

  樓下傳來的不是值班水手的走動聲,而是有兩伙人,正在捉對廝殺。其中一方明顯已經占據的上風,正在追著戰敗一方,向左前方快速推進!

  珊瑚號是戰船,帥艙就在船身前方偏左位置!李無病清晰地記得,半夜裡吃飽喝足,鐵珊瑚命令海星送自己和顏青夏去休息的時候,曾經叮囑過自己,卸完了貨物之後,船隊就要起錨,如果有什麼急事,自己可以去帥艙直接找她!

  「有人叛亂,你在這裡等我千萬別出來,我去幫珊瑚姐!」沒有時間再仔細琢磨船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李無病穿上鞋子,拎著兩把短銃就往外走,「記住,把門鎖死,除了我之外,無論誰叫門,都千萬別開。」

  「嗯!」顏青夏聞聽,臉色變得更蒼白,卻堅韌地點頭。

  這就是常年跟著父親在外闖蕩的好處了。換了尋常女子,肯定早就嚇得六神無主,八爪魚般抱著李無病的胳膊不讓離開。而顏青夏,害怕歸害怕,卻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不能拖對方後腿。如果船主鐵珊瑚真的出了事,哪怕李無病長著三頭六臂,也不可能護得了自己周全。

  「算了,你還是跟我一起吧!」李無病忽然又改了主意,將一把短銃遞給顏青夏,隨即拉起少女的手臂,直奔遠處的樓梯口。

  聽動靜,今夜船上的亂子肯定不小。顏青夏沒有任何自保能力,躲在房間裡,萬一被敵人抓了去做人質,自己肯定進退兩難。還不如把她帶在身邊,雖然跟敵人交手之時她會直接面臨一些危險,至少輕易不會落在敵人手裡。

  「嗯!」顏青夏的手分明在顫抖,卻沒有做絲毫掙扎,低低答應了一聲,仍有他拉著自己跑向黑漆漆的艙道之中。

  在自幼生活在海島上,李無病對於各種常見海船的內部結構都了如指掌。即便帶著顏青夏,速度也沒受多少影響。轉眼間,就來到了下一層甲板上。隨即,又借甲板上的雜物掩護,躡手躡腳避開幾處正在進行的廝殺,三轉兩轉,便抵達了帥艙之外。

  二人將身體貼向艙壁,沿著打開的窗子向內觀察,只見一個年紀在五十上下的老漢和五六個中年男子,帶領三十幾名嘍囉,將帥艙門口堵了個水泄不通。而鐵珊瑚身側,則只剩下了海霞、海星和另外四名手持鋼刀的親信,在做困獸之鬥。

  「該死!」李無病大急,舉起短銃就準備開火。恰在此時,那老者和中年男子們,忽然齊齊停止了進攻,一邊快步後退,一邊高聲叫嚷,「幫主,你這是要幹什麼?放下,快放下,今晚沒人打算拿你怎麼樣?」

  「幫主,住手,咱們有話好好說,大夥今晚不是為你來的?」

  「別點火,不然咱們大家都活不了!」

  「幫主,別急。你只要把那小子交出來,咱們鐵船幫就仍舊是你鐵家的,我們這些老骨頭也仍舊聽你的號令!」

  李無病被嚇了一跳,這才注意到,鐵珊瑚腳下,竟然踩著一隻圓滾滾的酒桶。而酒桶壁上,則有一根粗大的藥捻子連同內外,毫無疑問,裡邊裝了滿滿一大桶火藥!

  只要她把藥捻子點燃了,非但能拉著門口的老者同歸於盡,腳下這艘大福船恐怕也得被炸成數截。屆時,船上的所有人,能活著逃出生天的十不存一。

  「說得好聽!」鐵珊瑚堅決不肯上當,手裡舉著一支蠟燭,冷笑不止,「不是沖我來的,為何你們半夜三更,悄悄摸到我的船上?還從船尾一路殺到了我的帥艙?」

  「我們真的不是沖你來的,我們可以發誓!」帶頭的老漢又急又怕,衝著鐵珊瑚連連擺手,「你一顆心都在那李老大身上。我們要是勸你把他兒子交出去,你肯定不聽。不得已,才想用這種辦法,逼你帶著大夥走正道!」

  「發誓?」鐵珊瑚聞聽,笑得花枝亂撞,「你們發的誓,可放屁有什麼區別?當年又是誰,在天后聖母娘娘(媽祖)面前發誓,說要一輩子護我周全來著?你們連天后聖母娘娘都敢騙,我傻了才會相信你們!」

