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壩後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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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前走了幾十步,又是一道坎。

  這回不是亂石堆,是一堵土牆。

  說是土牆,其實是山體滑坡留下的堆積物——巨石、碎土、斷木混在一處,橫七豎八地堵在谷底。底子是天崩地裂時落下來的,可迎水那面被人動過手腳,抹平了,糊了一層摻著石灰的泥漿,還插了幾排木樁加固。

  天災加人禍。先是老天爺幫忙,再是人順勢一推,這壩便成了——挺聰明的法子,省了不少力氣。十二年前兵變的那幫人,腦子倒是不笨,曉得借勢而為。

  郭鐵柱瞪大眼睛,望著那道壩,半晌沒回過神來。

  「這……這是人修的?」

  「底子是天塌的,上頭是人修的。」任遇吉蹲下身來,用手摸了摸壩根的泥漿,「摻了石灰,抹得挺實。」

  「誰幹的?」

  「十二年前兵變的那幫人。」陳瞻開口了,聲音淡淡的,「他們不想讓朝廷再派人來,最好的法子便是斷了這地方的水源。沒有水便沒有人,沒有人這地方便徹底廢了,誰也不會再來追究他們的罪過——這算盤打得倒是精明。」

  郭鐵柱咂了咂嘴:「那幫人……夠狠啊。」

  「狠?」任遇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狠活不下來。」

  ——這話倒是說到點子上了。代北這地方,心軟的早死絕了,剩下的都是心狠手辣的主兒。兵變那幫人殺了上官、燒了守捉,為了滅口連水源都斷了,手段著實不俗。可話說回來,換了旁人只怕也會這般做——反正已是死罪,多背幾條人命也不差甚麼,不如做得乾淨些,省得夜長夢多。

  這道壩有三丈來高,兩端嵌進石壁裡頭,嚴絲合縫。修成這般模樣,絕非一兩日的工夫,得費大力氣方成。

  可十二年過去,這道壩還在。山上的雪年年化,雨年年下,水都去了何處?

  陳瞻繞著壩根轉了半圈,尋到了答案。

  壩體西側的石壁上有一道豁口,不大,也就一人來寬。水漲到一定高度,便從那豁口溢出去,順著山壁流到別處。所以這壩十二年沒垮——不是修得多結實,是有泄洪的去處,水壓沒那般大。

  可東側沒有豁口。

  東側是實的。

  倘若把壩挖開,水只能往東流。往東,便是黑風口的方向。

  陳瞻的眼睛亮了一下。

  「某上去瞧瞧。」

  「哥,俺跟你去!」郭鐵柱擼起袖子便要上。

  「你留下。」陳瞻把橫刀解下來交與他,「某一人去便成。你跟任遇吉守在這兒,有動靜便吹哨。」

  郭鐵柱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被任遇吉一把拽住。

  「聽哥的。」任遇吉低聲道,「你爬不上去。」

  「俺怎麼就爬不上去了——」

  「你上回翻石堆摔了兩跤,忘了?」

  郭鐵柱的臉紅了,不再吭聲。

  陳瞻沒有理會他們,自己沿著壩側的石壁往上攀。石壁陡峭,可有不少凸出的石塊能借力。他手腳並用,攀了約莫一刻鐘,膝蓋磕破了兩處,總算爬上了壩頂。

  壩頂是碎石和泥土混成的平台,寬不過兩尺,站都站不穩當。他扶著側面的石壁穩住身形,往壩後望去。

  水。

  一大片碧綠的水。

  壩後是個天然的山谷窪地,窪地里蓄滿了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水面不算大,方圓百來丈的樣子,可水極深——深到看不見底,碧綠碧綠的,像一塊嵌在群山之間的翡翠,美得叫人移不開眼。

  十二年的雪水雨水,盡數蓄在了此處。

  陳瞻蹲在壩頂,望著那片水,久久未曾動彈。

  找到了。

  他找到了。

  巴圖說得沒錯。河先枯,井後枯。河被堵了,井便沒了水。可水並未消失,只是被攔在了上游——這便是黑風口的秘密,藏了十二年,如今終於叫他瞧見了。

  康鐵山想借刀殺人,把他送去黑風口送死。可康鐵山不曉得,這把刀,他陳瞻接下了,還要捅回去。

  黑風口有水,便不是死地,便是一塊扼守商道的寶地。誰占了這地方,誰便卡住了陰山商道的咽喉。康鐵山想要他死,到頭來卻替他找了塊地盤——這買賣,划算得很。


  這道壩挖得開麼?

