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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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捕快的衣服樣式很老套,但是趙捕頭的這身,用料卻頗為講究。穿在李無病身上之後,效果與其在原主人身上之時大相逕庭。非但沒讓少年人顯得和趙捕頭一樣猥瑣,反倒給他平添了幾分英氣。

  「你去船艙里看有什麼吃的,拿出來咱倆在甲板上吃。」李無病不敢與少女的目光接觸,低下頭撿起甲板上的碎酒壺片,一一丟進了河水裡。「吃飽了之後,咱們找個蘆葦盪把船藏起來,等天黑了,再找機會出海。」

  「你們,你們出不去的。海珠會的船,已經封鎖了所有大小港口。」捕快陳四恰到好處地醒來,將身體縮捲成一團,雙手抱著腦袋告誡。

  「你怎麼知道?仔細說說!」李無病迅速扭頭,邁步走向陳四。對方應該也早就甦醒過來了,卻沒跟趙捕頭一道圍攻自己,看樣子是個有眼色的。既然如此,他也沒必要非將對方再次打暈過去不可。

  「是,海沙會,海珠會,和城裡城外的乞丐,聯手對少爺你,下了追殺令。懸賞,懸賞八百兩銀子!」陳四小心翼翼將身體朝船舷旁縮了縮,以免引起不必要誤會,「還有顏家,也要求將您和小姐抓回去審問。所以,眼下縣衙們和羅江縣的黑白兩道,全都在找您和小姐。」

  「我們倆,值八百兩?」李無病大吃一驚,差點兒就想問問對方,自己能不能捉拿自己。

  「他們,他們狗眼,狗眼看人低!」陳四卻誤以為他嫌自己被小看了,趕緊陪著笑臉補充,「他們覺得您既不是江洋大盜,也不是什麼倭寇大船主,所以,所以就,就只開出了八百兩懸賞。」

  唯恐少年人找自己撒氣,頓了頓,他又迅速補充,「還有,還有那顏家的人情,可比,比八百兩銀子值錢得多。在我們羅江縣,只要你不是犯了什麼誅九族的大罪,顏家,顏家朝官府遞個帖子,都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就因為我,昨天帶著她登門認親?」少年聽不懂顏家的勢力到底有多大,卻又看了一眼顏青夏,然後放緩了語氣對陳四盤問。

  他是受了少女的父親臨終所託,才送對方回家認祖歸宗。先前顏府的門房和家丁,明顯起了殺人滅口的心思,他當然不可能抱著腦袋蹲在地上乖乖挨打。可雙方除了這個過節之外,算得上往日無怨近日無讎,顏家不惜重金懸賞,羅江縣的黑白兩道為了抓捕他,也傾巢而出,未免太小題大做。

  「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捕快,消息不夠靈通。不知道,賞金最後到底是不是顏家出。也不知道,海沙會,海珠會還有丐幫,為什麼非要抓您不可!」老江湖陳四,怎麼可能聽不出來少年人話語裡的困惑,果斷攪動腦汁口吐蓮花,「不過那顏府的大老爺,曾經專門派人叮囑過,不准任何人碰小姐一根汗毛,明顯是準備把小姐當成自家晚輩看待。黑白兩道,我估計主要目的也是小姐,不是少爺您。您只要讓小姐上了岸,大夥的注意力就會全都落在她身上。到那時,您想怎麼走就怎麼走,肯定不會有人再花費心思攔著!」

  這幾句,是他剛才裝暈時,搜腸刮肚才想出來的說辭。本以為說了之後,能夠動搖少年人的心思,給自己贏得幾分生還之機。誰料想,話音剛落,顏青夏已經衝過來,尖叫著拉住了李無病的衣袖,「不,不要!七哥,不要。我,我怕!他們,他們不是我,不是我的家人!不是!」

  幾句話,說得磕磕絆絆。但是所表達的意思,卻非常清楚。她被顏家先前的行為給嚇壞了,寧願跟著少年繼續風餐露宿,也不回去自投羅網。

  「他們,他們已經知道錯了。並且,我現在,什麼都沒有!」李無病聽得心口隱隱作痛,卻攤開了手,苦笑著勸說。

  先前帶著少女走,乃是少年意氣。事實上,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該去哪?他在金銀島上的家,已經毀於戰火,他的父親和叔叔們下落不明。教他讀書寫字,並傳授給他一身武藝的師傅,也死於傷口化膿。

  接下來,給師父報仇,尋找父親和叔伯們,追查那晚襲擊金銀島的兇手真實身份……,他需要做的事情多得數不過來,實在沒有精力,也沒有本事,照顧少女的周全。

  「我不!」顏青夏愈發著急,眼淚順著面頰滾滾而下。抓著少年衣袖的手指,也因為用力過度而隱隱發白,「別丟下我!你,答應過我爹!!」

  這幾句,可是比先前利落了許多。顯然是絕望之下,被逼出了最大的潛力。李無病聽了,心口處愈發悶得難受,想了想,強笑著點頭:「好,你說不回,就不回。那你先跟我一起去海上。咱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到時候吃沒的吃,穿沒的穿,可不准哭!」

  「不哭,不哭,發誓!」顏青夏頓時破涕為笑,連聲答應。「我,我學人說話。我,我做飯。我,我會用插死爸!(燧發槍音譯)」


  她長得雖然不符合大明審美,一笑之下,卻宛若芍藥帶雨。頓時,讓李無病心口的悶痛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就跟著,我保證,只要我不挨餓,就肯定有你一口魚吃!」溫柔地向少女笑了笑,李無病低聲許諾。轉過頭,卻換了另外一幅凶神惡煞模樣,從甲板上抓起短銃,指向陳四。