  最後兩句話,說得可太有力了。當即,就讓老漢旁的幾個中年男子,全都面紅耳赤。

  作為海上討生活的漢子,可以不信玉皇大帝,不信佛祖,卻不敢不信天后聖母娘娘!否則,誰也保不准自己哪天在海上落了難,天后聖母娘娘卻對他的呼救聲不做任何回應。

  所以,眾人輕易不會在聖母娘娘面前發誓。如果發了,就意味著要遵守一輩子的。而違背誓言的人,則意味著他的信譽一文錢都不值,今後無論誰見到他,都得把他當賊來提防。


  「我們沒有違誓,沒有違誓!」帶頭的老漢見好不容易才鼓動起來的人心要散架,趕緊高聲補救,「大侄女,你可不能污衊我們!我們正是為了保護你的周全,才不得不出此下策。這些年來,你爹帶著大夥拿命跟人拼,才讓咱們鐵船幫有了的今天。我們這些老傢伙,不能眼睜睜地為了一個毛頭小子,同時跟村上家,羅江地方官府和東南十三家聯號一起開戰!」

  「對啊,大侄女,咱們同時跟十五家開戰,等於自尋死路啊!」

  「可不是麼?大侄女,我們的確發誓,要保護你的周全。可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帶著所有人往絕路上奔,卻連攔都不攔一下!」

  距離老漢最近的兩名中年人,也強打起精神,替此人幫腔。極力證明,自己先前的行為沒有違誓,而是「用心良苦」。

  再看跟在老漢身後那些嘍囉,原本已經被鐵珊瑚給說得灰溜溜的抬不起頭。此刻,卻又梗起了脖子,隨時準備看準機會撲上前去,先奪了鐵珊瑚手裡的蠟燭,再做其他打算。

  「周叔真是長了一張好嘴!」見老者用謊言穩住了軍心,鐵珊瑚忍不住冷笑著搖頭,「以前無病不在我的船上,村上老倭寇,就對咱們鐵船幫客客氣氣了?還是那東南十三家,就沒跟咱們起過任何衝突了?至於羅江縣官府,咱們出貨地,又不止是那邊,得罪就得罪了,他能拿咱們怎麼樣?」

  「可他們三方,以前不會聯手!」老者心裡知道鐵珊瑚說的全是實話,卻繼續鼓動唇舌危言聳聽。「而現在,他們三方,全都把咱們鐵船幫當成了眼中釘。他們甚至不用打,只要封住咱們南下雞籠和北上倭國的通道,再鼓動福州巡撫發一道通緝令,咱們鐵船幫,就面臨沒地方進貨,沒地方銷貨,甚至連補給都沒有著落的地步。到那時,你爹帶著我們這幫老傢伙辛苦打下來的基業,就要毀於一旦!」

  話音落下,屋子裡又響起了一片嘈雜之聲。原本已經心生退意的幾個中年堂主和大小嘍囉們,紛紛抬起頭,七嘴八舌地附和老者周叔的意見。

  原因很簡單,與這個時代大部分活躍在海上的幫派一樣,鐵船幫也是走私和經商為主業的生意團伙。幫派內大部分骨幹,都是船東。大夥當年聚集在鐵珊瑚的父親鐵老大旗下,一方面是為了抱團抵抗倭寇和海盜的洗劫,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抱團做生意賺錢。如果鐵珊瑚僅僅是得罪了倭寇也就罷了,大夥還能陪著她斗上一斗。同時又得罪了進貨的上家和出貨的下家,大夥怎麼可能任由她「獨斷專行」?

  「說得好,說得真好!」就在鐵珊瑚搜腸刮肚,組織言語準備反駁之際,窗子外,卻傳來了李無病的聲音。

  唯恐語言表達不夠到位,他將手中短銃塞給顏青夏,笑著繼續鼓掌,「周叔不愧是個老江湖,這算盤珠子打的,即便住在北京城的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事到如今,他已經全看清楚了。那被稱為姓周的老者,以鐵珊瑚打算庇護自己為由頭,在鐵船幫內煽動起了一場叛亂,試圖篡權奪位。而鐵珊瑚,顯然事先對此毫無防備,讓叛亂者沒受到多少阻礙,就殺到了她的帥艙之中。

  師父講過的故事中,可沒有過類似的場景。在那些故事裡,英雄豪傑都是一諾千金。把信譽和義氣,看得比性命還重。然而,雖然在師父講的故事裡,沒有榜樣可參考,李無病卻知道,既然事情因自己而起,此時此刻,自己就必須站出來,與鐵珊瑚一道直面叛亂者的刀鋒。

  「你怎麼會在這?」老者周叔大吃一驚,質問的話脫口而出,「來人,給我把他拿下!」

  「不用拿,我自己進來了!」李無病單手按住窗框,翻身而入,如一片落葉般,輕輕落於鐵珊瑚身側,順手扯起火藥桶上的藥捻子湊向了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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