  挖得開。

  壩底有幾道裂縫,是年久失修留下的。只消把那幾道裂縫鑿開,水便能透過來。當然不能硬挖——這般多的水,硬挖的話一下子湧出來,能把下游沖成平地,連黑風口那幾堵破牆都得衝垮。得慢慢來,先開幾個小口子,讓水慢慢滲,待水位降了,再把壩一點點拆掉。

  二百人,十五日。

  不,十日也成,緊一緊的話。

  他正盤算著,忽然瞥見峽口外頭有動靜。

  陳瞻趴低身子,透過壩頂的石縫往外看。

  峽口外那片空地上,多了幾個人影。

  五六個,騎著馬,正圍著他們拴馬的地方轉悠。為首那人騎的是匹灰白雜色的馬——吐谷渾人的馬多是這個毛色,跟沙陀人的黑馬大不相同。

  赫連鐸的人。

  他們在翻褡褳。

  陳瞻的眼睛眯了起來。

  奇怪的是,他們沒有牽走那三匹馬。

  按說戰馬金貴,三匹馬少說值百來貫,吐谷渾人沒道理不要。除非……他們不是來搶馬的,是在等人。

  等馬的主人回來。

  陳瞻趴在壩頂,紋絲不動。

  底下,郭鐵柱和任遇吉應是也瞧見了。他沒有聽見哨聲,說明那兩人沒有輕舉妄動,曉得躲著——這便對了,兩個人對付五六個吐谷渾騎兵,那是送死。

  那幾個吐谷渾人翻完了褡褳,便在原地等著。為首那人朝峽口張望了幾眼,似是在猶豫要不要進去搜。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們開始按捺不住了。為首那人說了句甚麼,另一個搖了搖頭,指了指北邊。兩人似是起了爭執,嘰里咕嚕地吵了幾句。

  末了,為首那人一揮手,幾人翻身上馬,往北邊去了。

  走了?

  陳瞻又等了半炷香,確准那幾人走遠了,方才沿著石壁往下爬。

  落到地上時膝蓋一軟,差點沒站穩。任遇吉伸手扶了他一把,未曾言語。

  郭鐵柱從一塊大石頭後頭鑽出來,臉色發白:「哥,吐谷渾人……」

  「走了。」陳瞻低聲道,「五六個,往北邊去了。」

  「馬還在麼?」任遇吉問。

  「在。」

  郭鐵柱鬆了口氣,旋即又皺起眉頭:「他們為甚麼不牽馬?」

  「因為他們想抓活的。」陳瞻低聲道,「牽走了馬,咱們便曉得有人來過,多半會跑。不牽馬,咱們回來取馬時,他們正好動手——守株待兔,坐收漁利。」

  郭鐵柱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那他們怎麼走了?」

  「等不及了,或是有旁的急事。」陳瞻沿著壩根往回走,「可他們會回來的。這地方,吐谷渾人盯上了。」

  任遇吉跟在他身後,忽然開口:「方才那幾個,不像是斥候。」

  陳瞻腳步一頓。

  「怎麼說?」

  「斥候不會這般招搖。」任遇吉的聲音淡淡的,「五六個人堆在一處,大搖大擺地翻東西,生怕別人不曉得他們來過似的。這是巡邏隊的做派,不是斥候的做派。」

  陳瞻點點頭。任遇吉的眼睛毒,瞧出來了。

  斥候和巡邏隊是兩回事。斥候是來探路的,講究隱蔽,來無影去無蹤;巡邏隊是來宣示存在的,講究聲勢,恨不得讓人曉得「老子來過」。這幾個吐谷渾人是巡邏隊,說明赫連鐸已把這一帶划進了自己的地盤,時不時派人來轉一圈。