  「饒命——」先前還做著說服少年人將紅髮少女交給自己送回顏家美夢的陳四,頓時感覺好像被猛獸盯上了一般,果斷雙手抱頭,連聲哀求,「我才當上捕快沒幾天,我家裡還有八十歲老娘要養活……」

  『果然如師父說的一般,求饒的說辭都是陳詞濫調。』李無病聽得心中發笑,擺了擺還在滴水的短銃,低聲呵斥:「閉嘴!起來幹活!取根繩子把你的同夥綁了。等找到合適地方,我自然會送你們兩個上岸。」

  「我?」陳四沒想到少年人這麼輕易就放過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千恩萬謝,「多謝少俠不殺之恩!我這就去取繩子,我這就去。」

  說罷,忽然福靈心至,手腳並用從甲板上爬起來,壓低了聲音提醒,「少俠,要走你們趕緊走,別等到晚上。在你們搶了這艘烏頭船,消息肯定會傳到海珠會那邊。你們必須必須趕在消息傳到之前出海,才好脫身!」

  「嗯!」李無病先前顯然也沒想到這一層,愣了愣,眉頭緊皺。

  對方的提醒很有道理,問題是,岸上傳訊,有多種方法和手段。哪怕腳下這艘烏頭船走得再快,他怎麼做,都不敢保證,搶在海珠會得到消息之前,將烏頭船駛離對方的控制範圍。

  而那海珠會專營走私,控制的大小船隻不計其數。如果得到了捕快們傳遞的消息之後,堵住腳下這條大河的入海口,以烏頭船為重點盤查目標,他和顏青夏兩個,哪怕給腳下這艘船安上翅膀,都不可能衝破對方布置下的天羅地網。

  正絞盡腦汁思索對策之際,又感覺到自己的衣袖被人輕輕扯動。扭頭看去,只見顏青夏用一隻手拉著自己,另外一隻手徑直指向了「好心」提醒自己的捕快,怯生生說道,「他,想辦法!不想,殺掉!」

  「饒命啊,我的小姑奶奶!」捕快陳四的身體晃了晃,差點兒沒一頭栽進江水裡頭。

  他現在是半點兒都不懷疑,紅髮少女身上流淌著顏家的血脈了。雖然對方連大明官話都說不太利落,可這份狠辣心思,絕對稱得上是家學淵源。

  相比之下,李家小哥反倒是一個心思純善的,雖然李家小哥手上至少有兩條人命,剛才還把趙捕頭給打了個半死!

  「他,地頭蛇,不幫忙,滅口!」唯恐李無病心軟,顏青夏又扯了一下他的,坑坑絆絆地補充。

  在少女和捕快之間,李無病當然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扭過頭,看向陳四的目光里就帶上了幾分威脅意味。把個陳四看得激靈靈又打了個哆嗦,不待他開口,就連聲回應,「我,我幫,我一定幫!少俠您讓船駛得慢一些,我,我想主意需要點兒工夫。」

  「那你快去想,我給你一炷香時間!」李無病抬腿踹了陳四一腳,低聲催促。

  「哎,哎……」陳四被踹了個趔趄,心中的恐懼卻減輕了很多。連聲答應著,走向桅杆之下。一邊借著冬日的陽光取暖,一邊努力替少年少女想瞞過黑白兩道聯手追捕的對策。

  「你看好他,如果他想跑,就拿短銃打爛他的腦袋!」李無病將短柄火銃在衣服上擦了擦,塞進了顏青夏手裡。

  「嗯!」顏青夏給了他一個甜甜的笑容,用力點頭。

  短銃進了水,其實未必能打得響。但是,李無病卻相信,桅杆下的那名捕快,沒膽子賭短銃一定會啞火。

  稍稍分出一點心思,留意桅杆附近的動靜,他將另一把短銃插進腰間,邁步走向昏迷不醒的趙捕頭。彎腰抓住對方的頭髮,就準備將此人丟進江水裡餵老鱉。

  誰料,才拖出了三五步,那趙捕頭就忽然睜開了眼睛。一邊用力掙扎,一邊高聲求饒,「饒命,少爺饒命。我知道他們為啥非要抓您回去不可。陳四不知道的,我全都知道!」

  「你剛才沒昏著?」李無病被嚇了一跳,鬆開趙捕頭的頭髮,跳開半步,隨即拔出了插在靴子裡的匕首。

  「昏過去了,昏過去了,然後又醒過來了!饒命啊,少爺——」趙捕頭徹底被他給打服了,不敢再做任何反抗,只管哭喊求饒,「我是衙門裡的捕頭,沒人比我消息更靈通。您殺了我,得不償失!」

  「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他們為啥非要把我抓回去不可?」李無病心裡始終藏著一團困惑,聽對方身份特殊,將匕首向後稍微收了收,沉聲詢問。

  「我,我……」趙捕頭看看陳四,又看看李無病手中的兇器,猶豫了片刻,主動打消了討價還價的心思,「我,我聽縣裡的宋典史說,您,您昨天曾經去了范氏商行。那范氏商行的主人,叫范遠空,其實,其實是東廠派來監視縣裡各方豪傑的番子。他們懷疑,少爺您也是朝廷的番子,打著送小姐回家的藉口,調查范遠空被滅門的幕後兇手。所以,所以……」

  越說,聲音越低,到最後,幾乎不可聞。他的頭,也再度垂了下去,不敢與李無病的目光相接。

  他身為大明的捕頭,卻跟黑道人物勾結,追殺大明朝廷派來的番子。如果對方身份為真的話,他哪裡還有什麼活路?不被朝廷下令抄家滅族,已經是法外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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