  這便麻煩了。

  「哥,那咱們怎麼辦?」郭鐵柱湊過來,壓低聲音。

  「先回去。」陳瞻道,「回去跟大帥稟報。」

  三人原路返回,翻過亂石堆,回到峽口外頭。三匹馬還拴在原處,褡褳被翻得亂七八糟,乾糧撒了一地,水囊倒是沒丟。

  郭鐵柱蹲下來收拾東西,嘴裡嘀咕:「這幫吐谷渾狗,把俺的乾糧都糟蹋了……」

  「少廢話。」任遇吉把水囊遞給陳瞻,「哥,喝口水。」

  陳瞻接過水囊,灌了兩口,腦中卻還在轉方才的事。


  他想起那堆亂石上的兩層青苔。

  底下那層是十幾年前的,上頭那層是後來添的。後來是甚麼時候?一年前?兩年前?半年前?

  倘若吐谷渾人亦發覺了這道壩,亦曉得黑風口的水源在此處……

  他們會不會也想把水放出來?

  抑或是恰恰相反——他們便是那些「護著亂石」的人,壓根不想讓水流下去?

  這念頭一冒出來,陳瞻的後背便涼了半截。

  黑風口扼著陰山商道,誰占了此處,誰便卡住了商路咽喉。沙陀人想要,吐谷渾人亦想要。可這地方沒有水,誰來都守不住。

  倘若吐谷渾人曉得這個秘密,他們會怎麼做?

  把壩挖開,自己來守?

  還是把壩護住,不讓沙陀人得手?

  無論是哪一種,對他來說都是天大的麻煩。

  可換個角度想,這也是機會。

  吐谷渾人盯上了黑風口,說明這地方有價值;吐谷渾人派巡邏隊來轉悠,說明他們也在猶豫。猶豫便意味著還沒動手,還沒動手便意味著還有時間。

  時間。

  他需要時間。

  「走。」他站起身,翻身上馬,「回去。」

  郭鐵柱愣了一下:「不……不多待會兒?」

  「不待了。」陳瞻打馬便走,「該看的都看了。」

  他瞧了一眼峽口那堆亂石,又望了一眼遠處黑風口的方向。

  壩能挖開,水能放出來。

  可得快。

  得趕在吐谷渾人動手之前。

  回程比來時快得多。

  三人打馬疾馳,風馳電掣,天黑之前便回到了雲州大營外頭。守營的沙陀兵驗過腰牌,放他們進去,連個正眼都沒給。

  陳瞻沒有急著回帳,徑直往中軍帳的方向去了。

  郭鐵柱在後頭喊:「哥,你去何處?」

  「尋大帥。」

  「眼下?」

  「眼下。」

  郭鐵柱和任遇吉對視一眼。

  「哥,」郭鐵柱追上來,「俺跟你去!」

  「不必。」陳瞻頭也不回,「你跟任遇吉回帳歇著,明日還有事。」

  「甚麼事?」

  「明日再說。」

  郭鐵柱還想說甚麼,被任遇吉拽住了。

  「聽哥的。」任遇吉低聲道,「他曉得自己在做甚麼。」

  郭鐵柱撓了撓頭,望著陳瞻的背影消失在火光裡頭,嘆了口氣。

  「任哥,你說哥這回……能成不?」

  「不曉得。」任遇吉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可他若是覺著能成,咱們便跟著干。」

  「為啥?」

  「因為他是哥。」

  郭鐵柱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

  「也是。」

  中軍帳的方向,火光通明。

  陳瞻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前走去。

  他得把今日瞧見的東西告知李克用。

  黑風口不是死地。那道壩挖得開,水放得出來。可吐谷渾人亦盯上了那地方,再拖下去,夜長夢多、後患無窮。

  十日。

  他只有十日。

  可十日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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